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结)赐婚诏书降下以后,我便没再进过宫,只专心在家备嫁。下

(十八)

来之前我确实听说,新罗的王是个女子。

叫我们进宫那个比这里的常人高大许多的男子,是一名「花郎」,听名字虽然像小倌一类,在此处却是女王最精锐的部队成员。

新罗以「骨品制」划定尊卑,只有「圣骨」可以继承王位,圣骨无男,作为仅剩的圣骨女,新罗女王便在此情境下登基了。

这新罗苦脊之地,众人为了争个草头王的权位,竟搞出这许多花样,当真让人叹服。

可是女子可以称王,可以为官,甚至可以统帅三军。

竟让我觉得,有些羡慕。

我无用之身,自远道而来,寸功未立,还因我之故让裴曜的卧底之行更添风险,也不知他此去,究竟能不能平安归来.…

乖乖做个大家闺秀,究竟是对是错呢?

女王的王宫比官府的衙署稍微高大一些,但依旧透着莫名寒酸。

女王与我身高仿佛,头戴金冠,衣饰与汉人类似,该包裹的位置,都裹得很严实。面貌清秀,体貌丰满,与外面的饥民,光从外貌来看,便有着云泥之别。

我按中原的礼节跟她见礼,她冲我轻轻点了点头,并用熟练的汉文说:「抬起头来。」

我们三人皆抬起了头。

「听说你是大唐来的笔墨商人?可认得字?」

我点头应是。

她打开一本书,指着上面的一句诗,问我:「这一行字,你读来我听。

我凑近观瞧,发现她手持一本《诗经》,手指的那行字,是「周原膴(wu)瞴(wu),堇茶如饴」。

我自念了,她又问我:「这句诗是何意?」

我说这句诗是指周原土地肥天,种得苦菜甜如饴糖。

她又问我,大唐的土地,都这般肥沃吗?

我摇头:「我大唐土地亦有肥田薄田之分,收成仰赖年景。」

她轻轻一叹:「可我三韩的土地,从未有如此肥沃之田。」

我观她表情复杂,只能打圆场说诗经有所夸张,她却没在这些事情上面纠结,饶有兴致翻来许多书册,将上面的疑惑指给我看,每有所得,或恍然大悟,或怡然忘形,竟单纯似一个少女,颇有些娇憨之意,两人探讨诗文,直到夜深。

女王身形健硕、精神饱满,丝毫不困,我却跋涉良久才到庆州,强忍着呵欠。女王看我摇摇欲坠,竟要留我在宫中过夜。

我欲推辞,她把脸一拉,我当即点了头。

我从此日起,便在新罗女王宫中住了下来。

王宫中消息灵通,我不久便得知,高丽战场上有一位裴将军,勇冠三军,还收服了一员高丽大将渊男丰,后者在平壤城上插上了我大唐军旗,才让困守孤城的渊男建放弃抵抗,剖腹自杀,享国七百年的高句丽彻底亡国,进入了我大唐版图。

大唐海军还在白江口大破倭寇,没有给对方借百济、新罗之地凯觎辽东的机会。

我得知这些消息后归心似箭,只盼着赶快回去与裴曜相聚,请辞之时,女王却充满深意地一笑,伸手拾起了我的下巴:「珠,其实你是贵族吧?在看遍了我的王庭,得到所有秘密之后,居然想就这么轻易地离去吗?」

我的后背,骤然蹿上一股寒意。

「珠…….虽是贵族出身,却早已家道中落,孤苦无依,只得贩卖笔墨为生,又逢海难,流落至此。承蒙女王不弃,得以侍奉左右,然我家中尚有老母在世,实不忍久居海外……

「母亲吗?」女王笑了,「我却觉得,珠,此刻正在想男人呢。怎么,他俊美吗?他很厉害,让你满足吗?」

我愣在当场,一时说不出话来,女王却哈哈大笑,只稍显清秀的面容因为顾盼生姿而神韵惊人,倒有了些惊心动魄的意味:「珠脸红的样子,很可爱呢。」

我尴尬地笑着:「女王谓赞。」

「我的王庭,正在招揽人才,像珠这样熟读汉文经书的人,正是我所需要的。留下吧,为什么要做一个男人的奴隶呢?如果留下,你可以随意挑选花郎做男伴,挑几个,都可以。」

女王显然并不想听到拒绝的话,此话一出,抽了拍我肩膀,径自离去。

接下来的日子,我在此处,形同软禁,女王还召见了多个花郎给我挑选,一直也没放弃往我床上送男人。

结果那一晚,我睡着睡着,竟然发现自己床上真的多了一个男人。

(十九)

我惊得跳了起来,啊一声大喊退到了床脚,这才发现这不是我在王庭的铺塌——那张铺塌将将有一人宽,且低矮,我常常睡着睡着身上凉,起身一看,自己果不其然正在地上滚。

而我现在所处的似是一铺炕,炕上睡着个人,鬼压床一般,我这么大动静喊过,都没醒。

我定睛一看,便看到了此人拔地而起的高鼻梁,再看两扇又浓又长的睫毛,不是裴曜是谁?

