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酒店房门时,丈夫张磊正和我最信任的闺蜜陈璐滚在床上。
陈璐挑衅地扬起下巴:“来得正好,省得我发请柬了。”
我默默退后关上房门,在酒店大堂坐到深夜。
第二天我平静地告诉张磊:“人都会犯错,我原谅你。”
张磊感动地抱住我,没看见我眼中冰冷的恨意。
结婚五周年纪念日,我包下全市最贵的宴会厅。
我摘掉婚戒扔进香槟塔:“礼物喜欢吗?祝你们锁死,别祸害别人。”
酒店走廊猩红的地毯一路延伸,像一条刚刚被剖开的血管,散发着浓烈而廉价的消毒水气味,固执地钻进我的鼻腔深处。我独自站在这条刺眼道路的尽头,手中那张薄薄的房卡,边缘被手指勒得深陷进皮肉里,留下几道惨白的凹痕。房门号——1314,多么讽刺的数字组合,像两把淬了毒的尖刀,在我眼前无声地闪烁,嘲笑着我曾笃信不疑的一生一世。
心脏在肋骨后面疯狂地擂动,每一次收缩都牵扯着五脏六腑,沉甸甸地坠下去。指尖冰冷得失去了知觉,唯有房卡那坚硬的棱角,刺在掌心,带来一丝奇异的、近乎自虐的清醒。我知道门后面是什么。那个匿名邮箱发来的照片——凌乱的床单上纠缠的肢体,张磊侧脸沉醉的弧度,还有陈璐那条我亲手买给她的、此刻却搭在陌生床头柜上的丝巾——像烙铁一样烫在我的视网膜上,灼烧着每一根神经。
深深吸进一口气,那浓烈的消毒水气味呛得喉咙发痛。下一秒,手臂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带着一种近乎毁灭的决绝,猛地向前推去。
“滴——”
电子锁清脆的解锁声,在死寂的走廊里如同惊雷炸响。
门,豁然洞开。
顶灯暧昧昏黄的光线,像浑浊的油污泼洒下来。空气凝滞而浑浊,充斥着汗液的咸腥、某种甜腻到发齁的香水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动物般原始的气息,令人窒息。我的视线越过散乱在地毯上的男士皮鞋、一只被踢到墙角、杯口还残留着深红酒渍的高脚杯,最终定格在那张巨大的、一片狼藉的床上。
两具躯体猛地弹开,如同被电流击中。
张磊惊惶地扭过头,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温存笑意的脸,此刻因极度震惊和羞耻而扭曲变形,瞬间褪尽了血色,惨白如纸。他下意识地扯过皱巴巴的被单,徒劳地想遮住自己赤裸的身体,动作僵硬而狼狈。
就在他旁边,陈璐的动作却截然不同。短暂的慌乱只在她眼中停留了半秒,随即被一种近乎亢奋的挑衅所取代。她没有丝毫遮掩的意图,反而慵懒地、像展示战利品般倚靠在床头,任由丝滑的薄被滑落至腰际。她的目光直直刺向我,唇角一点点向上勾起,弯成一个淬毒的、得意洋洋的弧度。
“薇薇?”张磊的声音像是从破旧风箱里挤出来的,嘶哑颤抖,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惧。
陈璐的红唇却在这时无声地开合,清晰地吐出每一个字,如同毒蛇在吐信:
“哟,来得正好。”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纵欲后的沙哑,却异常清晰,每一个音节都像裹着蜜糖的冰锥,狠狠扎进我的耳膜,“省得我特意给你发请柬了。”
请柬。
这两个字在我脑中轰然炸开,瞬间抽走了周围所有的声音。眼前的一切——张磊那张因羞耻而痉挛的脸,陈璐那具刺眼炫耀的身体,满室狼藉的淫靡——都剧烈地晃动、扭曲,继而褪色,变成一幕荒诞无声的哑剧。唯有心口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到令人窒息的剧痛,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捏碎,再被冰冷的绝望瞬间填满。
我甚至没有力气发出一丝声音。喉咙像是被滚烫的砂纸堵死。在张磊那混杂着恐惧和哀求的目光中,在陈璐那胜利者般刺眼而放肆的注视下,我的身体遵循着一种本能的、逃离灾难的程序,机械地向后退出一步。
然后,我伸出手,抓住了冰冷的金属门把手。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猛地向后一拉。
“砰——!”
