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应澜歌,35岁,应氏集团的当家老大,黑白两道都得给我几分面子。
现在,我正盯着我那结婚五年的老公,他睡得正香,我在这儿思考人生。
阳光从落地窗的缝隙里偷偷溜进来,轻轻拂过展流尘的睫毛。
我伸出手,想要摸摸他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了下来。
多讽刺啊,我能叫整个城市的夜店按时上交保护费,能让走私的货轮乖乖停靠在我的港口,却连自己老公的手指都不敢碰一下。
手机突然震动,我迅速关掉闹钟,小心翼翼地走出了卧室。
五年时光匆匆,我们之间维持着一种奇特的平衡——
我们分开睡,但我每天清晨都会准时站在他的床边,只为捕捉他醒来那一刻的困惑神态。
“应总,昨晚南港那批货物已经处理妥当。”
阿杰的声音从厨房飘来,我这个跟随了十年的助手兼保镖正在熟练地煎蛋。
“还有,您母校寄来了同学会的邀请函。”
我接过平板,匆匆一瞥,忍不住笑了:“林薇组织的?这女人真是锲而不舍。”
阿杰递给我咖啡,嘴角微微抽搐:“听说她离婚了,现在在Q大教书,和展教授……同个系。”
咖啡杯在桌上敲击出清脆的声响。
那个被我抢走的前校花,现在成了我丈夫的同事?
毕业十周年的同学会上,林薇借着酒意想要向展流尘表白,我却直接拉着全校女生心中的白马王子去了民政局。
“我会去的。”
我放下杯子,“顺便,今天我去接展教授下班。”
阿杰似乎有话要说,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他知道我讨厌解释,就像五年前没人敢问我,为何突然决定嫁给一个只见过三次的大学教授。
在应氏大厦的顶层办公室,我签完最后一份文件,抬头望向窗外。
这座城市的三分之一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剩下的三分之二则笼罩在我的阴影之下。
父亲临终前握着我的手说:“澜歌,你太像我了,这既是你的幸运,也是你的不幸。”
手机屏幕亮起,是展流尘发来的课程表——
我们为数不多的日常交流之一。
我轻蔑一笑,他可能以为我要查岗。
实际上,他身边早有我安排的学生,每周都会向我汇报谁对他有非分之想。
下午四点,我准时站在Q大化学楼前。
透过玻璃墙,我看见展流尘被一群女生围绕,他的肩膀线条清晰,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难得地露出笑意。
“应……应学姐?”
一个胆怯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我转过身,看到一个抱着书本的女生正惊讶地看着我,仿佛见到了鬼。
也不奇怪,毕竟作为Q大校史上最传奇的校友之一,我突然出现在教学楼前,确实挺吓人的。
很快,窃窃私语像波纹一样扩散开来。
展流尘抬头看见我,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手中的试管轻轻碰到了桌边。
“我来接我先生下班。”
我微笑着对那个女生说,声音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见,“同学会之前,想先和老同学们聚一聚。”
展流尘走出来时,身上还带着实验室的冷气。
“有事吗?”
他问,这是我们之间最常见的开场白。
“想你了。”
我面不改色地撒谎,伸手轻轻拂去他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
这个动作让他的背脊微微僵硬——
展流尘讨厌身体接触,结婚五年,我们最亲密的行为是假装接吻。
在回程的车上,展流尘专注地看着窗外,而我则通过后视镜观察他。
这样一个人在谈判桌上是如何让那些老狐狸乖乖让步的?
我至今记得他帮我谈下北区项目时,那种优雅而残酷的谈判风格,与现在截然不同。
手机震动打破了沉默。
阿杰发来消息:
「程家的人在码头闹事,说要清算五年前的旧账。」
我眯起眼睛,手指轻轻摩挲着方向盘。
程家……
五年前为了得到展流尘,我确实用了一些手段让程家的二小姐“自愿”退出。
看来有人等不及了。
“怎么了?”展流尘突然问道。
“没什么。”
我微笑着切换导航,“不过晚饭可能要晚点,我先送你回家。”
红灯亮起,我踩下刹车,余光捕捉到展流尘审视的目光。
他总是这样,敏锐得可怕,却又选择性地保持沉默。
就像他知道我所有的阴暗面,却从不评价,只是安静地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这大概就是我们婚姻的真相——
两个孤岛之间的脆弱桥梁,靠我单方面的执着维系着。
而我突然觉得,够了。
既然已经抢到手,何必再装模作样?