我摇他,他不醒,我喊他,他还是没反应。

我急得团团转,最终在这房间找到了笔墨,蘸着浓墨回来,左脸上给他写上了一行字:「新罗女王赐面首。」右脸上给他写:「尚州珠儿盼郎君。」

额头上来了个横批:「坐困愁城。」

写完了,我觉得这内容似乎过于直白大胆,正琢磨着要不要擦一擦改一改,耳畔忽然传来一声「珠?你还好吗?」

我猛然睁开眼,只见新罗女王的容颜近在咫尺,热热的呼吸喷在我的脸上。

「珠似乎有一些低烧呢,」她居然凑上来,吻了吻我的额头,「看,额头比我的嘴唇还要热,你快回到铺塌上去,我去找女医给你看病。」

我被她一吻,头昏脑涨,连忙说道:「无事,珠多饮一些热汤便好了。」

女王揉了揉我的头:「真是,像小孩子一样不让人放心呢。」

看我整张脸腾一下子红了起来,她更觉有趣,捏了捏我的脸烦,吩咐侍女为我去煮热汤,然后才离去。

接下来的几日,女王每天都会和我说一些奇奇怪怪的话。什么「生儿育女庸碌一生很有意思吗」,什么「你们唐人最无趣了,男人哪里比女子高贵呢?」。

她的王夫也不受宠,她一提到他,就满脸冷淡和嫌恶:「不能让我生下继承人的废物,还有何存在的必要呢。」

和中原那些嫌妻子无出而纳妾、休妻的男人的口吻当真一模一样。

如果女人拥有了男人的权力和地位,她就会变成「男人」;如果男人沦落到了女人的处境,他就会变成「女人」。

我越想,越觉得十分有趣。

我依然想念裴曜,也怀念我大唐丰饶,但女子当家做主的日子,真的让我有些向往。

那一晚,我又被人摇醒。

我以为女王又来了,吓得下意识捂住了胸口,结果一睁眼,没看到人。

待我的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才发现了近在咫尺的一双白眼珠。

「嘘。」

是三丙!

他为了避免出声,根本不说话,只转身背朝我,疯狂示意我爬上去。我顺势往他背上一趴,他便飞速开拔,赤裸的双脚落地无声,猫一样灵巧。

暗夜寂寥无声,王宫的侍卫在打盹,女王的寝殿内亦是一片黑暗,寒风猎猎,我望着这低矮宫墙,居然无端生出一点不舍的情绪。

两名侍卫之前一直居住在宫内偏殿,此时也早已等候在外,三丙伸手一招,二人便在我们身后断后。

翻墙而出的瞬间,我和三丙几乎贴到了宫外一守卫的身上。

守卫在睡梦中皱了皱眉,还揉了揉自己的鼻子。

我和三丙屏息凝神,静止不动,眼看着两个断后的侍卫一步踏空就会砸到这人身上,我死命摆手,终于让他们暂停了动作,一番左摇右摆,终于勉力维持住了平衡,站在了墙头,结果不远处忽然传来了一声暴喝:「竖子尔敢!」

到底还是被发现了。

我回过头,看见女王带着卫队从巷子另一边气势汹汹而来。

不远处有我们的人接应,三丙并不慌乱,对两个侍卫点了点头,一马当先便走,两人先后纵下城墙,飞身便追。

女王在身后喊我:「珠,你对这里,真的没有留恋吗?」

我在昆仑奴背上回过头,看见了她脸上的不甘,垂下了眼,用新罗语说:「对不起。」

我在此地盘桓一月有余,女王一直迁就我,同我说汉语,大约也是想精进自己的汉文。然所有婢女侍卫,皆不懂汉文,故而一些日常用语,我都已学了个大概。

许多年后我依然记得那晚的月光,记得新罗女王皎皎如月的脸。

她还想再追,但身边一个男子劝住了她,那是她的舅舅,这个国家的无冕之王。

后来听说她死于乱战,因为无子,王位传到了她舅舅手中。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总算逃出了城,我松了一口大气,问三丙:「将军现在正在何处?」

黑暗中我看不清三丙的脸色,却总觉得自己从中读出了一些沉痛的味道:「将军仍在熊津。」

「不是要押送高丽、百济国王回国吗?将军…难道在等我?」

「将军身中剧毒,已经昏迷了多日,军医束手无策,只能用药压着吊命。我们回去的时候,他还在不在……也未可知。」

我的一颗心猛地沉了下去:「什么?难道不是他派你来救我的吗?」

三丙叹了一声:「是将军身边的徐副官看见了他脸上的留书,派我来接夫人的。」

(二十)

我们赶到熊津城的时候,听闻裴曜已经遇到了良医,目前转危为安,没多久就能下床了,本十分激动,结果到了他卧房门口,居然被人拦住了。

拦我们的是一名女医,一身白袍、表情倨傲:「将军刚刚好转,需要静养,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哎哟,口气不小。

裴曜的副将急忙出来解释:「真医正,这位娘子是将军家着,不是闲杂人等。」

那女医一双眼上下扫视了我一遍,冷冷对徐副将道:「如果他们惊扰了将军,致使将军病情恶化,都是徐副将负责吗?」

徐副将额头上的汗一下子就下来了,讷讷着想来劝我回去,张了几下嘴,却没说出个所以然来。我笑了:「若是这女医心怀鬼胎,想要闭门对将军不利,一切后果,也是徐副将负责吗?」

徐副将险些给我跪下,一张长脸揪成了苦瓜,艰难地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珠娘子……

那女医被我反呛,满脸的难以置信,扬手欲向我打过来。三丙一步上前,挡住了我,黝黑的脸上没有表情,并不高大的身躯充满了力量。女医讪让收回了手,哼了一声。

门内终于传来了裴曜虚弱的声音:「珠珠儿……快来…」

徐副将见状不敢耽搁,连忙打开房门将我放了进去,结果那女医紧随其后就走了进来。

裴曜见了我,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向我伸出了手。我冲上去,将他的手一把握住,他却伸出一指点了点我额头:「你啊你。」

