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故事已由作者:秦舒,授权每天读点故事app独家发布,旗下关联账号“深夜有情”获得合法转授权发布,侵权必究。
1
那年鄞州大雪,十万将士战死沙场。一夜之间百姓流离失所,尸横遍野。
谢焓就站在城墙之下半跪着用剑支撑身体,万箭穿心而过。至死,他都不肯倒下。
余姚站在乱军之中,静静的看着他的尸体。脑海中犹如走马观花一般,回想起谢焓这二十几年人生。
看着他从鲜衣怒马的少年郎,手执长枪浴血沙场。到后来金甲加身,战功赫赫的小将军,到最后失去挚爱,失去疆土。
他在人间求仙问道,走投无路的时候。他知不知道,那神殿之中其实有一个位置是他的。
他求过诸天神佛,可他自己原本就是神明。
他不知道他这一世就是来历经悲苦的,不论他怎么哀求都不会有好的结果。他所爱的一切,所想要守护的事物最终都会离他而去。
可惜,他不知道。
神官归位,她站在神殿前看着他回到上界,却好像还没有习惯回到他的身份。
“余姚。”
就在她转身离去时,嵇君出声唤住了她。
“嵇君大人。”她拱手行礼,神色恭敬。
“我想见她。”
“……”余姚只是沉默。
忘川,只进不出。他应该知道,但他还是提了要求。
“神官不可擅离职守,嵇君大人您知道的。”
他若是进了忘川,那这神殿又要陨灭一位神官。
她下意识看向中心那座栩栩如生的雕像,那是曾经十二神官之首,弨安大人的位置。
“您下界历经一世悲苦,这原本就是您的劫难。如今劫难已过,那些人间的过去就应该忘的一干二净。”余姚还是劝道。
“呵!”嵇君忍不住红了眼苦笑道。
“从前我不懂。”
“可我如今只是去人间历经一世悲苦便无法挣脱,那时候……弨安大人又是以怎样的心情撑着神殿数万年之久。”
弨安大人是余姚心中最柔软的那部分,她曾发誓要一生都追随她。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弨安大人历经了怎样的悲苦。
“忘川中所有的妖鬼都会消散,您也不例外。更何况……她不记得你了。”
她终究还是不忍心他走上无可挽回的地步。
然而,嵇君的一句话让她停下了劝阻的心。
他说,“余姚,若是我进了忘川。弨安……或许会回来的早些。”
她愣住。
不得不说,嵇君太了解她。
“好。”
他知道,为了弨安大人,她一定会帮他。
“我会将您历劫的记忆抽离出来,您带着到忘川之后再打开找回来。”
这是她唯一能帮他找到那个凡人的方法。
进了忘川,他会失去一切记忆。但若是带着记忆在身边,或许有一天他会在里面想起来。
临动手时,余姚再次提醒他“若是您始终没有想起来……”
“我接受所有结果。”
既如此,余姚便不再多说。
抽离过程中,她看到了嵇君和那位凡女的过去。
2
天命元年,边境动荡。
谢焓那时候只有十三岁,还是个孩子呢就进了军营。
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他握着剑的手都止不住的在抖。
连绵起伏的死尸,倒在他面前的是这半个月来一直照顾他的大哥。他看着日影消沉,那天地仿佛连接成血红一片。
“死守!”
这是长安传来的命令。
那一战代价太大了,伤亡惨重。但作为女帝登基后的第一场战役,它仍然是成功的。鄞州如果丢弃,后面近十座城池都是匈奴的囊中之物。
他从战场传一道指令入城,长街上策马狂奔带着需八百里加急的军报。
“驾!”
然而人群攒动中,骤然惊了马。
他看见面前有一妙龄少女正吓住了站在那里不动,“小心!”他大声道。
幸好他即使拉住缰绳,那女子只是受了惊吓,并无大碍。
军情紧急来不及多说,他只是匆匆看了一眼道“对不住姑娘,来日登门道歉。”便一路疾驰而去。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可惜,谢焓没有回去找到她。
后来再见,当年那个在战场上稚嫩的他已经是战功赫赫的小将军。
这些年,他崛起的太快了。
定下婚约的那天,谢焓没有出现,他的不满人尽皆知。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陆毓嫁给他不过是对他的牵制罢了。他不能拒绝,但仍然不让任何人面子上好过。
他第一次进宫面见女帝,看着高堂之上眼神温柔的女子,他实难想象如此温和的人杀伐决断竟不输任何人男子。
或许正是因为这样,她才兵不血刃的窃取李家的天下。
长安中心的权谋,是他远在万里的战场无法消解的。
出乎意料的,女帝对他说的话有些意味深长。像是……开解?
