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村子里,能找到很多这样故事的“翻版”,二舅的一名好友,在村口维修电器的维修工,也是从小身患残疾,但靠着自己刻苦钻研技术,成为一名远近闻名的能手,靠着积攒的积蓄,早年在当地县城和上海各买了一套房。
一名曾经担任乡村语文老师的老人这样理解着村子里的生活,种在地里的花椒树,仿佛是个隐喻,只要能有一点生长的土地,它们就能坚强地活下去。
二舅走红
一个天资聪颖的少年生在一个有几百年历史的村庄,因为被乡村医生打了几针导致一只腿残废,自学成才成了一个能工巧匠,并以此为生;他终身未婚,但收养了一个女儿,拿出自己的积蓄资助女儿在县城买了房;老来之后,他依旧将80多岁的老母亲带在身边细心照顾,并在这个如今老人留守的村庄里,尽自己所能帮衬乡亲;他的一生看似充满苦难,但从不向外人透露,笑呵呵地像个“老顽童”……

几家媒体记者来到村庄探访后,唐浩并未再就此事发声。
二舅的村庄并不好找。武安市是河北省下辖的县级市,由邯郸市代管,是以钢铁、煤炭等重工业为主要支撑的传统工业重镇,2021年GDP在邯郸各区县中以758.1亿元排行第一。但二舅的村庄距离县城有一个小时的车程,属于山区,越靠近村子,公路变得越曲折。
在穿过村子门口几百米后,就到了村部所在地,旁边立着“中国传统名村落河北省历史文化名村”的牌子,公示栏上的“网格化服务管理”的公示栏中写着村子里181名户主的名字。村口的村干部称,村子里户籍人口为六七百人,如今在村子里生活的大多是老人或者残障人群,只有一两百人。
年轻人大都前往武安市或者外省打工,以前的人出去还会攒点钱回家重建房子,但那个时代已经过了,如今大都是在武安买房,房子均价8000多元每平米。
到了村口再进入村子,汽车已经无法行驶,时不时可以看到有老人骑着三轮车出入。
经过一个跨公路桥和火神庙,可以到达村子里唯一的学校。一位在邻村担任老师的村民称,随着年轻人口外出打工,村里的小孩越来越少,但学校还是保留了下来,设有学前班和一二年级,目前学校还有两名学前班学生,由唯一的一名老师带着,如果超过二年级,就去二里外邻村的一所学校。
沿着岩石道路一路往上,就可以到达村子主要的聚集地,这里异常的安静,也显得比外面凉快很多。
居民的房子建在山上,用岩石垒成的高墙在村子里随处可见,每家每户几乎都设立着门头,上面写着“家和万事兴”、“和为善”、“耕读传家”这样的大字。
房子很多都是用青砖和岩石建造的老房子,一位60多岁的村民称,自己小时候房子就是这样,他听老一辈说,房子建设于明朝洪武年间。一位退休村干部则笑着称,不至于有那么久,但村子应该有300年左右历史了。
在村巷里,时不时可以闻到一股花椒的香味,这些花椒树随意地长在岩石路旁的空地上。花椒是当前村子里主要的经济作物,据村民称,这里是个“十年九旱”的地方,上个世纪70年代,通过集中钻井解决了饮水问题,但庄稼种植靠天吃饭,大概二三十年前,开始开荒大面积种植花椒。花椒是一种耐旱作物,正好适宜在这里生长。除此之外,还种一点玉米和小米。

午饭过后,在巷子里可以看到一些头花发白的七八旬老人背着锄头往花椒地里去。看到陌生人到来,他们脸上稍微有些惊讶后,又展开了笑容。
村子的居民95%以上都姓同一个姓,但说起二舅的真名,大部分村民都不清楚,只有说起“歪子”这个外号,才有村民指出他家的方向,在村里差不多正中的位置。
村民称,这已经是二舅骑过的第三辆三轮车,因为他经常带着母亲出去转转,也时常独自去武安买东西。

家人
二舅今年66岁,家里一共五姊妹,二舅上面有个大哥,接着有两个妹妹和一个弟弟,弟弟排行老四。
除了二舅,如今常年还居住在同一个村的只有二舅的大哥,三妹嫁到了邻村,其他姊妹都在外面打工。大哥比二舅大三岁,住在二舅家下方另一个巷子里。以前他和二舅住在老房,后来买了这个地盖了新房,四弟的婚礼也在这里举办,后来四弟也重新找了地方盖了房。