我拨开他的手,伸手去摸他额头:「可好些了?」

裴曜闭眼轻轻点头:「好多了,扶我起来。」

我刚要去扶他,耳边忽然传来一声暴喝:「住手!」

我一愣,回头去看,却见那女医叉着腰,气得呼味呼味喘着气:「怎么,将军一见这个妖女,就连自己的身体都不顾了吗?如果是这样,真妍还是早些离去吧,将军如果非要这样荒唐耽搁病情,是把我这些天来的努力看做了什么!」

我在那一瞬间有些茫然。

如果我不是裴曜三书六礼明媒正娶的妻子,还真的要被她弄糊涂了。

这当家大娘子训斥夫君宠幸小妾女色误身的语气,不得不说,已被她拿捏得十分传神了。

裴曜也被她这一股无名火喷得一愣,淡然说了一句「无事」,示意我继续扶他起来。

那女医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气得胳膊一甩,嘴瘪着要哭似的,看我将裴曜扶了起来,却又猛然冲过来,一把夺过床边的软枕,送到了我面前:「你,快把它给将军垫起来!」

哎哟,真是谢谢了。

还真多亏她手脚快,她要是手慢上一点,我就自己把它拿过来给裴曜垫上了。

「真医正,裴某现在无碍,如果…….」

「如果我以后进了将军家的门,地位会在她之下吗?」

女医绞着手帕,哀怨地看着我:「救命之恩,难道比不过一个以色侍人的小妾吗?」

哈?

我一脸震惊地转头去看裴曜,却见他表情莫测,深深看了此女一眼,无悲无喜道:「真医正,你对裴某有救命之恩,裴某必有厚报,然裴某似乎未对你言及婚姻之约,你这揣测,却从何来?」

女医满脸震惊、受伤、无措的表情,满眼的泪夺眶而出:「将军昔日在山洞中被我所救,我已经和将军有了肌肤之亲,你身上至今还有我留下的手帕,难道将军不愿意对我负责吗?」

山洞?

肌肤之亲?

裴曜默了默,从怀中掏出了一块手帕:「真医正所说,可是此物?」

我一看那手帕,愣住了。

这不是我在御榻上醒来以后,发现身上遇失了的手帕吗?

在梦中,我确实用它给昏迷在山洞中的裴曜敷过额头

它没有落在御榻上,倒当真跑到了万里之外的裴曜手中?

我正怔愣难言,那边女医已经跳了起来:「就是它!这块,就是我的手帕!」

(甘一)

「你的?」我是对这女医的忍耐实在到了极限,「这上面图案你可认得?所用刺绣针法为何?劈丝几股?」

女医被我问得语塞,嘴瘪了瘪,又嘴硬道:「这上面绣的就是我百济国的传统图案!至于什么针法,我哪里知道。娘子去吃鸡蛋的时候,还要去管下蛋的母鸡是怎么将它生下的吗?」

我看着丝帕上的宝相花图案,实不知我大唐的纹样何时成了她百济国的传统图案,脑筋直跳,正想回嘴,裴曜却忽然拉住了我的手:「无妨,反正如今也没有百济国了,只有我大唐的熊津都护府罢了。」

女医如遭雷击,愣在了当场,眼泪僻里啪啦直往下砸来,半晌,猛然抬起头问裴曜:「真妍是亡国之女,便连进装将军的家门也不配吗?」

「那手帕明明就是我…

我正要说出真相,装曜却又捏了捏我的手阻止我发言,自己却说:「裴某未有此言。」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裴曜,不知他究竟何意,只反问那个自称真妍的女子:「你说你救了裴曜.还和他有了肌肤之亲,却不知你是怎么施救的,救他的地点又在何处?」

真妍哼了一声:「人皆知将军当初是被仙子医女所救,众所周知我在闺中素有仙子医女之名,将军不是被我所救,又是何人?难不成是你?那昆仑奴与你一个鼻孔出气,定已将他发现将军时的情形悉数告知。你要冒充仙子医女吗?却不知你有什么可以称道的医术!」

我气得头上冒烟,几乎要将真相说出,裴曜却又拉了我一把,反对那真妍道:「好,此事裴某定给真医正一个交代,不过珠珠儿是裴某心爱之人,裴某不会让她寒心,不如真医正先去休息,辻裴某独自开导她一番?」

真妍破涕为笑,最终扭扭捏捏地走了出去,临了还翻了我一眼。

裴曜给了徐副将一个眼色,后者冲他微微点头作为回应,带着三丙,悄悄下去了。

他们一走,我便一把甩开了裴曜的手,指着他手里的帕子:「此乃我贴身之物也!」

裴曜笑着点头:「我知。」

嗯?

裴曜咳嗷了两声,笑着捋了捋我颊边的鬓发:「我曾在娘子身上见过此物。娘子最喜宝相花,爱红色,擅画,喜食东市胡人卖的油酥胡饼。我都知。」

我愕住了。

「你如何得知?」

他却不答话,反问我:「那天在山洞中,救我的,真是娘子?」

我却犹豫了:「我也不敢肯定那究竟是真是幻,不过我确实在梦中到过一处海边山洞,用贝壳蒸水喂哺于你,还用石头砌了墙防风,又为你脱了身上湿衣。我似乎有梦中魂魄离体之能,还能…还能传递事物。」

裴曜点了点头:「应当便是如此了。当初我遭遇海难,幸得三丙在身边不离不弃,带我涉海,与我流落平安北道。到了岸边,我发起高烧,三丙为寻找淡水不得已离开了我身边,留我一人高烧不退,独居山洞之中。昏迷中似有一女子,喂我淡水,帮我除去了湿衣,待三丙寻了淡水赶到,我烧已退,全身衣物都在火堆旁烘晒,只有一大氅裹身。山洞火堆中有几对烧裂的贝壳,似乎就是我记忆中喂