“你有表字吗?”女帝问道。
他如实回答,“回陛下,臣没有表字。”
只见女帝沉吟片刻,突然说“那朕赐你一名。奉天,可好?”
他自然是不能拒绝的。
“战场上刀剑无眼,谢将军保重身子。”女帝看着他的眼神,总让他觉得像是在透过他望着旁的什么人。
“谢陛下关怀。”他行礼谢恩。
退去时,女帝突然出声唤住了他。
他回首望去,只见半明半昧的光影里她神情有些不舍和惋惜。
“奉天,有的人生来就是有使命的。你这一路或许会难走,但不要忘记那些让你坚强的力量。”
说完,她摆了摆手示意他离去。
彼时他不懂。
后来才明白,他这一世原本就是来受尽悲苦的。
乞巧节,他在高楼上看着鄞州城内灯火阑珊,长街上男女往来络绎,心中有所安慰。
他一直拼命想要守护的,无非是脚下的这片土地,和在此之上赖以生存的人。
人群之中,他无意瞥道一位身穿绯色纱裙的年轻女子,遥遥一眼他便认出这是当年长街他惊到的女孩。
“奉天!”
身后传来一个清润的男声,他回头看向了好友王劼。
女帝赐他的字,王劼倒是唤的自然。
“你在看什么呢?”王劼走了过来,站在他身边往人群中看一眼便看见了陆毓。
“原来是看你的小妻子啊!我还以为你不乐意这门亲事呢。”
谢焓有些愣住,不禁皱眉。
“你说她是陆毓?”
王劼不明所以,“对啊!”
他心渐渐沉了下去,有些无奈的笑了一声。这世道竟然这么巧,就这么不肯放过他。
谢焓倒情愿那女子不是陆毓。
当年长街上惊鸿一瞥,他惦记了许多年。他唯一一个放在心里的人,可她是陆毓,将来会成为他名正言顺的妻子,他却只觉得悲哀。
陆家要这门姻缘是什么心思,他最清楚不过。
如此,他没了再看下去的念头,转身便走。
大婚那日,谢焓一身喜服骑着高头大马去迎亲。长街上,观礼的人满为患,都在感慨这看起来天生的一对。
他生得一副极好的皮相,温润不张扬,但轮廓分明五官流畅,一双桃花眼眉目含情,即使在战场上风吹日晒也没晒黑他那天生的冷白皮。
看起来一点都不像一个杀伐决断的将军,反而有些书生意气在。
新婚之夜,他轻柔的揭开喜庆的盖头,这天的陆毓格外的动人。但她的眼中却满是对谢焓的惊艳,甚至有一丝隐秘的欣喜。
他待她不算好,也不算坏。在陆毓面前他从来进退有度、彬彬有礼,却不是一个情意绵绵的夫君。
是什么时候发生变化的呢?大约是因为他转身就能看见的烛灯,大约是昏黄下她眼神太温柔。但具体的转变是在婚后的第三年初,那时他中了暗箭昏迷不醒。
是她,守着诺大一个将军府,拦着她的父兄拦着所有想要窥视他伤情的人,不让任何人进一步。
她在陆家和他之间,选择了他。
那是他第一次感受这种阖家的温暖,她在的地方是他的家。
卸下心防,谢焓这才慢慢发现她的优异之处。处事不惊,修仪得体这些都是世家大族女子的基本,但区别与温婉大方的女子,陆毓骨子里多了一丝韧劲。
她就像……一棵在天地间自由生长的女贞。不刚烈,却令人无法忽视她的不可摧折。
他慢慢地开始待她珍重了起来。
一日,他亲手打了一只银簪送给她。
“我在战场上长大,不懂文人风雅。但是阿意,我这一生都不会负你。”
他第一次同人表白心迹,有些笨拙。但他的承诺出口便是一辈子的事情。
不满联姻,将军拒绝出席定亲宴,成婚三年后却把娇妻宠上天