老伴已经在几年前去世,大哥平时就一个人居住在这里。他习惯了这种生活,除了偶尔有点小烦恼,比如之前,村子里一个“精神有点不正常”的人一把火把他积攒的柴火点燃烧掉了,还经常有野猪将地里的粮食糟蹋了。
平时这个时候,他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地里摘花椒,每天早上五六点喝点小米汤,吃点面条出门,中午吃点馒头,有时候晚上七点多才回来。
他种了一百多棵花椒树,大一点的树要摘好几天,摘回来之后晒干,每4斤新鲜花椒能晒成1斤干花椒。不过,这两年花椒的价格从40多元跌到了20元左右,大哥的收入也几乎少了一半。
8月2日这天,他刚好在家。因为这天是他给村民们加工小米、玉米等粮食的时间,一大早他就通过村里的广播告诉村民们,这天可以来加工,乡亲们陆续提着一袋袋粮食来到了这里,加工一斤需要两到三毛钱。

大哥其实也是个能干的人,加工是大哥干了一辈子的行当,以前在生产队时他就是靠这个挣工分。后来生产队没了,他又自己买了机器继续给村民们加工,现在靠这个一年收入1000多元。大哥也懂电路安装,自己家的电路安装,他从来没有请过电工,甚至入户的电箱坏了,他要来了一个新的,自己安了上去。
但好在,二舅收养了女儿宁宁。大哥说,宁宁实际是弟弟的孩子,是过继给二舅的。
在大哥的老房子里,门窗,椅子,柜子,门头都是二舅做的,门头上的雕刻和龙图案都是二舅亲手刻画的,二舅还用毛笔在门头上写了三个字“和为贵”。在大哥给儿子建的新房内,也摆放着二舅制作的床和柜子,不过如今并没有人居住,大哥的儿女都租住在县城。
大哥说,二舅很聪明,在腿坏了之后自己学习木工,并以此为生。
二舅的大妹妹曾向媒体介绍,她还记得,二舅为了学好木匠吃过的那些苦,“主要是苦在他只有一条腿(能用力),使不上力气,不方便。有时候木头很大,拿不动,他就往上扛,都是自己弄,没有别人帮忙”。
自己出嫁的时候二舅为她打造了一套最时兴的箱子,作为嫁妆带入婆家。时隔几十年,想起那时的场景,她还很骄傲。
干木匠,仅仅是二舅爱好中的一项。他拉过二胡,还喜欢画画,和木匠手艺一样,这些也都靠自学。后来家里几个姊妹建新房,除了木家具、木门窗,就连房子里的建筑格局改造、走线,以及墙面上的装饰绘画,也都由他承包了。
上了年纪之后,二舅不再做木工,但还经常给村民们修东西。二舅妹妹说,她住在邻村,有时候还有其他村民要她找二舅来帮忙,二舅很快就答应,也从来不让她为难。
村里的二舅
虽然村子很小,但并非每一个人都能说出二舅的故事。“知道有这么个人,但是具体情况弄不清。”
离二舅家一百来米的几户人家倒是都能说出一二,他们平时都叫二舅“老歪”。
“那些大部分是真事。”住在二舅家附近的老人赵风林说,二舅的母亲由在老家的几姊妹轮流照顾,但在二舅这里的时间会多一些。
在赵风林眼中,二舅确实很能干,早年自学了木匠,很多小物件他也会修,平时家里坏了什么东西,都会第一时间想到二舅,他也非常愿意帮忙。
“之前还给我修了缝纫机。”赵风林已经七十岁,但平时还会自己做些针线活,缝纫机主要是用来做小孩的布鞋和鞋垫,她儿子在武安市里摆摊卖烤串,有时候也会将她做的鞋底放在旁边卖。

