讲述：许立青

我叫许立青，老家在山东沂蒙山区，家里有姐弟四个，我是家里的老四。

我的父亲早年当过兵，参加过解放战争，经历了很多残酷的战役，在村里人的眼里他是为国家做过贡献的人，很受乡亲们的尊敬。虽然父亲常年在外，但母亲在左邻右舍的照顾下并没有显得特别孤单，只是心里放不下对父亲的担心和深深的思念。

1945年11月，父亲在参加解放滨州的战役中大腿负了伤，经过在医院救治后，保住了腿，但已经不适合继续当兵，只好提前退伍回家。

根据母亲的回忆，那是在一个寒冷的冬季，这一天下午，天空飘着纷纷的白雪，远处的山脊、屋头都覆盖上了一层薄薄的银装。母亲领着大姐正在村头的树林里拣柴火，这时看到远处的村道上走来一位一瘸一拐的男人，模糊中看不清这个人的样子，只是看着身影觉得很熟悉。

直到这个男人走近了，母亲才看出来他是多年未回家的父亲。母亲扔下手里的柴火，眼睛布满了相思的泪水，飞奔着跑向了父亲，我姐姐一脸茫然的看着母亲，不理解母亲为什么会突然跑走了。她根本就认不出自己的父亲，父亲离家的时候她才一岁多点，她怎么能体会到母亲的想念之情呢！

等到母亲抱住了父亲，她才真实的感觉到这不是在做梦。在无数个夜里她曾经多次梦到父亲回来了，可每次醒来时泪水就会溚湿床上的枕头。现在她的梦实现了，她终于等来了自己的丈夫，等来了孩子的父亲，此刻的母亲只能用大声的哭泣来宣泄自己的情绪。

过了好大一会，母亲的情绪才稳定下来，她仔细的观察自己的丈夫。以前青涩稚嫩的模样已不存在，替换成了一脸的坚毅，这是经过炮火洗礼的样子，更让母亲感觉有了强大的依靠。

可很快母亲就发现了父亲的异样，父亲走路很艰难，一瘸一拐的，不敢走快。母亲看见后关心的询问原因，父亲就把他腿受伤的事告诉了母亲。母亲听后，又是一阵心痛，令人欣慰的是父亲虽然受了伤，但还是安全的回来了，我们家终于团圆了。

父亲受伤回家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全村，那一天家里来了很多人，有外村的亲戚们，也有本村的父老乡亲，一时间把家里的茅草屋都挤满了，连站的地方也没有。他们都为父亲能够平安归来感到高兴。

由于父亲参加过多次战役，区里对受伤转业老兵很照顾，没过多长时间，父亲就被安排到蒙阴县的林业局，负责看林护林，父亲也由此成了公家人。唯一不足的是父亲又得离开家，这也成了母亲的一块心病，他们又不得不开始了聚少离多的生活。

在那个年代，交通很不便利，父亲工作后很少回家，只在逢年过节的时候才回来几次。母亲既要照看孩子、照顾老人，又要操持着农活，很是辛苦，就因为这个原因母亲唠叨了父亲一辈子，说跟着父亲没过过几天好日子。

1954年，那是重男轻女比较严重的时候，在全家人的期盼下，在我有了三个姐姐后，我这个家里唯一的男孩出生了。我的出生给家里带来了很多欢乐，父亲还特地请了长假在家照顾母亲。那段时间，据母亲说，是她过得最舒心的日子，丈夫整天地围在她的身边嘘寒问暖，比她们结婚时呆在一起的时间都长。这也成了母亲最好的回忆。

美好的生活终究会归于平淡，在母亲身体恢复一些后，父亲又一次踏上了离家的路。在我的记忆里，很少见到父亲，母亲早起晚睡辛苦操劳的模样印象却很深刻。以至于我心里很长一段时间对父亲产生了一些怨言，怪他对家人不管不顾，让母亲独自照顾四个孩子。我觉得他对不起我的母亲。