绿灯亮起,我踩下油门,做出了决定。
聚会地点定在香格里拉酒店的顶楼宴会厅,林薇把场面搞得相当壮观。
我站在落地窗边,眺望着城市的夜景。
从这高度往下看,街道仿佛是发光的血脉。
而我的应氏集团,就是那个不断输送金钱与权力的心脏。
“应学姐,好久不见了。”
我转过身,林薇穿着一袭白色长裙朝我走来,裙摆轻轻摇曳,如同一朵盛开的白莲。
她比大学时期更瘦了,锁骨深陷,手腕纤细,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
“林学妹。”
我举起酒杯示意,“听说你现在和流尘一个系?”
她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对啊,展教授很关照我。”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毕竟我们认识这么久了。”
我微微一笑。
五年前的同学会上,就是她喝得酩酊大醉,拉着展流尘的袖子哭诉自己暗恋他十年。
当时展流尘是什么表情?
哦,想起来了,和现在一模一样——
站在甜品台旁,面无表情地切着一块未动过的黑森林蛋糕。
“应学姐当年真是雷厉风行。”
林薇顺着我的目光看向展流尘,“同学会第二天就拉着展教授去领证了,我们都很吃惊。”
“爱情来了挡也挡不住。”
我摇晃着酒杯,眼角余光瞥见几个老同学偷偷竖起耳朵,“就像你和马总的离婚,也挺突然的?”
林薇的脸色一变。
她那个地产商老公家暴的消息,还是我亲自透露给媒体的。
“对了,”她突然提高声音,“展教授,来尝尝这酒,是你最喜欢的波尔多。”
展流尘走过来,礼貌地接过酒杯,却没有喝。
他今天穿着一件藏青色西装,显得皮肤更加冷白,领带是我去年送的,他从未系过,今天却意外地戴上了。
“谢谢,不过我已经戒酒了。”
他将酒杯放在侍者的托盘上,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放下一件实验工具。
林薇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什么时候的事?上次系里聚会你还”
“上个月。”
展流尘看了我一眼,“我太太建议的。”
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五年来我提过的建议多得数不清,从换床单的频率到表达亲密的方式,他采纳的寥寥无几。
戒酒?
我连他什么时候开始喝酒都不知道。
“应总真是驭夫有道。”
当年的班长走过来打圆场,“展教授可是我们系出了名的难搞,读书时多少女生碰壁。”
林薇轻笑一声:“是啊,应学姐一向手段高明。”
宴会厅的水晶灯突然变得刺眼。
我放下酒杯,金属杯底与玻璃桌面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周围瞬间安静了几秒。
“说到手段,”我微笑着整理袖口,“林学妹最近评副教授的事怎么样了?我正好认识陈副校长。”
展流尘突然咳嗽起来。
林薇的脸色从白变红,又变青,变化多端,如同打翻的调色盘。
她那个副教授职称是怎么来的,圈内人心里都清楚——
和陈副校长的“交情”不是什么秘密。
“我去下洗手间。”
林薇匆匆离开,高跟鞋踩得仿佛要穿透地板。
展流尘递给我一张纸巾:“你手上沾到酒了。”
我低头,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捏碎了酒杯,掌心被划出一道细痕,血珠和香槟一起流淌下来。
接过纸巾时,我的指尖擦过他的手腕,感受到脉搏的跳动——
平静得让人恼火。
“你是故意的。”
我压低声音,“戒酒?我怎么不知道。”
他推了推眼镜:“上周体检,医生建议的。”
稍微停顿了一下,他接着补充说,“你的助理已经安排了体检。”
在回家的路上,展流尘意外地主动搭话:“林薇仅仅是我的同事。”
我正忙着查看手机上阿杰发来的关于程家的最新动态,听到他的话差点按错手机键:“我明白。”
“她对你构不成任何威胁。”他继续说道。
我转过头去,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窗外,他的侧脸在路灯的闪烁下忽隐忽现。
“哈。”我轻笑一声,“展教授这是在安慰我吗?”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他回答,“你从不因任何人而嫉妒。”
这话听起来像是赞美,但仔细一想却暗藏讽刺。
确实,应澜歌想要的东西总是直接夺取,哪有时间嫉妒。
车缓缓驶入车库,展流尘先我一步下车。
他脱下西装外套时,袖口不小心翻了起来,我瞥见了他左臂内侧的一道红印。
“你的手怎么了?”我问道。
他迅速地把袖子拉下来:“实验室里的小意外。”
我紧紧抓住他的手腕,力度之大让他不禁皱起了眉头。
我掀开袖口,那道红痕在车库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切口整齐,边缘有些发炎,显然不是偶然造成的。
“上楼去。”我放开他,声音冷得如同冰霜。
在公寓的电梯里,我们像两个陌生人一样站在对角线的两端。
展流尘的领带突然让我感到不悦,那暗色领带就像一道氧化的血迹挂在他洁白的衬衫上。
一进门,我就将他推到玄关的墙上:“把衣服脱了。”
他皱眉:“应澜歌……”
“要么你自己来,要么我帮你。”我解开他的领带,那丝绸在我指尖滑过,“你选一个。”
展流尘静静地看了我几秒钟,然后开始解开衬衫的纽扣。
他的动作缓慢而谨慎,仿佛是在准备进行一项化学实验。
当衬衫滑落时,我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左臂内侧排列着五六道相似的伤痕,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很新。
“这是谁干的?”我轻触最严重的一道,他的肌肉微微收缩。
“我说了,是实验室……”
“胡说!”我猛地拍向他耳侧的墙面,“什么样的实验室事故会在手臂内侧留下平行的伤口?”
