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宛君
若把张大千的一生写成一本小说,杨宛君的存在,或许只是个出场几章的路人甲。
可是,年少相知、顺从姻缘、敦煌相伴、侍弄文墨、照顾起居,这桩桩件件,竟也成了故事中十分不值得一提的小事吗。
1983年,张大千于台湾病逝,享年84岁。
张大千一生沉溺于艺术海洋中不可自拔,又在异国他乡飘零许久,去世后,其名下可供分配的房产资金并不多。
幸运的是,他浸淫画界许久,留下的作品甚多,画坛上的鼎盛名气让这些画幅幅价值千金,“遗作”之名更是让它们的价值不可估量。

张大千仕女图局部
而就在社会各界对张大千的遗产分配方式好奇不已的时候,这位画坛巨匠的遗嘱,却让无数人知道了一个新的名字——杨宛君。
“惜余不治生产,积蓄甚微,光阴荏苒,宣立遗嘱以示后人……余自作之书画全部分为十六份……上开余自作画之十六分之一赠杨宛君。”
她似乎瞬间广为人知。
而随着这位夫人知名度的不断攀升,属于杨宛君与张大千的故事,也逐渐浮出了水面。
他们相识于1935年,一个不算混乱,却绝对不平静的年代。
彼时,清朝早已湮灭在历史的尘埃中,走向民国时期的中国无论吃穿住行,亦或是文学艺术,皆已发展至那个时期的巅峰。

杨宛君
乱世出英雄,乱局造新星,军阀征战时期的中华大地,文学艺术的自由度却得到了最大程度的发展,倒是颇有些春秋战国时期,诸子百家争鸣的味道。
在这样的氛围中,各界新秀大咖自然是层出不穷。
杨宛君的父亲——杨小全,乃是京城中知名的月琴演奏家,而自小在浓厚的艺术氛围中熏陶出来的杨宛君,自然有着不俗的艺术细胞。
再加上家人以及环境的双重培养,不过18岁的杨宛君已成为北平小有名气的京韵大鼓表演者。
京韵大鼓曾是京津冀地区风靡一时的新鲜玩意,到了民国中后期,已然发展完善,有了固定的曲目与表演方式,表演地点也从街头巷尾转移到了文人墨客聚集胜地的酒馆茶楼等高级场所。
他们的第一次见面,仿佛上天注定。

1929年,中国街头的京韵大鼓表演
那时的张大千36岁,在艺术界已是颇具盛名的知名画家,可这位见多识广的大画家,还是在北京城南的清音阁,因一曲《黛玉葬花》,失了心神。
或者说,他被台上的少女,夺去了全部注意力,宛若失了魂。
年少的杨宛君身姿窈窕,面容秀美,一双素手纤细白皙,与鼓面相交时,更是别有一番韵味。
惊鸿一瞥后,张大千迅速拜托好友邀请姑娘再度相见,那时候,这样的邀请意味着什么,几乎不表自明。
张大千大上宛君18岁,家中已有两房妻妾,儿女若干,于是,杨宛君虽欣赏其博学多识的才华,对嫁他做妾却仍有犹疑。

张大千与妻子曾正蓉
面对美人顾虑,向来风流的张大千自然有自己的一番想法和作为。
他知道杨宛君最大的顾虑在于他的妻妾子女,于是他主动让两方妻妾出马,游说做媒。
妾做媒,妻主婚,这样的荒唐故事在那个同样荒唐的年代,竟也显露出几分扭曲却温馨的家庭关系。
张大千的正妻曾正蓉乃是富贵出身的大家小姐,守礼守节却古板无趣,相貌身材学识皆颇为平庸,乃是最合适的当家主母人选,却不是张大千最合适的妻子。
他年幼便扎身书画世界,才华出众,天资卓越,是个感性风流的艺术之子,曾因未婚妻去世怒而出家,终身以法号“大千”为名。
张大千爱美人,红颜知己甚多,娶妻纳妾本就是那时再正常不过的现象,而二夫人黄凝素的出现,也显得如此的理所应当。
在求娶杨宛君之前,黄凝素是最得张大千宠爱的女人,张大千一生14个子女,黄凝素就为他生育了8名,可以说,嫁给这位画家很长一段时间内,这个女人一直在怀孕、生子、育子、再怀孕的循环中。
当然,她因此得到的远远不止这些消极往事。

黄凝素
作为张大千最喜爱的女人之一,黄凝素曾占据自己丈夫独一无二的偏爱,他的画以她为主角,他的生活处处都有她的影子,目之所及的地方,似乎都是他爱着她的证据。
一直到杨宛君的出现。
实际上黄凝素本人也能意识到,生育的频繁让她的身材不复从前,曾经的玲珑曲线早已消失不见,娇媚的容颜、白嫩的肌肤早就随着被家务琐事与养育子女占领的时光消逝不见。
张大千的宠爱,自然也远远不复从前。