我淡水的水器。」

我皱起了眉:「那个真妍如何得知此事?她口中说的『仙子医女』又是何人?」

裴曜无奈叹气:「拿下平壤后,当地多有小股叛乱,我军不胜其扰。主帅便决定将我这一段经历添油加醋放出去,以凸显我军神威天授。初时还只说我得仙子相救,似乎与仙子有了肌肤之亲;后来以讹传讹,便成了仙子救我,我以身相许,二人结了百年之好;再传下去,就成了仙子医好了我后便怀了身孕,却被拘回了天庭,只盼我立下功勋、位列仙班,好到天上与她相聚.」

我:「所以那真妍就是听过这些传闻,故意来冒充的?」

裴曜点了点头:「然也。她所说一切,都与外面传闻对得上,却与实际情况,颇有出入。」

我皱眉沉思:「所以,你这般纵着她,是想放长线,钓大鱼?」

裴曜又点了点头:「人言医女心静,你观『真妍』言行,可有半分像个医女?可我这毒,又确确实实是她解开的,而且毒性始终缠绵不净,她也一直以此为借口在我身边周旋,若说她与下毒之人毫无瓜葛,我不信。」

我疼了瘪嘴,揶揄道:「人家对你心动了,如何心静。」

裴曜揉了揉我的头发,突然很认真地问我:「三娘,你吃醋了吗?」

我一掌拍开了他:「尽会胡沁。就她,也配?呸。」

裴曜面色苍白,海蓝眸子因憔悴而染上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温柔,叹息一般说道:「珠珠儿,我不是说她配不配,我是说,我配不配。」

我当时便一愣:「郎君此话何意?」

裴曜目光悠远:「我很早便认得三娘,只是三娘不认得我。那时的三娘,眼里只有一人,其余人等,大约都是透明吧。」

我心中已经警铃大作,咽了咽口水,问道:「郎君何时何地见过我?」

裴曜道:「我第一次见三娘,是在两年前的行宫猎场。」

一听「行宫猪场」四个字,我细思了一下,紧接着便捂住了头脸。

那是我唯一一次随圣人、娘娘进行宫围猎,当时便抓住了这一可贵机会,勇于争先,冲上前把崔九的小厮挤开,自己抢了他的缰绳,为他牵马牵了一路,期间为了跟他多说两句话,好好的脖子,几乎抻长了二尺。

此事在当年便传遍了京城。

此后姑母再没召我去过禁苑,现在想来大约是丢不起这个人。

这么一幕,居然……居然落在了裴曜眼中?

我不活了!

(廿二)

「珠珠儿当真放下他了吗?」

裴曜问我。

我还未回答,自己先是一愣。

我当真放下他了呀。

如此轻易,就放下了。

从前我未必不知自己痴愚,臭名远扬之后也时常悔恨,也多少次怨恨崔九为何对我忽冷忽热,每每我要放弃,又给我一点机会,每每我以为他心中有我,便狠狠泼来一瓢凉水。

可每当崔九一靠近,我就忍不住心跳,他对我笑一笑,我当真便什么傻事都做得出。

当初用一张画到我婚礼上搅局,这手段并不高明,但一直以来,对付我,崔九从不需要高明。

再拙劣的谎,我也会自觉替他圆。

可自从那一梦以后,崔九的一切,便再不会牵动我的任何思绪,我看到他的时候,无悲无喜,甚至连过多的怨恨都不曾有。

倒是只见过数面的裴曜,牢牢抓着我的心绪,我明知这是一场政治联姻,明知我们都是棋子,却想拼尽一切向他靠近。

他亲近我的时候,我总有一种错觉,仿佛这些事,我们做过千万次。

看我沉思不语,裴曜会错了意,叹息一声道:『算了,我还可以给三娘时间。」

我却扑上去一把将他抱住:「裴七!你这是嫌弃我以前做过傻事吗?一次两次把我往外推。」

裴曜愣住了,低头看着我气嘟嘟的脸,笑了:「所以三娘心里,真的放下崔九了吗?」

我气结:「你让我如何回答?说放下了,显得我水性杨花。说没放下,更显得我水性杨花。崔九有什么好,你不提他,我早把他拋到脑后了。」

裴曜猛地把我抱了起来,目光灼灼:「珠珠儿,你叫我一声。」

我不敢直视他的目光,只低头唤了一声「郎君」。

他却不依,说:「叫七郎。」

我又声如蚊蚋地叫了一声七郎。

下一瞬间,高下易位,他如苍鹰搏兔,猛然便压了下来。

我见他向我压下来的面容,浑身一僵不知怎的,我想到了「阿史那贺延」。

他吻到我后发现我全身僵直,问我:「怎么了?」

说话间,动作已停了下来,眸光里的星辉渐渐暗淡了下去:「珠珠儿,你若还是无法接受我……

我搂住他脖颈,把脸埋在他肩窝:「我只是想到了,离开高丽那天。你那个样子,我好害怕,我怕你真的是『阿史那贺延』。我一闭眼,就能看到那无数双向我伸过来的手。」

裴曜默默翻身躺在了我身后,将我圈在了怀里,轻轻抚摸着我的头:「对不起,我还打了你。疼吗?我本想着一直待你如珠如宝,结果居然对你动了手……」

我摇了摇头:「如此紧要关头,不该矫情这些,那一巴掌,我知是假的,痛一下便过去了。我只是有点怕……」

他将我翻过来对着他,轻抚我面颊,鼻尖挨着我的鼻尖,呼吸灼着我的呼吸,笑着说:「我轻轻地,让你忘了那些事,好不好?」

我愣住了,脸红到了脖子根:「七郎…你…余毒未清…这样不好吧?」

他笑了笑,在我震惊的注视中擦掉唇上的面粉,露出了红润的颜色:「余毒未清?装的。」

几个时辰后,我浑身酸痛,依偎在他怀中昏昏欲睡,心中却闪过一个念头一—他为何如此执着于我对崔九那点小心思?又为何.……为何这样在意我的悲喜,这样喜欢听我叫他的名字。