展流尘的眼睛在阴影中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灰蓝色,就像暴风雨前的海面:“烧瓶爆炸,我用手臂挡了一下。”
我冷笑,手指顺着他的肋骨滑下,在腰侧摸到了一处凹凸不平的皮肤。
我强行将他转过身,只见后腰处有一道三厘米左右的疤痕,已经愈合多年。
“这个呢?也是烧瓶炸的?”
展流尘默默地穿上衬衫:“大学时的事,记不清了。”
我注视着他系纽扣的手指——
修长,稳定,没有任何颤抖。
这个人的情绪控制能力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去洗澡。”我最终说道,“然后来我房间。”
他抬眼看我,我第一次在他眼中捕捉到了一丝类似抗拒的情绪。
“我累了。”他说。
“我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
我一转身,就朝卧室走去,“给我十五分钟。”
水声哗哗响起时,我拨通了阿杰的电话:“帮我查两件事:第一,展教授近半年的行踪;第二,Q大化学系有啥不对劲的地方,尤其是实验室的事故记录。”
电话一挂,我就打开了电脑,查看家里的监控录像。
回看上周三晚上,展流尘比平时晚回家两小时,进门时右手捂着左臂,脸色煞白。
他直接进了书房,半小时后出来,已经换上了休闲服,手臂上缠着绷带。
浴室门一开,展流尘带着湿气走了出来,头发还在滴着水。
他穿着严实的睡衣,好像在提防着什么。
“坐。”我拍了拍床边。
他犹豫了一下,坐在床尾,尽量和我保持距离。
我从医药箱里拿出东西,拉过他的手臂开始处理伤口。
酒精棉一碰到伤口,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疼不疼?”我问。
“不疼。”
我用力按了下伤口,血珠立刻冒了出来。
展流尘只是轻轻“嘶”了一声,抽回手臂。
“你这是干嘛?”
“想看看你是不是真没感觉。”
我把棉球一扔,“展流尘,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他重新包扎好伤口,站了起来:“如果没别的事,我先去睡了。”
“等等。”
我挡在他面前,“我们是夫妻,别忘了。”
“法律上,是的。”
这话像刀子一样,精准地刺进我的心脏。
五年来,我们确实只是“法律上”的夫妻——
同住一个屋檐下,却像两个合租的陌生人。
“那你为什么不离婚?”
我逼问他,“以你的本事,摆脱我应该不难。”
展流尘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透明:“我没想过要摆脱你。”
“那是为什么?为了钱?地位?”
我冷笑,“还是说,应太太这个名头其实挺有用的?”
他突然伸手,指尖轻轻划过我的耳垂。
这突如其来的触碰让我全身僵硬。
“你这里,”他说,“沾了睫毛膏。”
我抓住他的手腕:“别岔开话题。”
展流尘叹了口气,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特别疲惫:“应澜歌,不是所有事都需要一个你死我活的答案。”
他走后,我站在窗前,抽了两根烟。
凌晨一点,阿杰发来消息:
「展教授每周四下午都会去仁和心理诊所,已经四年了。另外,Q大化学系近半年没上报任何实验事故。」
我盯着手机屏幕,直到眼睛发酸。
四年?
