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若

（武汉大学社会学院博士研究生）

首发腾讯新闻@新乡土

2023年年底，笔者的93年出生的表哥和01年出生的表弟的相亲均遭失败，在彩礼平均30万的背景下，他们的婚配困难并不是彩礼经济问题造成的。

表哥的相亲

从外地到本地婚姻市场：表哥31岁，属于大龄未婚青年，身高180cm，某211大学本科毕业，毕业后在一家国企工作，年薪30万左右。早些年表哥并不愁找对象，刚毕业的时候，表哥没有想过在家乡找对象，在外地工作谈的对象也是外省的，亲戚们也没担心过他的对象问题，随着年岁渐大，谈了又分，他自己也感受压力，逐渐进入本地婚姻市场。

相亲动机：从动机上来看，表哥相亲的个体动力较强，他渴望组建自己的家庭和对方的情感陪伴，所以在相亲上，十分积极，甚至在某婚介机构办了会员，自己也在有限的圈子内主动寻找合适的对象。

在本地婚姻市场上，表哥始终没有相到合适的，其原因有以下几点：

学历和外貌要求：表哥有不错的学历、工作和收入，对另一半有着理想的标准。首先要有本科以上的学历，去年相亲中，女方基本上是中职大专毕业，表哥认为学历太低，结婚后双方交流会存在困难，所以都不满意，今年亲戚介绍了一个大专毕业女生，表哥听到对方学历，表示了坚决的拒绝；其次是长相姣好，外形上要高、瘦、白，表哥曾经拒绝的女生当中，有一位就是皮肤不够白，今年相亲对象中有一位学历不错的女性，但他认为对象又黑又胖，也不甚满意。

传统女性角色期待：从客观条件来说，表哥有一定的行情，但他在观念上，期待居家型的家庭主妇，希望对方会做饭，勤于家务，而他认为自己提出的交换条件是可以养对方，对方完全不用工作，也就是传统的贤妻良母。贤妻良母本不应该是个贬义词，但是表哥的期待否定了女性在家庭之外的追求和价值，看似是减轻了女方的生存和经济负担，但是并没有将女方与自己放在同等的地位进行考量，对女性的角色期待倾向于固化和矮化，很多年轻女性是不能接受的。

单亲家庭：不仅仅是表哥有理想标准，自我意识觉醒的女性也有择偶标准。在一次没有成功的婚姻介绍中，对方看见表哥单亲的家庭条件之后，立马表示拒绝，在自身有学历、工作和收入稳定的情况下，女方希望找一个原生家庭美满幸福的男性。

在本地婚姻市场上，表哥的经济条件、个人条件达标，但是家庭条件不佳、婚恋观念过于传统，在相亲过程中不是筛除别人就是被别人筛除，在挑挑拣拣中，至今单身。

表弟的相亲

表弟年龄小，刚刚进入婚姻市场中，但是他的父母都十分焦虑他的婚姻问题。表弟中职毕业，在S市从事汽修美容工作，属于体力活，收入每月一万左右。在农村婚姻市场上，表弟没有太大竞争力，22-26岁这个年龄段是他的最佳结婚年龄，今年是他相亲的起点。

相亲动机：表弟沉默寡言，平时喜欢宅在家，没有谈过恋爱，对婚姻和家庭没有想象，促使他相亲的是家庭和环境的压力。年底父母就催着他赶紧回来，紧接着在爷爷奶奶的介绍下，进行了相亲。

表弟相了一次亲，没有成功，原因有二：

体格瘦弱：表弟从小长的瘦小，身高170cm，体重不到100斤，平时像个初中生，女方和女方家人看见表弟都觉得不适合作为对象处。

女方年龄小：相亲对象年龄仅有18岁，在本市奶茶店工作，玩心重，来年打算到南昌市工作，对方父母表示孩子小，想再留几年。

表弟自己并不想去相亲，对于另一半没有想象也没有期待，但是他比较听话，如果女方同意，这桩婚事基本上靠家长就能成，他没有选择权也不想有话语权。

高额彩礼的原因

表哥和表弟的相亲未果案例表明，在婚姻中个体性因素越来越重要且发挥主导作用，高彩礼看似是婚姻匹配问题，其实是家庭再生产的成本问题，年轻男女并不会因为彩礼而缔结婚姻，但是彩礼意味着新家庭的生活质量。