陆毓红了脸,微微低头露出莹白如玉的天鹅颈,示意他给簪上。
她没说什么激动之辞,却不禁对镜照了许久。
那年长街相遇,惊鸿一瞥便是一辈子的放不下,当她掀开盖头看见是他时,没人知道她有多欢喜。
陆毓一直知道这桩婚姻的意义,但她就是要他。
而今,终于得偿所愿。
3
天命十三年,女帝离世。
长子李勋登基却沉迷求仙问道,大兴土木说要造一个供神官栖身的神殿。连年征战好不容易歇了几年,女帝颁布了那么多恢复生计的诏令,一切刚刚往好的方向发展。
重压之下,必有反骨。
谢焓不信神佛,对此自然不屑一顾。他手里的二十五万将士在如今的情形之中已然成了一个烫手山芋,李勋不会让他再继续握着这批可以撼动江山的军马。
鄞州城外,谢焓同王劼并驾齐驱站在一处高山。看着远处的烽烟四起,他们之间安静得可怕,到处都在打仗。
最终还是王劼先开了口。“奉天,乱世已起,你若想要保住鄞州、保住这二十五万将士你就不得不反。”
长安接连几道诏令传来,哪一条不是对他的打压,显然没打算放过他。
“眼下这个境地,不论我站在哪边都会遭到打压。”谢焓还在犹豫。
王劼皱着眉“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
这天下之主李家人能坐,女帝能坐,他谢焓为何不能。王劼不以为意。
他眼里泛起一丝疲惫,“子晋,我有些累了。”
也难免,这十年戎马他算是在战场上长大,已然身心俱疲。
“原本我打算今年就交出兵权的。”他心中升起许多的无力感。
天下安稳眼看就近在咫尺了。就差一点点,他退居幕后可以过安稳的日子,没有鲜血哀嚎。
偏偏女帝在这样的节骨眼驾崩。
王劼张嘴想说什么的,然后又默默地咽了回去。
现在的局势一旦他交出兵权,整个鄞州都会任人鱼肉。王劼知道,他自然也知道。
只是谢焓没想到,眼皮子底下还能把他的人带走。陆毓被劫,长安最后一道诏令便是让他回去。
就在他准备动身赶往长安时,王劼出来拉住他低声喝道。“奉天,不可!”
他没理,只是自顾自的穿上银色的盔甲。
“他们就是想要你的命!”王劼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有些怒其不争。
他停了下来,王劼以为是他想清楚了于是缓了情绪说道“你这一去整个鄞州都会陷入被动,这件事咱们可以从长计议。”
说着,王劼有些疲惫的捏了捏眉心。
“我知道你很在乎夫人,但你要置鄞州数十万将士于不顾吗?”
他回过头看着王劼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长安那边这一次就是想要他的命。
“有你守着鄞州,我放心。”说着,他将调动兵马的虎符给了王劼。
这么多年,他信王劼。
王劼接住空中丢过来的虎符,有些没有反应过来。
“你这是?”王劼瞬间惊愕住。
但他没有再停留,毅然转身离开。
“驾!”只身一人轻装上阵,谢焓快马加鞭赶往长安。
他将虎符交给王劼便是没有想过再回去,王劼说的对,他不能置鄞州于不顾。但是他也不能舍弃他的妻子,他承诺一生都会护着她。
不管别人相不相信,他从来没有想过那个位置。长安留给他的记忆一直都不太好,谢家的仇他没有忘,可是……他该找谁报呢?