那就是我们结婚后不久开始的。
仁和心理
我记得是周教授的妻子开的诊所。
周教授,展流尘在系里唯一走得近的同事。
第二条消息紧接着进来:
「程家最近动作频繁,程厉上周从国外回来,据说带了批新货。他五年前突然出国,正好是您和展教授结婚那段时间。」
我紧握手机。
程厉,程家二小姐程雪的哥哥。
当年我为了得到展流尘,确实用了些手段让程雪“主动退出”。
具体来说,我让人在她实验室动了手脚,一场不大不小的爆炸,足够让她毁容却不致命。
程雪后来去了瑞士整容,再没回来。
现在看来,程厉是回来算账的。
窗外,城市的光芒依旧闪耀。
我突然感到筋疲力尽,不是那种需要休息的疲惫,而是从骨子里透出的疲惫。
展流尘的创伤,程家的复仇,林薇的挑战
这些碎片在我脑海中打转,却无法拼凑成一个完整的画面。
我脱下外衣准备沐浴,一张名片从口袋中滑落——
林薇不知何时偷偷塞给我的,背面写着一行小字:
「想知道你丈夫的秘密吗?周三下午三点,仁和诊所见。」
我冷笑着,将名片撕碎后冲进厕所。
但同时,一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我的脑海:
展流尘每周四去诊所,而林薇约我周三去
她是故意安排错开时间的。
热水冲刷着我的身体,我闭上眼睛。
五年来第一次,我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强求的果实不仅不甜,还可能藏着我未知的毒素。
-
周三早晨,我站在Q大化学楼前,抬头仰望这座灰白色的建筑。
我手里拿着价值不菲的捐赠协议,名义上是来商谈校企合作,实际上只是想看看展流尘工作时的模样。
"应总!"
化学系主任张教授远远就伸出手,"太荣幸了,您亲自光临。"
我微笑着握手,目光扫过走廊。
没有展流尘的身影。
"我带您参观一下我们的新实验室,"张主任热情地说道,"多亏了您去年的捐款,我们购置了最新的质谱仪"
我跟着他穿过走廊,透过一个个玻璃窗看进去。
学生们穿着白大褂,有的在操作仪器,有的在记录数据。
第三实验室门口聚集了一群人,我一眼就看到了被学生围绕的展流尘。
"那是展教授的课题组,"张主任顺着我的目光解释,"他在指导本科生进行创新实验。"
展流尘转身拿烧杯时看到了我,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展教授,"张主任招呼他,"应总来谈合作项目,你也一起吧?"
展流尘放下烧杯,用纸巾擦了擦手。
这个简单的动作被他做得像某种仪式。
"好的,"他说,"等我五分钟结束这里。"
我看着他指导学生整理实验台,指出哪些试剂需要特别处理,哪些仪器要立即清洁。
他的指令简洁明了,学生们执行起来毫不犹豫。
这种权威感与他在家里的沉默截然不同。
"展教授很严格啊。"我对张主任说。
"严师出高徒嘛!"
张主任笑道,"他的学生毕业答辩通过率百分之百,各大药企抢着要。不过"
他压低声音,"学生们私下叫他'冰山教授',据说从没人见他笑过。"
我盯着展流尘的侧脸。
确实,结婚五年,我见过他各种表情——
冷淡的,克制的,偶尔不悦的,但从未见过他真正开怀大笑。
参观完实验室,我们在会议室签了捐赠协议。
展流尘坐在我对面,全程没看我一眼,只在需要他签字时才抬头。
他的签名一丝不苟,像在签署一份死刑判决书。
"展教授留下,"签完字我对张主任说,"我想详细了解课题组的研究方向。"
当其他人识趣地走开后,会议室里只剩下我俩。
展流尘终于正眼瞧我,问:“找我啥事?”
“就不能来看看我老公工作的样子?”我边说边转着钢笔。
他不自觉地摸了摸手腕上的表:“这表挺适合实验室计时用的。”
我正想继续说,突然,走廊尽头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是玻璃破碎声和尖叫声。
展流尘反应迅速,立刻冲出门去。
我紧随其后,只见第三实验室浓烟滚滚,学生们惊慌失措地往外逃。
“大家快走!疏散通道!”展流尘的声音盖过了周围的混乱,他拉住一个满脸是血的学生问:“里面还有几个人?”
“三三个”学生结结巴巴地说,“氢气瓶倒了”
展流尘立刻冲了进去。
我本能地抓住他的胳膊:“你疯了吗?”
“里面有学生。”他说完,甩开我的手,拿起走廊上的灭火器冲了进去。
我也骂了一句,跟着冲进浓烟弥漫的实验室。
实验室里一片混乱,一个氢气瓶倒在地上,还在喷气。
三个学生蜷缩在角落,其中一个腿被碎玻璃划伤了。
展流尘已经关上了气阀,正在用灭火器扑灭工作台上的小火。
“快出去!”他对学生喊道,同时扯下窗帘给一个女生披上,“低头,捂住口鼻!”