归属和支付

流向小家庭的彩礼：笔者家乡位于江西抚州市L区，彩礼婚后基本都返还给小家庭，作为小家庭的启动成本。L区属于代际责任重的宗族地区，帮助儿子成家是父母刻尽基因里的文化传统，2015年之前，彩礼在16万以下，2016年笔者表姐结婚彩礼为16.8万，此后以每年平均2万的涨幅上涨，2024年，平均彩礼价格为32.8万，其中还不包含房车和人情酒席费用。现在结一个本地婚，男方需要花费150万左右，这些花费在代际责任的驱动下，统一由男方父母承担，父母不惜借款也要给儿子备齐彩礼和房车。

原因

早婚早育的功能性家庭：彩礼进入新人家庭很快会被投入到生育和养育中。L区有早婚早育传统，男性结婚年龄在22-27岁，30岁左右在村庄中已经进入光棍行列，而男女双方一旦订下亲事，一般在两年内就会进入生育阶段；同时在生活城镇化和消费主义文化泛滥的背景下，城市和农村家庭生活成本在不断提高，养育和教育成本在不断提高，家庭的启动和维持成本在不断上涨。早婚早育文化传统和生活城镇化，一方面意味着男性自身没有积累时间，另一方面说明家庭成本的日益提高，在这种情况下，单靠年轻人自身是无法完成婚育实践的，以高彩礼为表征的婚姻和家庭成本最后就落到了受代际责任和传统文化影响最为深刻的男性父母身上，形成了高额彩礼剥削男方父母的局面。

笔者朋友M2022年定亲，2023年生子，彩礼28.8万，县城有房车。其中彩礼和房子都靠父母支持，早些年，M并不想结婚，甚至因为父母催婚而不愿回家过年，但后来不忍心父母焦虑担心，进入了相亲行列，最后成婚，成婚后在父母的催促下很快生子，儿子由母亲在县城全职抚养，年轻夫妻俩在市区生活。M认为，没有父母自己结不起婚，自从生子之后，一家人从农村住进了县城的房子，消费支出也直线拉大，父母承担了M孩子的抚养费，尽管如此，M在固定工资中经济积累还是日益减少，M表示生不起第二个孩子。

代际责任和权力：男方父母支付高额彩礼既是代际责任的道德驱使，也是家长权力的延续和维持。高额彩礼通过经济支持的方式，延续家长权威，在男方择偶和小家庭决策中，父母依旧有影响力，对于子女的婚姻父母通过彩礼来发挥影响力。

2022年笔者朋友Z自己找了一个女朋友带回家，因为对方相貌和年龄遭到了父母的强烈反对，Z和女朋友坚持在一起，Z的父母通过切断经济供给和不支付彩礼的方式来反对两人。Z与女朋友顶着压力订亲，一起努力工作，2024年生下一女，并攒齐22.8万彩礼交付女方父母。

在M的婚姻中，两人结婚后原本并不打算马上生孩子，但是父母强认为花了这么多钱娶媳妇，媳妇也要赶紧生孩子，并提出替他们养孩子，在压力和条件下，M的妻子，在刚满21岁的情况下生下了孩子；同样，笔者的表姐S，生下一个孩子后，在双方父母的催促下，也生下了二胎，小家庭的收入无法支持两个孩子的养育，只能用彩礼钱补贴，幼儿园每年的费用要1.6万，孩子在城市上小学择校费也花了5万，为了支持孩子上学，S还在考虑是否在C市买房。即使没有彩礼支持，父母对于子女的婚姻和家事也有一定的影响力，而高额彩礼强化了这一权威。

谁是受益者？

高额彩礼中没有受益者，在结婚率和生育率日益降低的社会背景中，高额彩礼通过父代的自我剥削向子代输送资源，从而帮助子代完成家庭再生产。就男女双方来说，似乎是男方父母的单方面付出，女方父母的坐享其成，但是事实上，L区大部分家庭儿女双全，索要彩礼的女方父母也是支付彩礼的男方父母，他们自我剥削也剥削他人，在沉重的代际责任中难以自拔。

在家乡，笔者听到一些00后说要支付这么多彩礼结婚，还不如一辈子不结婚，他们天真的想法最后能否抵抗来自父母和环境的结构性压力是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