张大千
这个女人仿佛认了命,她愿意为丈夫求娶新夫人贡献一份心力,也愿意亲手接过辛劳苦累的繁琐家事,就如曾经的正妻曾正蓉一般。
眼见着新婚燕尔的两个人恩爱如他们从前一般,眼看着那个女人深陷在爱情漩涡中不可自拔,心中万般滋味,眼中无限冷淡。
杨宛君对张大千来说自然是不一样的。
她出身艺术世家,年轻貌美,眼界开阔,年纪虽轻,却不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相反,早早混迹于世俗社会的她行事作风颇为成熟,与张大千参加各种活动时也显得非常游刃有余。

杨宛君(左一)
张大千虽然爱美人,但是却不是个不负责任的个性,虽然有了杨宛君在身边作配,在生活上却并没有对三位夫人区别对待。
他本职为画家,自然常常天南地北的四处采风取景,他名气鼎盛,口才出众,常常会吸引诸多粉丝,自然少不了暧昧之人。
根据后人整理探访,张大千本人除了四位名正言顺的妻妾之外,至少有六位确定关系的红颜知己,其中便包括恩爱非常的女人李秋君、海外佳人山田喜美子、婚前爱人谢舜华等人。
彼时,“多情”,对一个男人来说似乎不是什么值得说道的缺点,世人不以为然甚至追捧攀比,大多数女人更是习惯了逆来顺受,低眉顺眼。
杨宛君(右)
更何况,张大千对待妻妾并不苛刻,正值恩爱期的杨宛君更是深深遵循“出嫁从夫”的传统。
1937年,惨烈悲壮的抗日战争正式打响,日军将主意打到了这位自顾不暇的画家身上。
他们想将张大千拉入日方阵营,凭借张大千在民间以及文艺界不菲的威望盛名,绝对会是他们的一大助力。
为此,威逼利诱、恶意拘禁、散播谣言,日军为了达到目的,向来“煞费苦心”。
张大千虽然只是一个画家,但是却也是个堂堂正正的中国人,他不愿为虎作伥,更对日军卑鄙行径痛恨不已,可他一无官职在身,二无钱财傍身,想脱离险境,便只能细细筹谋。
杨宛君与孩子
很快,张大千对看管他的日军说自己身患疾病,需要家人带药治疗。
而给张大千送药的,便是杨宛君。
作为已经朝夕相处两年的夫妻,杨宛君一听到口信,便得知了丈夫的计划。
她找了一位医生与她一同前去,二人皆棉布遮面,古怪的打扮让看守人员摸不着头脑。
很快,医生的诊疗结果新鲜出炉,一张写满药材的纸条被人层层筛查,让日军震惊的是,这竟然是一张治疗传染病的药方。
往日的重要拉拢对象成为了定时炸弹,日军忙不迭将人赶了出去,张大千因此逃过一劫。
这自然是张大千与杨宛君的计谋,经此一役,杨宛君在张大千眼中,便从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夫人,转变为了有勇有谋,踏实稳重的巾帼伴侣。
于是,当第二次被日军抓住的时候,他选择的帮手,依旧还是杨宛君。
张大千代表作《文会图》
彼时日军已经不再寄托于虚伪的怀柔政策,露出了真实且恐怖的爪牙,并伸向了已经万分悲惨的中国人民。
张大千的画价值不菲,为筹措资金,张大千再一次被日军软禁。
夫妻二人并未慌张,张大千与日本人直言,自己的画都在上海,需要妻子亲自前往家中取出。
令日军没想到的是,杨宛君恢复自由身后马上联系了张大千的亲朋好友、各界名流,称日本人杀害了张大千,每日组织老幼妇孺哭天抢地,将动静闹得很大。
日军虽动辄对普通老百姓打杀掠夺,但是面对京沪的名流巨匠们,依旧保持着谨慎对待的方式,眼看激起了民怒,他们也不得不将张大千再度放了出来。
张大千
相较大多数求名求利的男人来说,张大千绝对可以称得上一句“淡泊名利”。
自从他开始学习绘画,无一日不提笔调色,这样一位几乎将全部心神放在画中的人,面对层出不穷的恶意攻击以及躲避不及的生命安全威胁,也不得不产生了暂时躲避的想法。
1941年,张大千带着杨宛君、黄凝素等人,前往了探险家们最向往的胜地——敦煌。
1900年,这里曾发掘出了震惊世界的敦煌莫高窟,却在政府自顾不暇的管理下被众多国外探险者骗去了大量的藏经洞文物,造成了中国历史上称得上惨重的巨大损失。
敦煌莫高窟中的壁画
真正的珍宝不会因为缺少了金银珠宝的光华而沦落平庸,正如敦煌深处的壁画一样,即便被掩盖千年,仍栩栩如生。
而张大千此行,最终目的,就是临摹这些价值不可估量的洞窟壁画。
作为一名绘画艺术的重度爱好者,到达敦煌,初识壁画的瞬间,张大千心中便再无其他心思了。