我戴上实验台上的防护眼镜,帮忙扶起受伤的学生。
当我们都撤到安全区域时,消防警报才迟迟响起。
“这是怎么回事?”张主任喘着粗气跑来。
展流尘的白衬衫沾满了烟灰,右手虎口处有一道血痕。
他冷静地汇报:“氢气瓶没固定好,被碰倒后接头松动泄漏,遇到静电火花引发爆燃。伤者需要立刻送医,实验室需要全面通风检测氢气残留。”
他说这话时条理清晰,完全不像刚从火场出来的样子。
医护人员抬走受伤学生后,我注意到展流尘的右手在微微发抖。
“你得处理一下伤口。”我指着他的伤口说。
他看了看手,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受伤了:“小伤。”
“展教授!”一个女生哭着扑过来,“对不起,是我碰倒了气瓶”
展流尘的表情突然柔和了一些:“事故报告明天交给我。现在去医务室检查一下吸入性损伤。”
女生抽泣着离开了。
我看着展流尘的侧脸,突然意识到他对学生的耐心和包容,是我在五年婚姻中从未感受到的。
“你处理危机很有一套。”回程的车上,我说。
展流尘正在用湿巾擦手上的血迹:“基础实验室安全规范。”
“那个女生明显对你有意思。”我说。
“她是本科生。”他摇下车窗透气,“师生之间有明确的界限。”
我嗤笑一声:“道德楷模展教授。”
他转头看我:“这是底线。”
这话就像一根针,直接扎到了我的痛处。
没错,展教授做事总是有原则。
而我,应澜歌,为了得到我想要的,向来是不择手段。
“今晚有空吗?”
我换了个话题,“我已经订好了位置。”
展流尘显然有点意外:“这是为啥?”
“庆祝你大难不死。”
我一脚踩下油门,“七点,别迟到。”
没想到的是,展流尘不仅准时到达,还特意换了身行头——
一身深灰色西装,没系领带,头发微湿,看起来像是刚冲了个澡。
他一进包厢,服务员小姑娘都看呆了。
“我已经点好菜了。”
我把菜单递给他,“都是你爱吃的。”
展流尘随便瞄了一眼:“我可不爱吃鳜鱼。”
“上次家宴你吃了不少。”
“那是你爸喜欢。”
他给自己倒了杯茶,“我只是顺着他。”
我一时语塞。
五年来,我一直以为我了解他的喜好,原来都只是我的错觉。
“那今天咱们就点你真正爱吃的。”
我叫服务员回来,重新点菜。
展流尘点了清蒸鲈鱼、白灼菜心,还有一碗阳春面。
简单得不像是高级餐厅的菜。
“就这些?”我问道。
“足够了。”
等菜的时候,我注意到他不自觉地揉着右手的虎口。
伤口已经结痂,但显然还是疼。
“你对处理爆炸挺在行的。”
我递给他消毒湿巾,“以前遇到过类似情况?”
展流尘擦手的手势突然停了一拍:“我在国外读书那会儿,实验室里出过点状况。”
“严重吗?”
“有人受了重伤。”
他的声音平静得仿佛在聊家常,“氢气爆炸。”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具体地回答。
“所以你才这么注重安全规定。”
“对。”
他抿了一口茶,“生命太脆弱了。”
这句话让我心一紧。
我认识的展流尘,从不会谈及生死这样的大话题。
菜端上来了,展流尘吃饭的样子很斯文,每一口都是细嚼慢咽。
我看着他夹起一块鱼肉,小心翼翼地挑出每一根刺,突然觉得这个动作好熟悉——
五年来我们偶尔一起吃饭,他都是这么做的,只是我从未留意过。
“你为啥研究化学?”
我问了一个以前从没问过的问题。
展流尘放下筷子,眼神变得深邃:“物质变化的确定性。给定条件,就一定能得出相应的结果。”
他顿了顿,“不像人际关系,付出再多也不一定有回报。”
“听起来你挺失望的。”
“只是陈述事实。”
他又恢复了那种平静的语调,“化学反应不会撒谎。”
“人会。”
“所以我信化学。”
他嘴角微微一扬,这是我今天看到的第一个近乎微笑的表情。
晚餐后,我们肩并肩走向停车场。
夜风轻轻吹过,带着一丝初秋的凉意。
展流尘走在我左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既不挨着我,也不显得故意疏远。
“你今天有点不一样。”上车前,他突然说。
“哪里不一样?”