二舅修这些东西并不收钱,赵风林有时给他几十块也不要,她只好给他塞一包烟,因为她知道二舅喜欢抽烟,有时候一天两包。
二舅也喜欢开玩笑,赵风林说,他就像个“老顽童”,有时候说起话来让人笑得肚子疼。
多位村民家至今还摆放着二舅在多年前制作的家具,木柜,凳子,门窗等等。一位和二舅大哥是小学同学的老人说,二舅开始做木匠时,只能做些木凳等小家具,但他现在还在使用。如今建房子都用铝合金窗,但老人还是愿意用木窗,掉漆了就自己刷一层新的。
“他腿不好,一心想着这个,所以做得好。”老人用手指指着自己脑袋,一边抿着一口当地产的高粱酒说道。
这位老人回忆,二舅小时候成绩确实“不赖”,但好到什么地步也说不清了。在他印象中,二舅退学也是上初中时突然得病打针打坏了腿,后来就一直在家。
给二舅打过针的一名医生如今已经75岁,他曾任乡卫生院院长,其实他和二舅也比较熟悉。这名“老院长”如今住在二舅村的邻村,相距不过2里路,在他当医生的时候,这里还是乡政府所在地,后来撤乡变村。
“老院长”说,他是赤脚医生出身,二舅读初中生病的时候,他刚工作几年。当时他接到通知赶到了二舅家中,发现他持续高烧,并给二舅臀部打了一针退烧针,之后便离开,后来由另一名乡村医生给二舅治疗。
“应该也是按照感冒发烧处理的。”“老院长”说,但接手的乡村医生后来有没有打针,他并不清楚。“老院长”说,基于当时的医疗条件,这是对病情的误判,后来他们才知道,二舅患的应该是“脊椎灰质炎”,俗称小儿麻痹症,这种病毒很容易侵蚀周围神经,在附近村子,与二舅同龄的四五个人也是同样的情况,有的双腿瘫痪了。
直到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末,用于预防这一病毒的糖丸(疫苗)得以普遍发放,这种疾病才得到遏制。
“我后来给他说过,但是他还是认为是打针打坏的。”“老院长”说,在之后几十年里,二舅也没有再提这个事。二舅嫁到邻村的妹妹就住在“老院长”家对面,他经常看到二舅,见面会打招呼聊两句,但二舅也从来没有提起。
河北省残联一位工作人员表示,按照当地政策,如果是三级残疾同时是低保户,每月会有66元的补贴,但如果不是低保户就没有,如果是一二级残疾的话每月有不低于60元的补贴。村里一位和二舅有类似情况的村民称,他的残疾证是三级,二舅的情况应该和他差不多。
花椒树的隐喻
看着途径的记者,他们有时也会问,怎么这么多人问二舅的事,于他们也不过是稀疏平常的事情。
“是因为他能干吗?那我们这儿还不少呢。”一位村民说道,在离村口2里地的地方有个电器维修店,老板也是个残疾人,什么电器都能修。
村民说电器维修店老板陈玉良是二舅的朋友,今年52岁,在这里开店已经30年。一间不大的铺子里摆放着电风扇、空调、洗衣机等各式各样的电器,后面是一间小卧室。
陈玉良的故事可能是另一个翻版的二舅。他初中毕业后,就去县城的铁厂打工,却不慎被铲车铲断了一条腿。在病床上治疗两年后,工厂给他买了义肢,另外给了9000元一次性买断。

陈玉良在病床上也研究过医书,因为自己从小喜欢拆一些小物件,在离开医院后他去了石家庄一个技术学校,花了4个月学习如何修黑白电视,后来又花了两个月学习彩电维修。之后拎了一个包在这里扎下根来开维修店,在这里他又自己买书琢磨了如何修其他电器,冰箱空调手机等等,还一边销售电器,并成为远近闻名的维修店,甚至有隔壁乡镇和临县的人慕名来找他。
比二舅幸运的是,陈玉良在年轻的时候,他的二哥花了50元在杂志《女子世界》上刊登了一则征婚广告,一个在上海打工的女孩看到后,给他写了信,这个女孩后来成了他的老婆。
之后,靠着自己积累的积蓄,为了老婆上班方便,他花了10多万再借了一点凑足30万给妻子在上海郊区买了一套60平的小产权房。不过,老婆后来又回了县城,他又在县城买了房子。
如今,这里的人口数已经大不如前,店里的生意少了很多,来店里的大多数都是老年人。在记者呆在店里的几个小时里,陈玉良修了一台因生锈导致滚筒不转的洗衣机,一个断了线的电瓶,一个开关按不动的风扇,和一个没有声音的手机。不过他都没有收钱。
“都是附近的,也没换零件,就算了。”陈玉良摆着手说道,这附近只有一个维修店,因为生意不佳,他之前打算把店子换到县城,但很多老人挽留,以后他们有电器坏了,都没有地方可以修。
陈玉良有二舅的微信,但他并没有打算去询问。二舅的微信头像是一张自己的半身照,照片里,他穿着西装,戴着帽子,用手敬了个礼,神态颇有点像一部英国喜剧的主角憨豆先生。

“他就是个普通人。”陈玉良说。
而只有以前当过乡村语文老师、现在也在家种花椒的一位七旬老人有着不一般的看法:种在地里的花椒树,对于生活在这里的人们,仿佛是个隐喻,只要能有一点生长的土地,它们就能坚强地活下去。
这就像费孝通在《乡土中国》中所说的:“长在土里的庄稼无法移动,侍候庄稼的老农也像是半身插入了土里。有赖于泥土的生活,使一个人像植物一样在一个地方生下根,在悠长的时间里去摸熟周遭的生活,如同母亲认识她的儿女。”
潇湘晨报记者曹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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