沉重的实木门板,带着巨大的、令人心悸的闷响,在我面前重重合拢。那声巨响,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现实与幻灭之间那道脆弱的壁垒上,也彻底隔绝了门内那个肮脏污秽的世界。
世界彻底安静了。走廊里刺目的红光,门板上冰冷的反光,还有我脚下这摊令人作呕的、象征所谓“浪漫”的猩红……所有的一切都凝固了,只剩下血液冲刷耳膜发出的巨大轰鸣。
我的双脚钉在原地,仿佛生了根。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急速流失,带走所有的温度,也抽空了支撑这副躯壳的最后一丝力气。视线开始模糊,走廊尽头那扇巨大的、映着窗外城市霓虹的落地窗,扭曲成一片光怪陆离的色块。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个世纪,麻木的双腿终于找回了一丝知觉。我转过身,像个提线木偶,朝着电梯的方向,一步一步,沉重地挪去。每一步都踩在虚空中,又仿佛踩在自己碎裂的心上。
电梯下行,冰冷的金属四壁映出我惨白如鬼的脸。没有眼泪,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走出电梯,穿过金碧辉煌却空无一人的酒店大堂。巨大的水晶吊灯投下冰冷的光,照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我像个幽灵,飘向角落里一张孤零零的沙发。
身体陷进柔软的皮料里,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彻骨的寒,从骨头缝里一丝丝渗出来。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大堂里偶尔有晚归的客人拖着行李箱走过,窃窃私语;服务生推着清洁车发出单调的声响;前台电话铃声突兀地响起又被接起……所有这些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传来,模糊而遥远。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门关上时那声巨大的回响,以及陈璐那句淬毒的“省得我发请柬了”,在死寂的脑海里一遍遍循环播放,每一次都带着新的、撕裂的痛楚。
窗外的霓虹渐渐黯淡,宣告着又一个荒唐白昼的终结。我枯坐着,如同凝固的雕塑,直到深沉的夜色彻底吞噬了整座城市。冰冷的空气像无数细小的针,刺入肌肤,侵入骨髓。不知何时,我环抱住了自己的手臂,指甲深深掐进胳膊的皮肉里,留下一个个新月形的、渗血的印痕。唯有这点尖锐的痛,才能让我确认自己还活着,还没有在这铺天盖地的背叛和羞辱中彻底化为齑粉。
当晨曦那惨白的光线,终于艰难地刺透厚重的窗帘缝隙,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划破了我身处的这片死寂的黑暗时,我僵硬的身体才微微动了一下。四肢百骸像是被冻僵后强行解冻,关节发出艰涩的轻响。我慢慢地抬起头,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一夜未阖的眼,干涩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
该回去了。
回到那个曾经被我称为“家”的地方,去面对那个刚刚在另一张床上滚过的男人。
出租车在城市苏醒的嘈杂中穿行。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熟悉的店铺招牌,晨练的老人……一切都显得那么陌生,那么虚假,像一幕精心搭建的舞台布景。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我一眼,大概是我惨白的脸色和失魂落魄的样子过于骇人,他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默默地打开了收音机。里面流淌出腻味的流行情歌,每一个音符都像是对我的讽刺。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门开的瞬间,一股熟悉又令人作呕的“家”的气息扑面而来——淡淡的柠檬味空气清新剂,混合着张磊惯用的须后水味道。客厅里,他正焦躁地来回踱步,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蒂。听到开门声,他猛地转过身,脸上交织着彻夜未眠的憔悴和一种近乎崩溃的惊惶。他几步冲到我面前,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我,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随时会哭出来。
“薇薇……我……”他伸出手,似乎想抓住我的胳膊,指尖却在离我几厘米的地方顿住,剧烈地颤抖着。