展流尘想了几秒钟:“问题多。”
我哈哈大笑:“展教授,我才发现你有点幽默感。”
在归家的途中,展流尘这次出奇地没有望向车窗外,而是在车里的音响上捣鼓着。
他跳过了我经常听的那些摇滚乐,挑了一张古典音乐的CD——
我甚至都不记得车里有这张碟。
“你喜欢听这个?”我好奇地问。
“巴赫的无伴奏大提琴组曲,”他回答,“适合沉思。”
音乐慢慢流淌,大提琴深沉的音色在车厢里回响。
展流尘闭上了眼睛,睫毛在街灯的闪烁下投下细微的阴影。
这一刻的他看起来如此放松,几乎像是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到家后,我故意多喝了两杯威士忌。
当展流尘准备回自己房间时,我摇摇晃晃地跟在他后面:“我头有点晕,能借用一下你的浴室吗?”
没等他回应,我就挤进了他的房间。
展流尘的卧室整洁得就像酒店的套房,每样东西都有它固定的位置。
床头放着一本英文原版书,书签精准地夹在三分之二的位置。
“你用吧。”他拿起书准备离开。
我拉住他的袖子:“等等。”
展流尘僵在了那里。
我趁机四处张望,目光落在了书桌的抽屉上——那里新装了一把锁。
“什么时候装的锁?”我指着抽屉问。
“最近。”他回答。
他拉开我的手,“私人物品。”
我借着酒劲靠得更近:“有什么是我不能看的?你老婆诶。”
“应澜歌,”他叹了口气,“你根本没醉。”
被揭穿了,但我反而更兴奋:“那我就想看看我丈夫的房间不行吗?”
我直接走向衣柜,拉开一看,里面整齐地挂着十几件相似的白衬衫和深色西装。
展流尘靠在门边,一副等我闹够的样子。
我转向书桌,故意碰掉了一摞文件。
弯腰捡的时候,我注意到抽屉下方有一道缝隙——钥匙还插在锁眼里。
“哎呀。”
我“不小心”撞到桌子,同时迅速拧开了抽屉锁。
展流尘反应过来时,我已经拉开了抽屉。
里面除了一些文件,还有一个药瓶和一本黑色笔记本。
药瓶上的标签写着“氟西汀”——一种抗抑郁药物。
展流尘一把按住抽屉:“够了。”
我抬头看他,发现他脸色苍白,眼中闪烁着我从未见过的情绪——近似于恐慌。
“你吃这个多久了?”我问。
“与你无关。”他声音低沉。
我趁机抽出那本笔记本,迅速翻到最后一页。
映入眼帘的内容让我呼吸一滞——
整页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应澜歌”,有些工整,有些潦草,像是不同时期写下的。
“这是什么?”我指着那些字迹。
展流尘突然夺过笔记本,力道之大让我踉跄了一下。
“出去。”
他说,声音冷得像冰。
我们僵持了几秒,最终我举起双手后退:“好,我出去。”
关门前,我最后看了他一眼。
站在书桌旁,展流尘紧握着那本笔记本,手指都泛白了。
台灯的光线从他一侧照过来,墙上映出一个长长的影子。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锁上门,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起来的纸——
在展流尘拿回笔记本之前,我撕下了一角。
展开一看,上面记录着一个日期和我们结婚那天的报纸剪报,旁边还写着:“从今天开始,她就是我的妻子。”
这个发现彻底颠覆了我五年的认知——
原来展流尘对我并非无动于衷,他只是用一种我难以理解的方式记录着这一切。
手机突然震动,是阿杰发来的消息:
「查到了,展教授的心理医生名叫周雅,确实是周教授的妻子。但奇怪的是,诊所的记录显示他每次去都要最后一个预约,而且会单独留下和医生谈话。」
我回复:「继续查,特别是他和周雅的关系。」
放下手机,我走到窗边。
夜空中星星点点,就像展流尘笔记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看似杂乱无章,却可能隐藏着某种规律。
我突然意识到,我可能从未真正了解过我的丈夫。
-
我站在仁和心理咨询中心的走廊上,手里拿着一张伪造的预约单。
周三下午三点整,正是林薇约我的时间。
前台小姐核对着预约名单,礼貌地微笑:"应女士,周医生在等您了。"
我跟着她走向诊室,心里盘算着各种可能。
林薇约我来这里,无非两种目的——
要么是想让我"偶遇"展流尘,要么是想让我看到什么。
但今天不是周四,展流尘不会来。
"这边请。"
前台推开一扇磨砂玻璃门。
出乎意料的是,房间里空无一人。
我环顾四周,诊室布置得温馨舒适,沙发旁的小茶几上放着一盆多肉植物。
"应小姐?"