不论朝臣做了什么,罪魁祸首始终是那个皇位上的人。他该恨该去争的,可是女帝登基的第一件事便是为谢家平反。
那时候他在想,原来谢家的付出不是没有人看见。天下易主,这仇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报。
他守着鄞州,就是在守着万里之遥的长安。鄞州不破,天下安稳。
一入宫,他便被无数侍卫围的水泄不通。他就像是没有注意到自己目前面临的险境一样,只是看着皇位上的青年男子温声道“让我见她一面。”
最后自然还是没有见到。
很快,谢焓以谋逆的罪名被关了起来,三日后午时问斩。
得知消息时,陆毓被关在偏僻的宫殿里。直到行刑当天,她还是忍不住冒着生命危险出逃,想去找皇帝。却不料遇见了一个年轻女子。
陆毓有些庆幸,遇到余姚说不定一切都来得及。
她当即跪在余姚面前,恳求余姚能够救救她的夫君。
“我要救他,不论付出什么代价。”
她听过余姚的名字,知道她肯定有办法,但也知道求她要付出什么代价。
余姚知道现在的谢焓是什么境遇,他今天就会死。看着陆毓不停的磕头,在青石的地面上磕出满额的鲜血淋漓。
或许是出于对她的怜悯,余姚告诉她“……只要你们熬过这一世,往后有很多时间可以补偿。他这一世历经悲苦就应该死在这里,你逆天改命反而得不偿失。”
“他如今民心尽失声名狼藉,死在这时候对他来说已经是最好的结局。再往下走,你会后悔的。”
奉天谕出,便是神官降世历劫。谢焓这一世要历经所有苦难,失去一切最后死去,这是他的命。
如果他们真的有缘,谢焓回到上界后他们仍然会在一起。异族相爱虽然有违常理,但天道从不干涉神官的姻缘,万一会有结果呢。
“你跟我做交易,便是将来与他再无可能。”一入忘川,便再也不可能出来。
她的执念和魂魄都会作为养分供忘川维持。到那时候,就算谢焓回归神位也救不了她。
“我知道,可是我没办法眼睁睁看着他死。”
她知道他应该死在这里,可是她不甘心。一句天命就想夺走她的爱人,凭什么。
“我不能因为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放弃眼前我挚爱一生的人。”她苦笑道。
或许余姚说的是真的,但是那有如何。以后是以后,眼下她就是没办法看着他死,如果她没有找到余姚或许是无可挽回。
可是上天既然给了她一线生机,她没道理就这么放弃。那些大道理,就说给旁人听吧,她不在乎。
余姚看着她仍然不懂,只是劝道“这一世他原本就是来历经悲苦的,不论他索求什么最终都会失去。他求国泰民安,天下便会纷争四起民不聊生。他求与你琴瑟和鸣长相厮守,你便不能爱他只能和他恩怨相对。”说到这里时余姚有些嘲弄的笑了起来。
“但偏偏,你成了一个变数。你心悦他,他所求不得苦便少了一分。”
“到那时,你便只能死。”
余姚定定的看着她,希望她能想清楚。
若是救他,她便会死。而作为与她的交易,这就是她的最后一世,到时候再回头已经悔之晚矣了。
“我心甘情愿。”
“既如此,如你所愿。”
这样固执的执念,余姚没办法拒绝。
4
谢焓被锁在高台上,酷刑之下已经是遍体鳞伤,鲜血顺着伤口滴落在脚下汇聚成一滩黑红的血渍。
他垂着头神色莫辨,就在刑官举起刀准备往下落的时候,“慢!”一声怒吼传来,杨振带着诏书快马加鞭而来。
刚刚好赶上,再晚一点便来不及了。
“皇上圣谕,谢将军忠君爱国,实为小人陷害,着立即放人。”
说完一把将诏书丢进监察官怀里,强行上前为谢焓解除束缚,刚一靠近就骤然闻到冲天的血腥味。
杨振扶着他艰难的下刑台,手摸在他湿透的衣服上,全是粘腻的鲜血。霎时就红了眼,低声唤道“将军。”
谢焓浑身没有一块好地儿,连日的折磨再加上失血过多让他虚弱至极,再抬不起精神来与杨振说话。
刚下了刑台,他似乎心有所感的费力抬头往前看去。
只见不远处,陆毓红着眼泪流满面的站在那里等他。看着她飞奔过来,小心翼翼的在身前停下,伸出手想碰又不敢碰的样子。
他极浅的勾了勾嘴角,多日来未曾开口,一出声便是沙哑至极的低沉声线。
“别哭。”
只是一句话,陆毓瞬间潸然泪下,又不想他看见只好连忙低下头,瓮声瓮气的说“我们走吧。”
稍稍休整便连夜赶路回了鄞州,王劼为他遍请天下名医来救治,然而如何进补都无用,一段时间下来已然形销骨立。
这时候正值天下纷争四起,谢焓却无法执掌三军,王劼没办法只能自己顶上。
整整休养了一年,谢焓才堪堪养好了身子。
可还没等他喘口气,王劼带着一封密信前来找他。
“放弃鄞州,随我北上。朔州十七万将士在等,等我们为天下另立新主。”
王劼说的那些自然,明显已经筹划好了的。
“……”
谢焓沉默了很久,久到以为他不会开口说些什么。
只听他问王劼,“你什么时候联系上赵藉的?”