这世间男女都是因为相爱才结为夫妇的吗?并非如此。

多少人心里有座坟,住着未亡人,还不是要和其他人成亲生子,度此余生。

我们政治联姻而已,他做他为夫的本分,我做我为妻的本分,他在战场上博前程,我守住后宅,为他开枝散叶。

可我不安分,他更不安分。

不过,若我二人可以如此不安分地度过一生,也极好。

(廿三)

请真妍解毒,清醒之后,裴曜便在高丽另请了名医,不过面上却在陪她演戏。

按照真妍的安排,裴曜要在附近的硫磺泉中进行最后一次「拔毒」之后才能彻底清掉余毒。而高丽名医却表示,那「余毒」本就下在每一次的解药中。

那硫磺泉易攻难守,是个设伏杀人的宝地。

但裴曜等的就是她的同伙倾巢出动,故而携我一同前去,故意鸳鸯戏水,大放空门。

真妍前来指导「拔毒」的时候,裴曜懒洋洋泡在泉中,只露出一截脖颈和一点锁骨。我在他身后抱着他,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娇娇俏俏眨巴着眼睛看她。

她一看我们这副姿态,表情数变,才勉强稳住,在我几乎以为她要骂我们荒淫,或者说什么余毒未清不宜近女色的话之时,却以头抢地道:「将军,真妍有罪,求将军给真妍一个机会,将功补过。」

裴曜挑眉:「哦?真医正何罪之有?」

真妍满脸不甘,面有痛色:「以解毒之名,一直给将军的汤药中下毒,其罪一也。勾结族人,阴谋反叛,欲杀将军夺回熊津,其罪二也。」

裴曜面露意外:「真医正倒是坦白。」

真妍苦笑:「监视我如此之久,将军想必早已得知了吧?」

裴曜笑了笑:「真医正当真警觉。」

「可将军不知,他们准备了许久,不仅有在此地设伏的计划,还要在将军必经的路上水攻!只要将军答应……答应未来将真妍留在身边,我便将所知全盘托出。」

裴曜淡淡道:「真医正将所知全盘托出,裴某可保你不死。

「只是保我不死吗?」真妍却疯魔了一般,「我不漂亮吗?我不要正妻的名分,只是想跟随将军,都不配吗?」

我倒是笑了:「原来真医正还真想过裴将军正妻的位置啊。要不是怀有身孕,时间长了不好掩饰,你还真想徐徐图之,或者另外物色一个目标吧?

真妍如遭雷击:「你怎么知道?你…你真的会医术?」

我笑眯眯道:「真医正脂粉不施,便皮肤雪白,偏偏唇色发乌,面庞常有浮肿。

腰身尚且不显,但双手时常护持腹部。

「这个孩子,明明就是,明明就是……』

「姓扶余吧?」裴曜接口,「真医正,我大唐宽仁,没有对百济王室扶余遗族赶尽杀绝,但密谋反叛,就是另一回事了。你早招供,也早点洗脱罪名,不是吗?』

真妍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擒住了所有反贼,又处理完了熊津都护府的事务,裴曜与我启程回京,为免穿帮,待他在城外扎营整顿之时,我便提前回了京城,将冒充我吃斋礼佛的宫女替下。

结果铺塌还没坐热,便听到消息,说我阿姊怀上了龙种,被陛下封了婕妤,结果在酒席宴上,一尸两命。

负责宴席酒水采买的,如我梦中一般,正是我那两个不成器的哥哥。

现在他们已经下了大理寺大狱,只待大理寺卿审出结果,定下罪名。

屋内炭火很旺,暖意融融,我却一身冷汗,只觉寒气彻骨。

父亲传信要我归家商讨对策,想不惜一切代价救回两位哥哥。

我知他六神无主,难免心疼,自驾车而回。

却不想甫一进了父亲的书房,门便在身后关上了,门内没有姐姐妹妹,也没有父亲,崔九倒坐在一旁饮着茶。

门外传来父亲的声音:「三娘,你好好奶劝崔郎君,让崔大人网开一面,不要追究到底,放你二位兄长一条生路。」

我这才明白。

父亲不是要让我来商量对策的,他已有对策。

不惜一切代价救回二位兄长之中,我,就是那个代价。

(甘四)

崔九的父亲崔启是大理寺卿,此次我二位兄长的案子,就交到了他手里。

崔启素来与姑母不对付,之前不主张圣人立姑母为后,姑母上位后曾将他贬至黔州,近期却又因圣人之故得到起复。

我父亲也是病急乱投医到了一定地步。

我二位兄长的案子,莫说崔九一个白身,一个小辈,能不能左右自家父亲的判断,便说他父亲,难道当真是想怎么审案,就怎么审案吗?

圣上对姑母所为早有猜测,故意用崔启审案,以示公允。但崔启当真敢将这把火烧到姑母身上,反倒放了我这二位纨绔嫡兄吗?