我微微侧身,避开他可能触碰到的范围,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拂开一粒灰尘。脸上没有预想中的歇斯底里,没有崩溃的泪水,甚至没有一丝愤怒的波澜。所有的情绪,在昨夜那漫长如炼狱的枯坐中,似乎都被冻结、压缩、然后深埋进了万丈冰川之下。我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地落在他的脸上,声音是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平稳,带着一种刻意调适过的、恰到好处的疲惫和宽容。
“别说了。”我打断他酝酿了一夜的忏悔词,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人这一辈子,谁不会犯点错呢?”我甚至还努力牵动了一下嘴角,试图挤出一个类似理解的弧度,“我原谅你。”
这四个字,如同赦免的圣旨,瞬间击溃了张磊紧绷了一整夜的神经堤坝。他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和如释重负,巨大的愧疚感混合着劫后余生的侥幸,让他的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下一秒,他再也抑制不住,猛地张开双臂,带着一股浓重的烟味和汗味,将我狠狠箍进怀里。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紧得几乎让我窒息。温热的、带着泪水的脸庞埋在我的颈窝,肩膀因压抑的抽泣而剧烈耸动。
“薇薇……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混蛋!我该死!我……”他语无伦次地重复着,滚烫的泪水洇湿了我颈侧的衣料。
我的脸被迫埋在他的肩头,身体僵硬地承受着他汹涌的悔意和拥抱。视线越过他剧烈起伏的肩膀,直直地投向客厅尽头那面巨大的落地窗。窗外,灰白色的天空压抑地笼罩着城市。冰冷的恨意,如同深埋地底的岩浆,在我平静无波的表象下剧烈地翻腾、奔涌,几乎要冲破这具躯壳的束缚。那眼神,空洞地映着窗外的天光,深处却是一片冻结万物的酷寒,没有一丝温度,只有足以焚毁一切的、无声的毒焰。他抱得越紧,那火焰就燃烧得越旺,无声地舔舐着我灵魂深处每一寸被背叛的废墟。
日子,被强行按下了某种诡异而平静的播放键。像一块被投入死水的石头,最初的涟漪过后,只剩下令人窒息的、虚假的安宁。
张磊成了最殷勤的赎罪者。他笨拙地尝试下厨,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在清晨显得格外刺耳,端上桌的煎蛋不是焦黑就是流淌着可疑的蛋液,我沉默地拿起筷子,一口口咽下去,如同吞咽着冰冷的蜡块。他开始记得买我最喜欢的那家花店的百合,洁白的花瓣散发着浓烈的香气,插在客厅的花瓶里,却只让我联想到灵堂的肃杀。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我的脸色,说话轻声细语,眼神里永远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讨好和惊弓之鸟般的忐忑。
他以为这是雨过天晴,是浪子回头金不换的温馨剧本。
只有我自己知道,这平静的湖面下,是汹涌的暗流和冰冷的杀机。
我依旧按时上班,处理着设计部那些似乎永远也做不完的项目图纸。只是同事们很快察觉了我的不同。那个曾经在会议上据理力争、思维敏捷的林薇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沉默寡言、眼神空洞的影子。午餐时间,我不再和同事一起下楼,常常一个人对着电脑屏幕,机械地咀嚼着毫无滋味的外卖。偶尔,当陈璐那张妆容精致的脸在脑海中闪过,或是听到旁人无意间提起张磊的名字,胃部会条件反射般地一阵剧烈痉挛,翻江倒海。
“薇薇,你脸色很差,是不是最近项目压力太大了?”隔壁工位的李姐递过来一杯热咖啡,关切地看着我,“要不要跟主管请两天假休息一下?”
我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接过咖啡杯,指尖感受着杯壁传来的微弱暖意。“没事,李姐,就是有点累。”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累?不,是恨。是每一寸神经都在尖叫着要将那对狗男女撕碎的恨。但这恨,必须被仔细地包裹、驯服,成为驱动我下一步计划的燃料。
张磊的“赎罪期”大约持续了半个月。最初的惊惶和殷勤渐渐被一种“危机解除”的松懈所取代。他试探性地恢复了晚归,借口永远是“项目应酬”。我从不追问,只是在他带着一身酒气和陌生香水味回来时,平静地递上一杯温水。他甚至开始抱怨起工作的琐碎和压力,仿佛那个在酒店床上翻滚的男人从未存在过。
一个周末的午后,他歪在沙发上看球赛,手机随意地丢在茶几上。屏幕突然亮起,弹出一条新信息预览。发送者的名字被隐藏,但预览的内容却像一道惊雷,瞬间攫住了我的呼吸:
【磊哥,理财那笔钱已按计划转入海外账户,尾号XXXX。璐璐那边也处理好了,她公司最近资金链紧张,正好…】
后面的字被屏幕限制隐去,但那几个关键词——“理财”、“海外账户”、“璐璐”、“资金链”——已经足够拼凑出一个惊悚的轮廓。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比发现他们滚在床上时更甚!原来背叛的利刃,早已穿透了情感的软肋,直刺向更现实、更致命的经济命脉!