朔州虽然在北荒凉之地,但鄞州离的其实不远。目前的情形,前去与赵藉汇合自然是最好的合作伙伴。
但是谢焓仍然在犹豫。
“我们撤离鄞州难保匈奴不会借此机会进犯,若是这里一旦失守。”
“长安,便保不住了。”
到那时候,这天下十三州府都会血流成河。
王劼神情有一瞬间挣扎,但很久他便坚定了信念。“如今皇帝不仁,这天下早已经血流成河。”
他看着眼前仍然放不下的好友有些怒其不争的低吼道“你苦守鄞州画地为牢,可李勋呢?他想过你劳苦功高吗?”
“他只想杀你!”
王劼不懂,为何到了这样的地步他仍然对李氏愚忠。谢家满门忠烈换来的是什么?别人不懂,但难道他谢焓都忘了吗?
“他李氏早就不行了,这些年如果不是女帝撑着,你以为长安能安稳到今日?!”
“谢焓!你忘了谢家的仇,忘了你这么多年辗转流离都是因为谁吗?”
说到这里,王劼想到了什么接着道“还有你至今下落不明的妹妹。你还在犹豫什么?”
王劼气极了他的油盐不进。
他刚出生谢家就惨遭灭门,是林书阳救了他和妹妹。后来在民间辗转流离,误打误撞进入军营,在战场上厮杀。初建功勋才得知自己是谢家遗孤的身份,有恨,但更多的是茫然无措。
他是先接触的国仇,才明白自己身上的家恨。所以他没有办法为自己一己私欲,造成生灵涂炭。
王劼说,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这皇位谁都可以坐,他也能。
可是……
5
最终他还是没有答应撤走,王劼一怒之下带着大部分将士北上,留下十万将士愿意同他共存亡。
好在这时候传来了一个好消息,他的妻子已经有孕在身三个月。
这是谢焓的第一个孩子,自然是喜不自胜,尽最大可能的给孩子一切好的。这孩子来的不是时候,但却异常乖巧在肚子里从不惹得陆毓起反应。
或许是因为王劼的离开,长安得知消息后对他的提防日渐消散,毕竟如今他的权势已经不足为惧。
更何况,王劼和赵藉的联手已经让天下风云变幻,长安顾不上鄞州。
而恰恰给了谢焓他们喘息的时间,他满心欢喜期待着这个孩子的降生。
只是陆毓对于这个突如其来的孩子倒显得没有那么高兴,她总有些忧心忡忡像是在害怕什么。
“阿意,你说这个孩子取什么名字好?”
晚上,谢焓带着陆毓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静静的看着头顶繁密的星空。
微风袭来,带去白日的燥热。如今肚子显怀,陆毓白日总是睡不够,眼下风吹得她正困倦呢骤然听到他的话。
陆毓一下子就清醒了,她下意识弯起嘴角笑了起来。“你希望他叫什么?”
“一时之间也想不到。”
这时他看着月色当空,月华倾泄下来柔和又清冷,让人心神向往。
“小名就叫明月奴吧!”
她闻言一愣,轻声道“好。”
可惜好景不长,匈奴进犯。谢焓再次重操金戈,每每从战场上回来都是带着一身的血气,为了不影响她安胎多数时候都是宿在军营。
直到暂时休战一段时间,谢焓才回了家。这时候她已经近七个月大,沉重的身子让她吃不下睡不着,眉眼间满是憔悴。
谢焓抱着她,“等过段时间战争结束,初春时节我带你去南下去看丰都七百里桃花。”
这个孩子的出现让他更加坚定了死守鄞州的心,他希望他的孩子能在一个太平盛世里安安稳稳的长大。
不像他。
“好。”陆毓有些中气不足。
或许是察觉到她身体的变化,谢焓搂得更紧了,声线有些涩意。
“阿意,你一定要平平安安的。”
你离开我,我真的会坚持不下去的。
“好。”她艰难的笑了笑。
这些日子她总是想起当初余姚说过的话,她心中隐隐有预感,这个孩子怕是生不下来了。
他这一世悲苦,不会允许有子嗣。
事实证明果然如她所料,她早产了。
那孩子生下来便没了气息,而她也因为大出血伤了身子,大夫说没多长光景了。
那天谢焓失魂落魄的抱着她和孩子很久,他想不明白哪里出了差错。为什么?为什么结局会是这样。
他遍请名医来为她医治,结果都不尽如人意。
从不求神拜佛的人,在宗祠庙宇面前长跪,只求他妻子能活下来。然而都没有结果。
直到他看见余姚才终于又升起了一起希望,苦苦哀求却仍然被拒绝。
“我不需要你任何东西,我也救不了她。”余姚神情清冷看着他长跪不起。忽然间脑海中浮现起许多年前,她还是女使的时候跟在弨安大人身边见过他。
那时候他气质清冷绝尘,眼里没有弨安大人的怜悯,见众生悲苦全然冷漠。现如今,他自己陷入凡人的悲苦中不能解脱。
余姚只觉得悲哀。
她不可能违抗天道,也无法再插手他历劫的事情,只能狠心拒绝。
可是谢焓看着日渐衰败的陆毓,他已经无路可走了。唯有余姚,是他最后的希望。
“求你!”