村里的乡亲们看到母亲一个人支撑着这个大家庭如此辛苦，都劝母亲让父亲辞去公职回家帮忙，可是母亲又舍不得让父亲丢掉工作，只能咬牙坚持着。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来到了1976年，我已经22岁了。母亲在生活的压力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老了。这几年我的三个姐姐相继结婚出嫁，只有我还没有结婚。

这一年，在亲戚的介绍下，邻村的一个女孩走进了我的生活。她叫王芳，人长得不是特别漂亮，但是很耐看，看到她的第一眼我就喜欢上了她。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我们确定了恋爱关系。

那时农村条件都差不多，生活都不富裕，但是我父亲是公家人，在老百姓的心里还是有一定优越性的。所以王芳和她的家人，很赞同我们俩在一起。在中秋节前，我和王芳在双方父母的见证下定了婚，她也正式成了我的未婚妻，只等着过了年就准备结婚。

生活一切都向着好的方向发展，父母看我的人生大事有了着落，心里十分开心。在订婚的那天，父亲高兴地喝了很多酒，到最后醉得趴在桌上起不来了，还是我把他背到了床上。

过完中秋后，父亲就急急忙忙的赶回了林场，可没想到这一去，父亲竟然永远的离开了我们。

那是父亲正常工作的一天，他和工友像往常一样围着山巡视，防止有人偷树。因为前一天刚下了一场雨，所以山上的路又湿又滑，父亲拄着拐杖小心翼翼的走着。就在他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受伤的那条腿脚下突然打滑，他整个人摔倒在地，接着又快速的往山下滚了起来，工友发现后想要拉住父亲，已经来不及了。父亲用尽自己的力量想要止住下滚的趋势，可是都没有成功。

在父亲翻滚的时候，他的头部不小心撞到了石头上。石头拦住了父亲，父亲也陷入了昏迷。工友急忙叫来人帮忙把父亲抬下了山，紧急送到了林场医院。由于下山耽误时间太长，父亲失血过多，在经过长时间的抢救后还是遗憾的离开了人世。

我记得，在收到父亲噩耗的时候，母亲直接伤心的晕倒在了地上。在邻居大妈的帮助下，过了好长时间才叫醒了母亲。

母亲醒来后，顾不得收拾东西，在村里借了大队的马车带着我和大姐，就往林场赶去。50多公里的路，走了七八个小时才赶到。到了医院就看到父亲闭着眼，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到这时我和母亲终于忍受不住，大声的痛哭起来。那伤心的场景，让在场的人忍不住泪流满面。

林场的领导安排人对我们的生活给与了一定的关照，并派人协助我们为父亲办好了后事。

在参加完父亲的葬礼后，林场的场长找到我的母亲，告诉她，考虑到我父亲是因公去世，可以安排人接替我父亲的工作。

就这样一个月后，我也成了林场的一员。在得知我要去林场工作的前几天，王芳找到我，她说她不想过我父母那样两地分居的生活，让我放弃林场的工作，她害怕她会像我母亲那样辛苦。

我对王芳的担心很理解，可是我又不能放弃父亲给我留下的这个机会，这是父亲用生命给我换来的机会。

我没有答应王芳的要求，过了几天就赶到林场报道，谁知刚上班没几天就收到了王芳的退婚信。

看着纸上熟悉的字体，我的心感到很痛。曾经要嫁给我的新娘，终于还是要离开我。

为了缓解心中的痛苦，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在工作中，我体会到了父亲工作的辛苦，也了解了他这份工作的意义。对他的怨言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对他深深的愧疚。在父亲在世时，我作为儿子没有尽到应有的孝道，他每次回家我都会给他脸色看，现在想来我是多么的无知。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王芳给我留下的伤痛渐渐的消失了，我也融入到林场的工作中。每天和前辈们巡山植树、保护树木，这个工作让我有了很大的成就感，我可以骄傲的对每个人说，这片翠绿的山有我的一份功劳。