我端着切好的水果走近,脚步轻得没有一丝声响。张磊正为电视里一个进球振臂欢呼,对我的靠近毫无察觉。我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屏幕,将那个海外账户的尾号XXXX死死刻进脑海。放下果盘时,指尖冰凉,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肋骨。
“吃点水果。”我的声音平静无波。
“好,放着吧。”张磊头也没回,注意力完全被球赛吸引。
我转身走向书房,关上门的瞬间,后背重重抵在冰凉的门板上,才发觉自己一直在屏息。呼吸变得急促而灼热,血液冲上头顶。原来如此!不仅仅是要我的人,还要我的钱!还要掏空我的一切,去填陈璐那个无底洞的公司?这对狗男女,竟谋划得如此深远!
愤怒的岩浆在血管里奔突咆哮,但这一次,它没有失控。相反,一种奇异的、冰冷的镇定感,如同淬火后的利刃,缓缓覆盖了我所有的情绪。很好。非常好。既然你们把刀子递到了我的手上,那就别怪我,把它磨得更锋利,捅得更深、更狠。
书房厚重的窗帘被我拉得严严实实,将城市的喧嚣和刺眼的光线隔绝在外。只有电脑屏幕发出幽蓝的光,映在我毫无血色的脸上。邮箱里,躺着私家侦探老陆刚刚发来的加密邮件附件。鼠标指针悬停在下载按钮上,竟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老陆,父亲生前一位沉默寡言的老友,名片一直压在我钱包最深处。当我在酒店大堂枯坐的那一夜,唯一拨出的电话,就是给他。电话那头,他只说了两个字:“地址。”
点开压缩包,输入复杂的密码。屏幕上瞬间弹出密密麻麻的文件。有高倍长焦镜头拍下的画面:张磊与陈璐在隐蔽的咖啡馆角落密谈,在奢华的珠宝店柜台前挑选钻戒,甚至是在某个高级公寓小区门口,张磊熟稔地输入门禁密码……每一张照片都像冰冷的钢针,扎进我的眼底。
“……放心,她那点家底,这些年陆陆续续转得差不多了。就剩最后那笔信托基金,等她过几天签了字,也就到手了。到时候,咱们远走高飞……”
然后是陈璐那熟悉的、此刻却令人作呕的娇笑声:“磊哥,还是你有办法。那个蠢女人,还傻乎乎地以为你真回心转意了呢!不过……她那个设计总监的位置,你答应我的事……”
“急什么?”张磊的声音带着掌控一切的得意,“等钱到手,再搞黄她手上那个‘星耀城’的大单子,她在公司也就待不下去了。到时候,还不是你陈总监的囊中之物?”
“星耀城”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我的心上。那是我熬了无数个通宵、投入了全部心血、眼看就要竞标成功的核心项目!原来,他们不仅要榨干我的钱,还要彻底毁掉我为之奋斗多年的事业根基!我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才勉强压制住砸碎屏幕的冲动。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点开最后一个文件夹。里面是清晰的银行流水截图,时间跨度长达两年。一笔笔数额不菲的款项,从我的共同账户、从张磊控制的几个影子公司账户,像被精准引导的溪流,源源不断地汇入那个尾号XXXX的海外账户。而接收方的名字,赫然标注着陈璐控股的一家离岸空壳公司!最后几张截图,是张磊和陈璐的聊天记录,充斥着露骨的调情和赤裸裸的财产转移计划,甚至详细讨论着如何制造我“自愿”签字放弃信托基金的假象!