“我愿意用一切来换。”
“哪怕是一命换一命,我也心甘情愿。”
“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只要你能救她。哪怕……哪怕再多几年也好。”
几年而已,他只是想尽可能的多与她在一起,多一年多一个月多一天。他不贪心了,不再求长相厮守。
“九霄之上,神殿中或许会有你的希望。”
余姚没办法,只好给他指了一条路。
但是她比谁都清楚,不会有希望了。她告诉他,无非是想彻底断了他的念想。
他看着隐匿在云霄之中的天梯,余姚站在他身后高声劝阻,“凡人之躯登通天梯,你每一步都如剥皮切肤。”
没有凡人能够真的站到神殿面前,要付出的代价太大了。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直接登了上去,第一步便让他变了神色,握紧拳头默不吭声的往前艰难前行。
“或许将来你会后悔,会觉得不值得!”余姚看着他坚定缓慢的背影高声道。
她已经插手过一次,不能再告诉他真相。可是她明知就算他千辛万苦站在神殿面前又能如何,他们不会帮他。
这一世谢焓的命早就定了。
谢焓眼神坚定的随手擦掉嘴脸溢出来的鲜血,看着云雾间若隐若现的宏伟宫殿他笑的很温柔。
他怎么会觉得不值得呢!
他愿意用全部去换,甚至不求他的妻子百岁无忧,只求再多十年也好。
疼痛让他眼前一片模糊,最后只能摸索着前行,鲜血从他的五窍缓缓流出,甚至在细腻的皮肤下都开始出现微末的血点。
他始终一声不吭,咬着牙狼狈的前行。
当他终于站在神殿面前时,他已经看不见了。鲜血完全蒙蔽了他的视线,浑身下都是血汗湿透了衣裳。
神殿中十二尊神态各不相同,他们眉眼低垂的看着他,如同看着这三界的众生一般慈悲怜悯。
他跪在正中间的神像面前,神情虔诚“神官大人,我只求她能活下来,为此我愿意任何东西来换。”
然而神像没有任何动静。
他一再哀求,那冰冷的神像始终没有任何变化。
余姚默默地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一个个的跪拜,但换来的只是冷漠和寂静。
没有一个神官会帮他,不论他求什么都不会实现,因为这就是他这一世要历经的悲苦。
终于,她闭上眼不忍再看,只是默默的长叹了一口气。
谢焓离开神殿的时候神情冷静得可怕,只是他回头望向神殿的神像时,心里有什么东西骤然迸裂。
6
受了重伤不敢让陆毓担心,只好说军中有事不便回家,这一待就是半个月。再见面,陆毓发现他脸色苍白身体有些虚弱,但问起来又说没事。
陆毓觉得有些奇怪,于是找到了余姚。
余姚把一切都告诉了陆毓,留影术让她亲眼目睹了谢焓求神的全过程。
看到神殿那一幕,她早已经泣不成声。她红着眼眶,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不断往下掉。
第一次忍不住怨恨命运,她问余姚。
“他在神殿中跪过十二个神位,……他知道、那其中有一个是他自己吗?”
她始终不明白谢焓历劫的意义,他为什么要受这样的苦难。他那么好,心怀苍生……他不应该是这样的结局。
“十一个神官,没有一个肯帮他。你们上界的神……究竟有什么好!”