一个温婉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我转身,看到一个穿米色针织裙的女人站在门口,三十五六岁的样子,五官柔和,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我是周雅。"
她说,"请坐。"
"我不是来看病的。"
我直截了当,"我是展流尘的妻子。"
周雅的表情没有丝毫波动:"我知道。林薇告诉我你今天会来。"
"她在哪?"
"临时有事来不了。"
周雅在我对面坐下,"但她托我转交一些东西给你。"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几张照片推过来。
第一张是展流尘和一个年轻女子的合影,背景是某个国外的校园。
女子挽着他的手臂,笑容甜美,而展流尘的表情是我从未见过的放松。
"程雪,"周雅说,"展流尘在MIT时的同学,也是他前女友。"
我盯着照片,胸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照片上的展流尘穿着休闲T恤,没有眼镜,头发也比现在长,整个人散发着青春气息。
他看起来
快乐。
和我认识的那个克制冷漠的展教授判若两人。
"他们在一起多久?"
我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冷静。
"三年。"
周雅掏出了一些照片,她说道:“直到程雪开始掌控他的一切——他的社交生活,他的研究领域,甚至他的穿着和饮食。”
接下来的那些照片呈现了完全不同的场景:
展流尘变得越来越瘦弱,眼神空洞无神,最后一张照片上,他手腕上的淤血清晰可见。
“程雪有很严重的性格问题,”周雅轻声细语地说,“她用自残和自杀的威胁来控制展流尘。最后是程雪的哥哥程厉出面,硬是把妹妹送进了精神病院。”
我的手指不自觉地抚摸着照片的边缘:“展流尘为什么找你做心理咨询?”
“创伤后应激障碍。”
周雅直视我的眼睛,说:“程雪事件之后,展流尘对亲密关系产生了异常的恐惧。你们结婚前,他来找我进行心理评估。”
结婚前?
我突然抬起头:“他告诉你他要和我结婚?”
“不。”
周雅摇了摇头,“他来问我,怎么拒绝一个他不敢拒绝的人。”
这句话就像一巴掌打在我脸上。
我站起身,照片散落在地上:“所以现在你要告诉我,我丈夫娶我是因为他害怕我?”
周雅平静地看着我:“我只是告诉你事实。展流尘有权保护自己的隐私,但林薇认为你应该知情。”
“林薇又是谁?”
“程雪的堂妹。”
周雅的话让我感到一阵寒意,“她一直认为,如果不是你强行介入,展流尘最终会和她在一起。”
我捡起照片,手指微微颤抖。
五年前的同学会上,林薇喝醉后拉着展流尘哭泣的场景突然变得清晰——
她当时说了些什么?
“我等了你十年”、“她根本配不上你”
“展流尘知道林薇和程雪的关系吗?”
周雅摇了摇头:“我不清楚。但我知道,他每周四来咨询,谈论的都是你。”
我愣住了:“什么意思?”
“你的喜好,你的习惯,你说过的话”
周雅微笑着,“展教授是我见过最认真的咨询者,他记笔记的样子就像在记录重要的实验数据。”
离开诊所时,我的思绪一片混乱。
阿杰在车里等我,看我脸色不对,识趣地没有多问。
“查一下程雪,”我系上安全带,“MIT留学期间和展流尘的关系,重点是她哥哥程厉。”
阿杰点头:“还有件事明天是展教授的生日,按照往年的习惯,已经订好了那家法国餐厅和百达翡丽的手表。”
我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突然觉得非常讽刺。
五年来,我每年送展流尘一块名表,从不过问他是否喜欢。
就像我送他豪宅、名车、限量版钢笔
用金钱堆砌出一座名为婚姻的牢笼,却从未问过他想要什么。
“取消订单。”
我说,“今年换个方式。”
回家的路上,我拐进了一家超市。
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穿梭时,我才意识到自己根本不知道展流尘喜欢吃什么。
结婚五年,我连他最爱的水果都不知道。
最后我买了面粉、鸡蛋、奶油和草莓——
最基本的蛋糕原料。
既然不知道他喜欢什么,那就从零开始了解。
展流尘不在家,书房门锁着。
我系上围裙,开始在厨房忙碌。
打蛋器的声音惊动了管家,她站在厨房门口,一脸惊讶的表情。
“夫人需要帮忙吗?”