铁证如山!每一份文件都带着冰冷的恶意,彻底撕碎了张磊虚伪的忏悔面具,也碾碎了我心中最后一丝残存的、可笑的幻想。
电脑屏幕的幽光在我眼中跳动,映出深处一片燃烧的冰原。够了。这些足够了。足以将他们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万劫不复。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老陆的号码,声音在密闭的书房里显得异常清晰、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掌控全局的冷酷:“老陆,东西收到了,很完美。最后一步,按原计划进行。盯紧‘星耀城’项目那边,尤其是陈璐接触过的人。我要他们,在最高处摔下来,粉身碎骨。”
电话那头,老陆只简单地应了一声:“明白。”
放下手机,我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黑暗中,不再是绝望的冰冷,而是一种即将拉满弓弦、箭在弦上的、蓄势待发的沉寂。五年婚姻,无数个日夜的付出,被他们踩在脚下肆意践踏。那么,就用这场他们亲手“预订”的纪念日盛宴,作为他们通往地狱的入场券吧。
巨大的水晶吊灯从穹顶垂落,折射出无数道璀璨夺目的光芒,将“云顶”宴会厅照耀得如同白昼下的琉璃宫殿。空气里浮动着顶级香槟的醇香、空运鲜花的清冽,以及昂贵香水交织而成的奢靡气息。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五年了,这是我和张磊的结婚纪念日,也是这座城市社交圈里一场固定上演的“恩爱秀”。
张磊穿着我特意为他定制的昂贵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洋溢着志得意满的笑容,端着酒杯在宾客间穿梭应酬。他时不时向我投来一瞥,眼神里充满了温柔和感激,仿佛在说:“看,我回来了,我们依旧完美。”他大概以为,这场盛大的宴会,是我彻底原谅他、并且向全世界宣告我们“破镜重圆”的信号。多么愚蠢的自以为是。
我穿着一袭剪裁极尽简约的黑色露肩礼服,站在略显僻静的香槟塔旁,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杯壁。脸上维持着无可挑剔的、属于女主人的得体微笑,目光却平静地掠过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最终定格在入口处。
陈璐来了。
她像一只开屏的孔雀,穿着一身极其张扬的猩红色深V长裙,裙摆摇曳生姿,颈间那条闪得刺眼的钻石项链,在灯光下几乎要灼伤人眼。她挽着一个大腹便便的陌生男人——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她公司一个重要的投资人——径直朝着我和张磊的方向走来。她的目光扫过张磊,带着一丝隐秘的得意和挑逗,随即落在我身上,红唇弯起一个毫无温度、充满挑衅的假笑。
“薇薇,恭喜啊!五年了,真不容易!”她的声音甜得发腻,刻意拔高了音量,引得周围几位宾客侧目,“张磊能‘迷途知返’,还是你手段高!这排场,啧啧,花了不少心思吧?真是……用心良苦呢!”最后四个字,她咬得格外清晰,眼神里的讥诮几乎要溢出来。
张磊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了一下,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很快被他用更热情的笑容掩盖过去:“璐璐,王总,欢迎欢迎!快请里面坐!”他试图引开话题。
我端起一杯香槟,迎上陈璐的目光,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甚至加深了几分:“谢谢。确实花了不少心思。毕竟,要给值得的人,一份终生难忘的‘大礼’。”我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喧闹,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陈璐脸上的假笑微微一滞,似乎没料到我会如此平静地接招,还带着某种令她不安的弦外之音。她身边的王总不明所以,只是附和着点头。
就在这时,宴会厅里柔和的背景音乐恰到好处地停止了。司仪拿着话筒走到中央的小型舞台上,带着职业性的热情笑容:“各位尊贵的来宾,请安静一下!在这个充满爱意的美好夜晚,我们的女主人林薇女士,特意为大家准备了一份特别的惊喜,作为送给张磊先生,也是送给我们所有人的结婚五周年纪念礼物!灯光师,麻烦!”
大厅的主灯瞬间熄灭,只留下几盏壁灯散发着朦胧的光晕。巨大的投影幕布在舞台背景墙缓缓落下。宾客们好奇地交头接耳,带着期待望向舞台。
张磊站在我身边,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惊喜和感动,他侧过头,低声对我说:“薇薇,你……”语气里充满了自以为是的柔情。
我没有看他,只是平静地看着那块巨大的、空白的幕布。
下一秒,震耳欲聋的、毫不掩饰的喘息和呻吟声,如同平地惊雷,猛地炸响在寂静的宴会厅!巨大而清晰的影像瞬间占据整个幕布——1314房,那张凌乱的大床,两具忘情纠缠的赤裸躯体!张磊沉醉的脸,陈璐那挑衅的眼神……每一个细节,在高清投影下都纤毫毕现!
“啊——!”人群中爆发出第一声女人的尖叫。
死寂。绝对的死寂。
仿佛时间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声音——交谈声、碰杯声、甚至呼吸声——都在那一刻被那巨大的、不堪入目的画面和声响彻底吞噬。几百道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齐刷刷地、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钉在了那块巨大的幕布上,然后又僵硬地转向了舞台旁,脸色瞬间惨白如金纸、身体摇摇欲坠的张磊,以及站在他身边、一身猩红如同凝固血液、此刻却惊恐得如同白日见鬼的陈璐身上!