她在为他不值。
余姚一贯冷漠的神情也终于有了一丝变化,突然有些同情眼前这个凡人。
她就要死了,却只是为谢焓的遭遇难过。
“神官历劫,任何人都不得插手。我曾经告诉过你,是你仍然选择了救他。”
“他活一日,便要经历一日的悲苦。”
等到她哪天也离开,等到谢焓这一世身死,这一切或许才会结束。
或许那时候,她就应该要放他走的。
“如今他的悲苦都系于你一人身上。”余姚知道这有些残忍,但是那时候她就应该想过有今日。
她仍旧泪眼婆娑,只是神情却静默了下来,在她脸上有些近乎死志的平静。
“我还有多久。”
“七日。”余姚告诉她。
再过七日,她便会死。
余姚有些感慨,这世间的悲喜或许并不相通,但是人们为爱牺牲妥协的模样却让余姚最熟悉不过。
余姚在她身上……看到了林舒阳的影子。
在爱这件事上,谢家人似乎总是要幸运。
“余姚,你活了这么多年,可曾爱过什么人愿意为他奋不顾身?”
余姚有些诧异,“没有。”
她生来就是神殿中的女使,同神官一样见众生如微草。
余姚的回答在她的意料之中,因为余姚看起来便是不会被世间欲望困住的人。
“所以,你不会明白我们的选择。”她深切的爱着,爱的人正在受苦,她又怎么可能做到袖手旁观呢!
接下来的日子,陆毓收起所有的负面情绪,想尽可能的多陪陪他,做很多他们从前没有做过的事情。
只是好可惜,她应该没机会陪他去见丰都的桃花了。
但是谢焓却敏锐的察觉到她的身体正在快速衰败。不过他将情绪收敛的很好,他不希望她走的不安心。
她离开的那天,天很蓝,干净透彻像一块上号的蓝水翡翠。
“奉天,我爱你。”临终前,她留给他的话是一句炙热直接的告白。
她希望他能永远记得,她爱他。
“阿意,我们还会见面的。”谢焓压抑着心中的悲伤,眼神温柔的看着她。
下一世,他还会找到她。
她艰难的笑了笑,没有回答。
她知道,他们不会再见了。他会回到上界做回他的神官大人,而她……会永世困于忘川直至魂消魄散。
他就这么静静的抱着她,直到她气息消绝,一点点在怀里失去温度。
终于,他还是没忍住抱紧了她失声痛哭。
“阿意!”
“阿意!”
他一声声的喊,可惜还是没能留住。一生孤苦,陆毓是他唯一的光,可是他留不住。
战争仍未平息,如今金戈再起。
自王劼与他决裂带走十五万将士,鄞州城就已经岌岌可危。
余姚后来再见他已经是在鄞州城破的那天,她知道他会死在这里。
他骑着高头大马在乱军之中驰骋,长枪立马一出手便是一条性命。可惜人数众多,他们寡不敌众渐渐落了下风。
这一战僵持太久,终于要有个结果。
万箭穿心而过时,他心里却在感慨。原来万箭穿心是这样的痛,却还不及她离开的那天。
他心里应该是有不甘的吧,不然也不会至死都不肯倒下,他就保持着半跪的姿势永远的闭上了眼。
最后一刻时,一阵微风吹来,拂开他凌乱沾着血迹的发丝。他脑海中唯一的念头是她来接他了。
他不知道,他们不会再见。
他战死的消息传到了朔州,王劼看着已经飘雪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忽而苦笑了一声,眼里有些惋惜和意料之中。
“他宁可战死沙场,也不愿北上来找我。”
谢焓用性命守着的东西,他现在好像有些理解了。
忘川之外,风云涌动。
余姚送他进去,心中有一丝怅然。
回到神殿,她看着他在神殿里的神像,摇了摇头。
这世间的情爱,不在神明的掌管范畴。即使是神明自己,也难超脱这悲苦。
余姚突然想起那时候陆毓问过她,“你有没有爱过一个愿意奋不顾身的人。”
那时候她回答说没有,这的确是实话。但愿意奋不顾身的人……她有的。
她看着神殿中最中间的神像,她垂眸也在看她。
她曾经发誓要永远追随她的神官大人,她如今所做的一切正是在履行当初的诺言。(原标题:《奉天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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