“不用。”
我擦了擦脸上的面粉,“别告诉先生。”
经过三个小时的折腾,一个形状怪异的草莓蛋糕终于出炉了。
这蛋糕丑到让人心疼,奶油涂得不平整,草莓片切得有厚有薄,但这是我三十五年来头一回亲手烘焙的蛋糕。
我把蛋糕塞进冰箱最深处,清理完厨房的狼藉,然后上楼去洗澡。
热水冲刷着我的身体,我的思绪却飘向了那些照片上展流尘灿烂的笑容。
他曾经那么耀眼,是什么让他变得如此黯淡?
是因为我吗?
是程雪的缘故吗?
还是我们所有人共同造成的?
晚上十点钟,展流尘回家了。
我听到他蹑手蹑脚地上楼,在书房门口停了停,然后继续向自己的卧室走去。
五年来,我们一直维持着这种默契——
不打听对方的去向,不干涉对方的生活。
我躺在床上,凝视着天花板,突然意识到这种“默契”是多么的悲哀。
第二天早晨,我小心翼翼地给蛋糕做装饰,插上了三十五岁的蜡烛——
我们同岁,但我从没问过他具体的生日是哪一天,直到我看了结婚证。
展流尘下楼时,我已经准备好了早餐和蛋糕。
他站在餐厅门口,白衬衫扣得严严实实,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微微睁大。
“生日快乐。”
我说道,声音比预期的要紧张。
展流尘的视线从蛋糕转移到我的脸上,然后又转回去,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你做的?”
“看得出来很业余。”
我微微一笑,“第一次做蛋糕,凑合着吃吧。”
他缓缓走到餐桌前,盯着那个歪歪扭扭的蛋糕,表情复杂得难以捉摸。
我点燃了蜡烛,清了清嗓子:“要许个愿吗?”
展流尘突然转身,离开了餐厅。
我站在那儿,手里的打火机还在冒烟。
不一会儿,我听到书房门“砰”的一声关上了,紧接着是锁芯轻轻转动的声音。
“该死!”
我把打火机往地上一扔,火苗立刻就灭了。
管家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夫人……”
“没事儿。”
我深呼吸了一下,“把蛋糕收了吧。”
我上楼换了身衣服,直接去了公司。
一天下来,我都在忙文件,训斥员工,用工作来让自己不去想别的。
阿杰汇报程家的调查情况时,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应总?”
阿杰小心翼翼地问,“今晚的餐厅预约要取消吗?”
“不用。”
我连头都没抬,“他爱去不去。”
晚上七点,我一个人坐在米其林三星餐厅里,面前摆着两份法式大餐。
服务生第三次来问要不要上菜时,我让他全上。
一个人吃完两份鹅肝、两份牛排和半瓶红酒后,我醉醺醺地叫了代驾。
回到家,屋里一片漆黑,只有书房透出一丝光亮。
我踢掉高跟鞋,摇摇晃晃地上楼。
书房门还是关着的,我伸手想敲门,却听到里面传来低沉的说话声。
“……我知道。”
是展流尘的声音,“但这是个错误。”
他在打电话。
我屏住呼吸,耳朵贴在门上。
“不,不是因为她做得不好……”
停顿,“正相反。”
又是一阵沉默。
我喝得酩酊大醉,额头贴在冷冰冰的门板上,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已经记到第173天了。”
展流尘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他可能走到了门边,“她喝咖啡要加双倍糖但只喝半杯;雨天会头疼;最不喜欢的颜色是紫色,因为”
我的呼吸停住了。
他在说啥?
谁的习性?
“周医生,我不能再继续了。”
展流尘的声音就在耳边,“这种记录行为本身就不健康是的,和程雪那时候一样。”
我猛地退后一步,不小心踩到了地上的某物,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门内的声音突然停止。
三秒后,书房门突然打开。
展流尘站在门口,手机还贴在耳边。
我们目光相对,他慢慢放下手机。
“你喝了多少?”他皱着眉头。
“你在记录我的生活习惯?”我直接问道。
展流尘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为什么?”
我向前一步,酒精让我的声音又大又含糊,“是为了更好地扮演完美丈夫,还是像对程雪那样,准备控制我?”
展流尘的眼睛猛地睁大:“你怎么知道程”
“回答我!”
我尖叫起来,五年来的委屈和愤怒像火山一样爆发。
“你他妈到底为什么要娶我?是因为怕我吗?还是因为我的钱和势力?或者你根本就是个变态,喜欢被人控制也喜欢控制别人?”
展流尘的呼吸变得急促,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你喝醉了。”
“我没醉到听不懂人话!”
“说话啊展流尘!五年了,你跟我说句实话会死吗?”
“好。”
展流尘突然抬头,眼睛里是我从未见过的怒火。
“你想听实话?你根本不知道我为什么答应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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