可在我父亲十分有限的认知里,没有卖个女儿解决不掉的问题,如果有,就再卖一个。

崔九听到我父亲的说辞,表情也难看了起来,霍然起身:「伯父这是何意?您说邀请崔某来欣赏前朝古画,却不知这古画在何处?」

父亲哈哈大笑:「九郎,我家三娘自幼眉目如画,宛如前朝古画里的仕女,此时你可尽情欣赏,还不满意吗?」

我只觉面如火烧,脑中三尸神暴跳,有心夺门而出,却很清楚他必有后招,只得强自镇定道:「父亲,女儿该回了,裴家规矩多,既无事,我就不多留了。」

父亲在外面哈哈大笑:「是也,裴家簪婴世家,高门大户,若是新妇惨遭调戏,哪怕对方来自累世公卿的清河崔氏,想必,也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吧?我那女婿七郎素来勇武,得知妻子受辱,可会轻轻放下,忍了这口气呢?」

崔九ー双眼霍地瞪得溜圆,怒而拍案:「夏晨怀!崔某尊你一声伯父,是敬重你身份,万没想到你能做出这等寡廉鲜耻之事!便是亲生女儿,你都要出卖吗?」

父亲冷冷道:「我家三娘清清白白,何来出卖?若九郎答应回去规劝你父亲,对我二子高抬贵手,夏某自当守口如瓶,今日崔公子曾与小女共处一室之事,我只做从未发生,崔公子怀中玉佩竟雕着小女小像的奇闻,自然也不会传遍京城。」

我闻听此言,愣了一下,回头去看崔九,却见崔九耳尖通红,根本不敢直视我:「胡说!我怀中玉佩雕刻的是….…是我母亲少时的小像,与三娘何干!」

父亲笑得老神在在:「令堂鼻梁上,也有一颗小痣吗?夏某有幸见过令堂,却是从未发现呢。」

「够了!」

崔九暴跳如雷之后,颓然叹了一口气:「那玉佩雕的确是………确是三娘,我头前准备送她做生辰礼的,奈何她早早嫁了人,再送便不妥当了。除此之外,我对三娘子绝无非分之想,皇天后土自可明鉴。」

在我梦中,我早过了生辰,可在那个生辰,我绝没有收到崔九的礼物。甚至我的生辰宴,都因为他要随母省亲,未来参加。

不过我不想去追究崔九到底对我是否有意了。

他便是对我有过那么丁点好感,与荣华富贵、家族前程相比,也不过是过眼云烟罢了。

我目光一转,计上心来,看这崔九,突然道:「九郎不是一直要同我比试作画吗?此处文房四宝俱全,不如我们各画一张,来日请大家们品评如何?有我父亲从旁见证,我们比得光风霁月,又何惧外人道呢?」

崔九转脸来看我,目光中有迷茫,紧接着似有所悟,深深点了点头。

我不动声色,上前铺纸研墨,淡然道:「九郎与我,不如各作一幅山水吧。」

崔九迟迟未动,我却已经取了父亲笔架上的笔,一笔便落了下去。

崔九喜用淡墨,我却研的是浓墨,自己怎么顺手,便怎么画,无所顾忌。他在旁边欲言又止,只得自己找了个钵盂兑了淡墨下笔。

画完了一幅山水,我将墨迹末干的画纸交给了崔九:「九郎且拿去请大家品评吧,战书,日后自是不必下了。」

崔九还未画完,搁了笔,接过我的画,表情尴尬,细细看了,正想品评几句,我却忽然说:「九郎的玉佩,可以让我看看吗?」

崔九装傻:「什么玉佩?」

我说:「自是我父亲刚刚提到的那块玉術。」

崔九犹豫了半晌,还是将玉佩从怀中拿了出来,羊脂玉温润,沾着他的体温。

那玉佩上女子巧笑嫣然,鼻梁上一颗小痣,与我生得一模一样。

我将玉佩在桌边蹭了几下,再拿起来,用手一抹,那痣已无影无踪,再笑着把玉佩举过去给崔九看:「此小像上如何便是我了?寻常仕女的头像罢了。说是这位娘子也像,说是那位娘子也像。方才九郎的话,只当说笑罢了。三娘不多留也,再晚,国公府的午食便赶不上了。」

崔九看着玉佩,表情怔怔。

父亲在门外怒道:「夏晓珠!好你个逆女!」

我凑到门边冷冷道:「父亲这是生恐二位兄长死得太慢了。此刻赶快进宫,给姑母磕上百八十个响头,他们俩,倒还有一线生机。」

门忽然便开了,我父亲站在门口,满脸诧异:『三娘,你此话何意?」

我并不理会他,从他身边挤了过去,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后来没听说崔九有拿我的画和他自己那一幅去找人品评。

只听说,他房中多了一副水墨山水,作者不详,人皆言笔力尤在他之上。

他亲手装裱,不肯假他人之手,下人整理房间时,要将它挪动一下,他都不让。

(廿五)

裴曜回京当日,我被诊出了两个月的身孕,全家的表情都颇为精彩,只有裴曜喜出望外,不管外人说了什么,都坚信我清白。

崔九特意派人来递给他一封信,内容他死活不给我看,不过看完,却微微一笑,阅后即焚,不以为意。

我问他这上面究竟写了什么,他笑道:「他要我信你。我还用得着他解释,才肯相信自己的娘子吗?」

我把头埋进他怀中,笑了。

另外,在全家人的异样眼光中,国公爷八风不动,还赏了我一只长命锁,压下了众人议论。

我猜,老谋深算如他,当是已经知晓我这些天的行踪,只不便说出来罢了。

我与裴曜入宫谢恩,他要到圣人面前述职,我却自到姑母宫中叙话。

姑母坐在佛前,檀香萦绕,我递上回京后重新整理的新罗、高句丽、百济风物志,她饶有兴趣地翻了几下,又转头去看一边的地图,看着那图上的大好河山,突然对我说:「圣人百年之后,姑母欲问鼎这天下,三娘以为何?」