在工作中，我和父亲的一位工友熟悉了起来，我叫他林叔。他和我父亲是同时进林场的，说起来他们还跟过同一个师傅，算是师兄弟吧。林叔看我老是一个人孤零零的呆在宿舍吃凉饭，就时不时的邀请我去他家吃饭。

林叔的家就坐落在山的脚下不远，离林场职工宿舍步行也就二十几分钟。每当周末的时候，林叔就到宿舍叫我去他家陪他喝酒。

林叔有三个女儿，大女儿和二女儿已经结婚，小女儿林秀二十五岁。他一直有个遗憾没有儿子，所以打小，他就把小女儿当成儿子培养。他的小女儿脾气很像男孩子，性格大大咧咧的，喝酒打架样样在行。在林场周围出了名，这就导致她二十多岁还待字闺中，附近知道的没人敢娶她。

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就被她的风格吓了一跳。

那是我第一次去林叔家做客，林婶看到我就想到了我的父亲，所以对我像自己的孩子一样关心，为我做了很多好吃的菜。

林叔看桌上丰富的饭菜，便硬要拉着我喝酒。说实话，我平时滴酒不沾的，可是看林叔这么热情，我不好意思拒绝，就只好陪着林叔喝酒。

林叔喝酒，一两的酒杯一口就喝完了，而我只是简单的舔一舔。坐在旁边的林秀看我喝酒的样子十分着急，说我跟个女人似的，太不痛快，说完后还抢了我的酒杯，把里面的酒一口喝完。

我看到林秀的做法，惊呆了，她喝酒也是这么豪爽么！这还是个女孩子么？

觉得自己被一个女人嘲笑，年轻气盛的我很不服气，也学着她的样子喝起了酒，我就想向她证明我是个男子汉。

第一次这么喝酒，很快我就醉的喝不下去了，而林秀就跟没事人一样，还在一杯杯的喝着。看见她这样，我真是吓了一跳，看来我还真不如女人。

有了第一次接触，我对林秀的性格也慢慢的熟悉起来。后来随着我去她家的次数越来越多，我们渐渐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说起话来也都无拘无束。

林叔和林婶每当看到我俩在饭桌前喝酒打闹，总会躲在厨房偷偷的笑。而我却很纳闷，为什么每次吃饭的时候，林叔和林婶总会去厨房呆半个小时。

在和林叔一家相处的日子，我感受到家的温馨，在那里我能够缓解工作的疲劳，能够忘记生活的辛酸。

我对林秀也有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每天见不到她就浑身没劲。或许这就是爱情的力量吧，只是我还被蒙在鼓里。

过了一年后，眼看林秀又大了一岁，林婶十分着急。这一天在林婶的要求下，我又被林叔拉倒了他的家中。

在饭桌旁，林婶直接问我能不能娶林秀，不能娶就给个痛快话，她好想办法给林秀介绍对象。

林秀听她母亲说得这么直接，羞得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我听完林婶的话，不知怎么开口，我承认我喜欢林秀，可我害怕她把我当兄弟，没有那方面的心思。

我把我的想法告诉了林婶，林婶很干脆，接着就跑去问她女儿的想法。她怎么问的，林秀怎么回答的，我不知道。可是林婶从房间出来的时候满脸都是笑容，她开心的说道你们俩终于成了。

过了一天，林叔就带着我和林秀回到了我的老家，把这件事告诉了我母亲，母亲听后自然万分高兴。

有了父母的支持，我们又情投意合，很快就办完了婚礼，从此以后我和林秀正式结为了夫妻。

结婚后，我就住在了林叔家，我们成了真正的一家人。

三十多年过后，我和林秀以林场职工的身份退休，退休金过万。有一儿一女，儿女都成家立业，子孙满堂，我们一家生活的衣食无忧，很幸福。

每当夜深人静时，回想起以前的往事，我就感慨万千。人的一生有太多的选择，谁能想到未婚妻的退婚竟让我有了另一个更好的、新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