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在我16岁那年的夏天,父亲因为长期的肺病加重,在一个充满了薰衣草香气的清晨与世长辞。我记得那个早上,父亲费力地对我说:儿子啊,爸爸可能就要走了,以后你要好好孝顺妈妈,她一个人太辛苦了。

爸,您就要离开我们了吗?我泪眼婆娑地握住他的手,无助地问。

父亲虚弱地点了点头,又看向窗外:你爸爸今生最后一个遗憾,就是没见到你叔叔最后一面。你放心,等你长大后,一定要再找他走走。

我哽咽着,刚想再说什么,就见父亲闭上了双眼,带着遗憾的离世……

父亲去世的消息像一记重锤砸在我和母亲的心头。那几日,我们家就像是被抽空了灵魂,母亲更是痛不欲生,两眼通红,盯着父亲的遗像,哀恸无比。

父亲出殡的那天,亲朋好友都前来送别。我注视着那个熟睡般的身影,心如刀绞。母亲更是泣不成声,她一次次盯着门外,期盼着亲弟弟的到来。我知道,从小父亲和叔叔就如亲兄弟一般,两人的感情非常好。但直到举行火化时,叔叔也没有出现。

母亲彻底失望了,她狠狠地掷下捧着父亲遗照的香灰,嚎啕大哭:他竟然连你最后一面都不愿意见!做哥哥的,他是不是忘了你们是亲兄弟!我从未见过母亲那么愤怒绝望的模样。

从那天起,母亲再也不愿提起她的弟弟,只是对我说:以后,你就把他忘了吧。而我看着母亲那一头白发,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让她在有生之年,不再遗憾什么。

就这样,我们度过了一个个寂寥的日子。即便如此,母亲从不曾在我面前流露出半分消沉。为了供我上学,她从清晨就开始操持家务,忙到夜里也不曾休息。有时我看着她佝偻的背影,心中很不是滋味:妈,您就这么辛苦,都是为了我一个人啊。

傻孩子,你就是我现在世上最大的牵挂。每次母亲都是这样安慰我。

随着时间流逝,我也渐渐长大成人。在母亲的精心呵护下,我如愿考上了自己心仪的大学,之后还找到了一份很不错的工作,月薪过万。虽然家境宽裕了,但母亲依旧操劳不止,我劝她好几次都被婉拒了:妈,您就歇歇吧,我来赚钱养家就行。

孩子,妈妈现在就是靠这些力所能及的家务活打发时间,要是闲着也没意思。你只管工作就好,将来多陪陪妈妈就行了。母亲总是这样柔声说着。

我看着母亲依旧忙碌的身影,心里五味杂陈。能陪伴在母亲身边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福,但她所有的操劳也让我感到了内疚。我暗下决心,等到结婚的时候,一定要给母亲一个盛大的婚礼,弥补她当年的遗憾。

新郎官,你愿意爱护佳人,无论她贫穷或富有、生病或健康,直到你们两人玉镯玉佩离环离手吗?礼台上,神父庄严的问话将我拉回现实。

我深吸口气,毫不犹豫地答道:我愿意!全场顿时响起一片掌声欢呼声。

待热烈的气氛稍纵平息,我环视四周,母亲那张满是皱纹却朝气蓬勃的脸在人群中熠熠生辉。她手捧鲜花,向我幸福地点头微笑。我的内心一阵温馨,不由得也报以笑容。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门外徐徐走来,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那是一个将近七旬的老者,身形瘦削,面色枯燥,神情黯淡无光。他身穿一件朴素的长衫,戴一顶破旧遮阳帽,怀里还捧着一束盛放的向日葵,缓缓朝我们这边走来。

母亲见状,先是一愣,旋即又恍然大悟,面色渐渐铁青。就在我疑惑不解的时候,她突然紧紧捂住了嘴,眼中泪水汪汪。我定睛一看,只见那老人已来到我们跟前,正默默注视着母亲。

一时间,场内鸦雀无声,气氛显得极为诡异。我能感受到母亲的情绪在剧烈起伏,她脸上是愤恨、遗憾,还是重新燃起的亲情之火?我猜不透母亲心中所想,只觉此情此景,令人觉得分外复杂、沉重。

我这才意识到,这位看似孱弱的老人,竟然就是我父亲生前最要好的亲弟弟!我的心突然像被浸入冰窖,一阵凉意直透心扉。原来,叔叔是怀着如此沉重的心理负担前来赎罪的。

母亲被叔叔这一通道歉深深触动了。她攥紧了拳头,紧咬着嘴唇,眼神复杂得让我猜不透她心中所想。只见她深吸口气,双手在微微发抖。我屏住呼吸,期待着母亲即将做出什么反应。