我愣了一下,想到连续被废的几个太子,了然笑道:「有何不可?三娘路过新罗时,尝居于新罗女王宫中,观她文治武功,并不输于男子。小国寡民之女尚有如此之能,更何况姑母乎?」

姑母讶然抬眉:「哦?三娘此行,收获颇丰。」

我笑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那.……汝姊之死,三娘以为,确是你哥哥们所为吗?」

我后背的冷汗如雨。

咬死了是哥哥们残害姑母误伤阿姊似乎是最简单的答案,但以姑母观人之能,又怎会看不出我是在演戏?今日我可以为活命攀咬嫡亲兄长,焉知来日会不会反噬于她?若是得此答案,姑母固然会留我一时,但只怕没过多久,就会除我而后快。

故而我没有正面回答这一问题,只说:「三娘以为,兄长糊涂,父亲亦糊涂。阿姊出入禁中,得宠于圣人,从一开始,便是错的。」

「哦?那三娘以为何?」

「三娘以为,夏家应上下一心,克己复礼,襄助姑母问鼎天下之业。」

姑母笑了,眉目瞬间舒展开来,伸手摸了摸我的发顶:「姑母不喜得此图志,姑母喜得吾家宝驹也。」

当是时,我二位兄长仍在狱中,父亲曾来求过姑母一次,脸色灰败而归,只听闻大理寺卿秉公执法,把哥哥们卖官鬻爵、贪赃枉法的事情也都审了出来,眼见着十分不好。

姑母这般试探,我若一个应对失策,夏家,就是个全军覆没的下场。

所幸我这一番回答虽然亦是贻害无穷,但在明面上,起码姑母是满意了的。

后大理寺则崔后便查出我二位兄长是失职渎职之罪,没有蓄意谋害皇后,加之卖官鬻爵等等罪名,判了个流放琼州。

父亲也被查出不少过失,流放黔州。

倒是裴曜,转了文职,进了兵部,再不用与我分离两地。

后新罗不顾大唐襄助之恩,公然出兵攻打熊津、平壤,陛下震怒,有意征讨,姑母便拿出了我当初送她的新罗图志,当庭传阅。

礼部郭侍郎怒斥图中新罗女子打扮有伤风化,姑母淡淡答道:「此即新罗也,蛮荒贫瘠之地,物产不丰,民智不开,何至于动用大军?且连年征战,百姓疲劳,不如固守辽东,保我中原膏腴之土。」

郭侍郎无奈叹息,朝中大臣不外如是。

有将领有意请战,但见勇冠三军且征战高句丽立下赫赫战功的裴曜道然不动,最终声音寥寥,不了了之。

那是圣人在姑母面前的第不知多少次妥协,又或者他不是在对姑母妥协,只是在对百姓妥协,对现实妥协。

又二年,圣人身体每况愈下,于冬宫驾崩。

姑母登鼎帝位,改元易帜,血洗朝廷。

我心疲意,最终与裴曜商定,急流勇退,闲云野鹤,度此余生。

(廿六)

裴曜寿终正寝时七十三岁,儿孙绕膝。他一去,我便跟着驾鹤东游了。

阎罗殿里,我却是青春年少的模样。

大约人死以后,都是如此吧。

我倒想再见见裴曜少时的容颜,只是他比我先至,只怕此时已经投胎去也,且不知下一世还能否再续此生缘分。

判官却道:「夏晓珠,殁年十五,一生清白,执念已消,应走人道重入轮回,可有异议?」

我愣住了。

「判官大人,您是不是弄错了?我寿终时年七十一。」

我年少时虽做过一噩梦,梦见自己被一杯毒酒送上了西天,可那是梦啊。

判官却淡淡道:「此皆梦幻。你殁年十五,死于鸩毒,怨气深重,还因陪葬丰厚遭遇盗墓,曝尸荒野。幸得左武卫将军裴曜敛骨,入土为安,却身化厉鬼,纠缠手他。他以鬼为妻,折损阳气;你亦受他身上血煞侵蚀,魂体渐薄。后国公府为他延请术士,欲将你除去,他却自甘折寿三十年,以此为代价为你编织了一场梦幻,好让你在幻梦中度过圆满一生,以消去执念,重入轮回。如今你已在幻梦中寿终正寝,再无执念,可入轮回,但幻梦终究是幻梦,你依旧日是那个早夭的亡魂。」

早夭而死不是幻梦,儿孙绕膝才是幻梦?