巨大的投影幕布上,不堪入目的画面还在无声地、刺眼地循环播放着。宴会厅里死一般的寂静被彻底打破,取而代之的是压抑不住的、如同潮水般汹涌的议论和惊呼。
“天哪!那是……张磊和陈璐?”
“我的眼睛……这……这太……”
“快看陈璐那条项链!不就是上周拍卖会上张磊拍下的天价货吗?原来……”
“人渣!亏林薇还……”
无数道目光,像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张磊和陈璐身上。张磊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眼神涣散,仿佛被抽走了脊梁骨,整个人都佝偻了下去,徒劳地试图用手挡住那巨大的屏幕,又想去拉旁边同样面无人色的陈璐。陈璐则像是被钉在了耻辱柱上,猩红的礼服此刻更像是一张裹尸布,她徒劳地用手臂挡着脸,身体筛糠般抖动着,高跟鞋踉跄着后退,撞翻了旁边的香槟塔底座,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司仪早已吓得呆若木鸡,话筒掉在地上发出一阵刺耳的啸叫。
我平静地站在风暴的中心,无视身后那片足以将人烧穿的混乱。指尖轻轻捻动无名指上那枚冰冷的铂金戒指。五年的重量,此刻只剩下令人作呕的冰冷金属触感。
幕布上的画面骤然切换。
“嗡——”更大的哗然声浪席卷了整个宴会厅!如果说之前的画面是私德的沦丧,那么此刻曝光的,则是赤裸裸的、触犯法律底线的阴谋与盗窃!尤其是当“星耀城”项目——这个业界瞩目、林薇团队呕心沥血之作的名字出现时,一些与会的公司高层和竞争对手代表,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和愤怒。
“混蛋!他们竟然想转移财产!”
“还伪造证据陷害林薇的项目?这是犯罪!”
“报警!必须报警!”
张磊像是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的骆驼,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瞪向我,里面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被彻底揭穿的疯狂。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似乎想冲过来,却被旁边反应过来的几个男宾客死死拦住。陈璐则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彻底瘫软在地,精心打理的头发散乱地贴在泪水和鼻涕糊住的脸上,猩红的礼服沾满了香槟污渍,狼狈不堪。
整个宴会厅彻底沸腾了。愤怒的指责、鄙夷的唾骂、惊愕的议论、还有陈璐崩溃的哭嚎和张磊困兽般的嘶吼,交织成一片混乱的、丑陋的噪音海洋。
我缓缓抬起手。
喧嚣声像是被无形的闸门切断,瞬间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我身上。我一步一步,踏着满地的狼藉和无声的惊涛骇浪,走到舞台中央。高跟鞋踩在碎玻璃上,发出清脆却令人心悸的碎裂声。
拿起掉落在地上的话筒,指尖拂过冰凉的金属外壳。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每一张表情各异的脸,最终落在被众人按着、状若疯癫的张磊,和瘫在地上如同烂泥的陈璐身上。
“张磊,”我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陈璐。”我念出这两个名字,如同念出两件肮脏的垃圾。
“这份五周年的‘纪念礼物’,你们……”我顿了顿,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牵起一个冰冷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淬了毒的、彻底的毁灭,“还满意吗?”
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灯,将他们最后的遮羞布彻底焚毁。
手指用力,冰冷的铂金戒指被轻易地褪下。它在灯光下划过一道微弱而短暂的冷光。
“祝二位,”我抬起手,对着那座依旧矗立、塔尖在混乱灯光下闪烁的香槟塔,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枚象征了五年谎言和背叛的戒指,狠狠地掷了出去!
“铛啷——!”
一声清脆到刺耳的金属撞击玻璃的声响。戒指在晶莹剔透的杯壁上弹跳了一下,最终落入最上层的香槟酒液中,激起一小圈微弱的涟漪,然后缓缓下沉,消失在金色的液体深处。
“……天长地久,锁死一生。”我的声音如同终审的判决,冰冷地砸下,“千万别分开,再去祸害别人了。”
说完,再没有看任何人一眼。我转身,背对着那片死寂和狼藉,背对着那两个被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的身影,踩着满地的玻璃碎片和倾泻的香槟酒液,一步一步,走向那扇敞开的、通往外面夜色的宴会厅大门。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死寂的大厅里清晰回响,如同一声声冷酷的丧钟。
身后,是彻底崩塌的世界。而我面前,是夜色,是自由的风,是洗刷一切污秽后,冰冷而干净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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