终于,母亲的拳头渐渐松开,她走上前,轻轻扶起了叔叔。我看见她的眼角噙满了泪花,嘴角却始终挂着淡淡的微笑。母亲张口说道:傻弟弟,你可算来了。都过了这么多年了,你当初不来,我确实恼火过一阵子。不过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现在你平安无事就好。

我怔怔地看着母女两人的相拥而泣,内心久旷的一角终于被温暖填满。曾几何时,我以为母亲早已将叔叔永远抛诸脑后。没想到,直到今日她依旧心怀兄弟之情,并非是一味开怀大笑,而是轻轻放下了积怨。看来,她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去原谅、等待着什么。

可喜可贺啊,今天不但是我人生最幸福的一天,也是母亲许久未了的心结彻底打开的日子。她终于不再有什么遗憾了。我转身看向新娘,只见她也热泪盈眶,替我感到无比欣慰。

我心头一惊,接过那封通红的信封。它看上去毫不起眼,除了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的新婚贺礼四个字,什么特殊的标记也没有。但不知为什么,当我手持信封时,就有一股说不出的重量和神秘力量,使我不由自主地小心翼翼。

叔叔,这是什么呀?我疑惑地问,指着那信封。

叔叔面露些许羞愧,轻咳一声说:唉,都是些陈年旧事了。当年你父亲去世前夕,我正赶着出一个长途生意……实在是亏心事重,直到现在都耿耿于怀。这封信里就装着我赎罪的一份心意,都是一些可有可无的小物件,希望你们新婚喜旺,千万莫介意了。

叔叔说着,眼神黯然低垂,看上去愧疚万分。我心头一热,暗自庆幸母亲刚才宽恕了他。看来叔叔一直在自责不已,如今总算捋直了心头这根结。

母亲在一旁也看出了叔叔的内疚心理。她缓缓走过来,拍拍叔叔的肩膀,一字一句地说:傻弟弟啊,往事就让它随风而去吧。以后咱们就好好过日子,珍惜眼下的幸福就行了。

叔叔点点头,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我们一家人就这样相视而笑,场面一时变得十分温馨。周围的亲朋好友也都热泪盈眶,为我们这对久别重逢的亲人感到无上欣慰。

我焦急地撕开封口,从里面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个陈旧的锡盒。上面印着一个古怪的图案,显然已经保存了很久。我谨慎地打开盒盖,只见里头竟然是一叠叠整整齐齐的人民币,看上去都是一些年代久远的旧币种。

我惊讶万分,连忙转向叔叔。叔叔淡然一笑,解释说:那是我当年一分一毫攒下来的老本钱,都是一些失传已久的币种了。你大可以拿去存放,等年深日久后肯定会成为不凡的纪念品。希望能给你们新婚后的生活增添一些质朴的味道。

我默默点头,对叔叔由衷地道了声谢。看得出来,这份诚挚礼物凝聚了叔叔多年的心血,同时也见证了他一路走来的艰辛历程。能得到这分心意,我自然十分感激。

待我细细查看盒中物品,发现除了那些旧钞票之外,还夹杂着一些老照片和一封密密麻麻的信札。我一一拆看,只见照片上分别是一位青年和一位中年人,两人拿相机亲自留念的身影看上去活灵活现。我问叔叔这是怎么回事,叔叔说这分别是他年轻时和中年时的模样,算是用照片记录了自己半生的点点滴滴。

我继续拆看信札,发现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楷,字字吐血,铺陈出了作为一个常年奔波于外的生意人,叔叔是如何历经沧桑、坎坷无助、出生入死。其中不乏一些向我父亲倾诉的肺腑之言,诉说着他做生意的种种际遇以及渴望回家的心情。看着那些饱经风雨的字迹,我确实被深深打动了。

我深吸一口气,过了好一会才缓过神来。此刻,我仿佛已认清了这位曾令母亲耿耿于怀的叔叔的种种心路历程,对他由衷生出了一股敬佩之意。原来,他不是一味放任自流,而是身陷重重囫囵而一直在努力求存;他不是对亲情漠不关心,而是用自己的方式一直在坚守。如此一个饱经沧桑的老人,确实值得我们用更开明、宽容的胸怀去理解和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