我不信,只顾摇头,眼前却闪过了一些陌生又熟悉的画面。

两军阵前,剑雨如飞蝗,一女鬼三两下替年轻将军拔开了射向他的羽箭,又美滋滋跑到他面前邀功:「裴七裴七,我厉不厉害。」

坚城久攻不克,女鬼附身敌军开了城门,又在年轻将军入城之时故意飘在半空中,被他长枪穿身而过,浮夸地演了一场「啊我死了」,又屁颠屁颠搂着他的颈子,飘飘荡荡地自夸:「刚刚我演得是不是特别像。」

城中城外都是断肢残体堆成的血海尸山,女鬼却早死过一回,对此熟视无睹,没心没肺地拉着年轻将军,照样蹦蹦跳跳。

年轻将军在营帐中借着如豆灯光看兵书,女鬼却味溜一声钻入他怀,指尖挠他脸颊:「裴七裴七,我帮你这么多次,你能不能也帮我一次?」

年轻将军头也不抬,鼻孔出气:「何事?」

女鬼嗫嚅道:「在人世的记忆,我已忘得差不多了,只记得自己有一心上人,叫崔九郎。你能不能带我去找他?」

年轻将军翻书的姿势猛然顿住,沉吟了好久,才说:「回京以后吧。」

女鬼欢天喜地而去。

京城里,崔家门庭若市,披红挂彩,新郎官崔九郎面如冠玉,意气风发。

女鬼看见他这副样子,如遭雷击,走上前,伸手在他面前晃道:「九郎,是我。

崔九看不见她,只笑着举杯祝酒,笑着回了洞房。

女鬼哭喊,不住哀求。

但崔九听不见的。

便是听见了,又怎样呢。

那天以后女鬼的身子忽然变虚了许多,浑浑噩噩,本不灵光的脑子更加糊涂了,时不时就管年轻将军叫「九郎」。

「九郎,这是你最喜欢的桂花烧,我亲手酿的,你尝尝。」

她端着一碗烧刀子,非往年轻将军手里送,眼里的娇羞妩媚,却是他没见过的。

「九郎,你说我穿红色最是娇艳,我穿上了,你可欢喜。」

她幻化出一身红裙,身子却越发透明,飘摇蹁跹,似要随风而去。

「九郎,你答应了要给我买东市的油酥胡饼,又骗我。你总是骗我,你个大骗子。」

她嘟嘴佯怒,一双手却死死勾着他的袖子。

他陪她演了许久,终于受够了,速着她问:「九郎想现在要了你,你可愿意。」

她只骂了他一声讨厌,便去解裙衫。

他愣住了。

他不承想,女鬼竟愿为「九郎」行事至此。

那一晚他们当真越了界。

神魂颠倒问,女鬼迷迷糊糊地念叨着:九郎,九郎。

他僵了一瞬,却只变本加厉,让女鬼连连求饶。

血气方刚的将军,不知疲倦的女鬼,他们纠缠,共舞,互相抚慰,互相折磨。

他本恨这女鬼疯魔,最终却沦落到与她一起疯魔。

连日荒淫,让年轻将军面色青白,家人皆知他有恙,请了术士做法。

他看着笑嘻嘻的女鬼,疲意不堪:「她既然想她的九郎,就放她回去追九郎吧。」

术士说:「回不去的,无非幻梦耳。」

「那便送她一场幻梦吧,幻梦里,有完满一生。」

女鬼以为他们要将她超度,灰飞烟灭,抵死反抗,死死抓着他的衣摆求他:「裴七,不要,我再也不想见崔九了,我只陪着你,好不好?」

可年轻将军不信。他一边抱着她安慰,一边暗中示意术士施法,抚着她的发丝,轻声说:「珠珠儿,乖,只是一梦而已,不痛的。

他只是没想到,女鬼对崔九的爱意,早己在身为孤魂野鬼的日子消磨殆尽,她只是三魂七魄已散,只记得生前心上人的那个名字而己。

他只是不敢相信,女鬼晓珠在重新拥有人的心智以后,第一件事就是主动与崔九割席,冥冥之中被指引着一般,拼尽全力向他靠近,只想和他共度一生。

我想起我们洞房时,他-監夜不管回求,“非要与国公爷讨论军情到天明。

我想起他一次次地拒绝我,明明心动,却能死死忍住,不肯越雷池半步。

想起他一再确认我已将崔九放下,才终于肯与我圆房。

他.…只是不想再听我在床上叫他「九郎」吧。

我呆怔了好久,才想起来问判官:「裴曜,如今可尚在人世?我能不能等他来了,再一起去投胎?」

判官摇头:「地府自有法度,不容搅乱,不过你不用急,他也快要下来了。」

我以为折寿二十年,是八十岁的寿终正寝,变作六十岁寿终正寝,却不想,是将军百战身名裂。

我抵死哭号,扒着奈何桥的桥墩子不肯上前,死活想看裴曜最后一眼,却被鬼差硬按着押到了孟婆的汤锅前。

孟婆汤灌进嘴之前,我问鬼差,来世,我还能见到他吗?

鬼差说,有缘自会相见。

(廿七)

「夏晓珠!滚起来滚起来滚起来!今年新生里面有个超帅的混血儿,已经万人血书跪求他原地出道了,快点起来晚了抢不到位置了!」

「是吃鸡农药不好玩还是纸片人不够甜,二次元帅哥千千万,够我嗑了,你去吧。」

「行,别怪姐妹不带你,你自己留在宿舍长蘑菇吧,姐走了!」

室友走后,我翻了个身,又睡了一上午,在饿醒之后决定到学校周边小吃街来个brunch。

结果我明明好端端走在学校的林阴路上,却被身边一阵尖叫吓得睡意全无。

我以为又是哪个剧组来取景,也不知道激动的是哪个爱豆的粉丝,默默裹紧了我的小外套,闷头前行,打算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结果刚走出几步,就撞上了一面硬邦邦的人墙。

我抬起头,看见树叶间漏下的细碎阳光碎金一样洒在了一张鬼斧神工的脸上,微风浮动起少年额前的刘海,长睫毛掩映下那双蓝色眸子仿佛装着整片银河。

花瓣一样形状完美的淡粉色嘴唇张合了一下,淡淡吐出了一句话:「学姐,好久不见。」

当真是…好久不见。

往事千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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