此间坚决,从他日后的一句话可窥见一二:
“我一生致力于艺术,就是画到死为止,从来不改动我的生活习惯,我的志向,统统不改变。”
张大千与毕加索合照
他开始频繁流连于住所和洞窟之间,有时甚至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根据日后的成果来看,这自然是对其不辞辛劳最好的报答,但不可否认的是,杨宛君在其中起到的作用,是极其重要的。
一位妙龄少妇,往日的出色的嗓音在黄沙遍天的土地上再无了用武之地,一双曾被无数人赞叹的纤纤玉指成为了端茶研墨的工具。
当然,杨宛君自己并不认为生活无趣,出嫁从夫的思想让她对恶劣的生活环境无暇他顾。
作为张大千身边最亲密的人和最得力的助手,她几乎一手包揽了张大千在敦煌全部的衣食住行。
四夫人徐雯波正在为张大千绘画做准备
除此之外,张大千一旦沉溺于绘画之中便再难轻易抽身,但是画笔、画纸、颜料等临摹工具的购买、养护、更换,乃是必不可少的准备,于是杨宛君也不得不参与其中。
敦煌的壁画临摹为中国历史研究带来了相当强力的支持,作为临摹者的张大千自然功不可没,他在敦煌停留了三年,画作流出后,甚至一举将其送上了画坛巨匠的宝座之上。
而同样出力甚多的杨宛君,却莫名其妙成为了边缘人物。
原因只有一个,张大千又有了新的暧昧对象。
张大千与徐雯波
徐雯波,张大千女儿张心瑞的同学,因崇拜张大千数次拜访,相差30岁的两个人竟生出了情愫。
很显然,这段感情的成功相较过往的杨宛君而言,更为艰难。
张大千大徐雯波整整30岁,家中妻妾儿女众多,对徐雯波来说,实在不是良缘。
女方家长坚决反对,男方亲人同样抱着不赞成的态度,这段仿佛一眼就能看到头的爱情,似乎并没有未来可言。
被层层压迫抵挡的爱情总是充斥着一股韧劲,尽管充斥着太多不稳定因素,这对老夫少妻最终还是走到了一起。
原因也不过就那么两个。
情深似海、奉子成婚。
张大千与子女们
这对杨宛君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
而就在张大千与徐雯波成婚当年,他的二夫人——黄凝素,也向他提出了离婚。
她在张家整整25年,将最好的青春全部奉献给了一个男人,无尽的苦寂让她几近发狂,作为一名传统女人,提出离婚这个概念,在他人看来,几乎是跨时代的选择。
杨宛君眼看着黄凝素拿着一笔“遣散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张家,仿佛已经预见了自己的未来。
可惜,她成为了从前的黄凝素。
可惜,她没有黄凝素那样的魄力。
1940年黄凝素与杨宛君合照
操持家务,养育子女,赋闲在家,她一下子闲了下来,看着张大千与徐雯波出双入对,心中却再难有波澜。
1949年,张大千打算离开大陆,他动用了全部关系,也只拿到了三张机票。
这三张机票,分别属于张大千、徐雯波以及黄凝素的女儿张心沛。
在那种情况下,无论选择谁,对他人来说都是不公平的,可以理解他们的无可奈何,可作为局外人,再度听到杨宛君的结局,未免还是为其感到不甘。
她身患癌症,病症不重,却难以经历旅行之苦,于是,她变成了被放弃的那个人。
张大千自1949年离开大陆,至1983年过世,34年再也未曾回过他心心念念的家乡。
杨宛君也未曾再见过他。
晚年的杨宛君常常在书房中绘画
离开之前,他曾将敦煌临摹的270余幅画作全部交给了杨宛君,这些画价值几乎不可估量。
可即便已经没有了下顿饭的买菜钱,杨宛君也从未动过卖画的念头,反而常常晾晒,用烟叶熏烤,让画始终保持干燥。
后因其实在承担不了养护的成本,与海外的张大千通信商议后,决定将其无偿捐献给国家。
1983年,在接到张大千的遗嘱后,杨宛君的第一句话是:
“在大千的遗嘱里有我杨宛君三个字,我这三十多年年就算没有白白等他,他还在想着我。”
我们没有资格用“怒其不争”四个字来形容杨宛君女士,纵观全局,大部分人的人生都是悲剧。
可即便生活在一个以他人为主角的故事中,路人甲的一生,又何尝不是以自己为主角的一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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