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替闺蜜约了相亲,闺蜜本想拒绝,看到男方后主动上前介绍自己


刚进家门,方圆圆的电话就追来:快汇报,怎么样?

田小秧的征婚启事是方圆圆替她去婚介所注册的,三百八十元,包含三次相亲机会和一次集体舞会。闺蜜之间,总会相互帮衬,自然也要相互八卦。田小秧一手捏着坐出租车找的三个硬币,挑着词说:还可以,不胖不瘦,出手还算大方……

方圆圆催促:还有呢?

田小秧回答:是刑警,在八○三工作。

方圆圆惊叫:刑警八○三?太帅了!

长一颗方脑袋,大脸猫似的,帅什么呀。田小秧没说他参加过对越自卫反击战,也没说他只有四根手指。方圆圆大笑:脸大忠厚。你说他出手大方,怎么大方了?

田小秧想了想:请我喝茶,吃水果,还有,回来时替我叫出租车,车钱他先付了,关照司机找的钱都给我……田小秧不想撒谎,也不想说实话,倘若方圆圆认为他付给司机的是一张百元大钞,那也不是自己嘴里说出来的。

可是方圆圆却并不认为这就算“大方”了:男人嘛,起码的,你以为人人都是陈中华?

陈中华是田小秧的前夫,作为闺蜜,方圆圆对她曾经的婚史了如指掌。田小秧赶紧补充:喝的是特级高山铁观音,水果都是进口的,车厘子、美国提子……田小秧还是撒了谎,其实她不知道张立刚点的是什么茶,她不懂茶,喝不出好坏,水果,就是一盘切好的赣南橙,超市特价卖两元九毛八一斤的那种。方圆圆调侃的声浪传来:哟,刚认识就替人家说话了?重色轻友啊你!

田小秧忽然问:圆圆,刑警工资高不高?

方圆圆回答:警察是公务员,工资当然高,刑警还有补贴,少说也要一万多吧。

田小秧心里一喜,随即莫名的担忧涌上心头。

挂电话时,方圆圆说:这几天我不找你,让你安心谈恋爱去。

田小秧回:谁谈恋爱啊!还没决定呢。

电话挂断,田小秧从手提包里摸出零钱包,把捏了好久的三个硬币放了进去,脑中却闪过张立刚的钱包——一只长方形双折棕色皮夹,看起来像牛皮,里面却没什么钱。幸亏他长了一颗大脸猫似的方脑袋,要是换一颗橄榄头,或者一张鞋拔子脸,她早就扭头走了,不可能跟他进茶室。田小秧讨厌脑袋瘦小、脸颊狭长的男人,她认定那种“尖嘴猴腮”的男人目光短浅、心胸狭隘、刁钻吝啬……这么想的时候,田小秧完全把她的前夫当成了参照,陈中华就是一个尖嘴猴腮穷酸相的男人。

离婚后,田小秧一直和母亲住在一起,这些年,母亲把控诉陈中华的“罪行”当成了和戏曲频道《越剧天地》同等级别的娱乐节目,几乎每个星期都要重复同一个桥段:第一次上门,我就看出他是个小气鬼,提一箱光明牛奶,两桶金龙鱼食用油,发放节假日福利呐?怎么不去超市买两封打折卷筒纸?

母亲干瘦的身躯端坐在一张靠背椅子里,嗓门不大,语气也不激烈,只是连续不断地说,没有起伏的音调,念经似的,话却竭尽尖刻。起初田小秧还辩解:倒不能怪他,他问我带什么礼物,我说实惠点的,吃的用的都可以,他就买了牛奶和食用油。

母亲的念经立即有了持续下去的内容:吃的用的多着呢,家用电器、手机、汽车,买不起吧?海参燕窝、深海鱼油,舍不得买吧?一毛不拔,铁公鸡,活脱脱田玉德第二……

田玉德是田小秧那死去的父亲,母亲对已经在天堂里安睡了二十年的丈夫至今耿耿于怀,前几年,控诉死去的丈夫是她最重要的业余活动,后来,陈中华很荣幸地替代了他从未见过的岳父大人的位置。

父亲的“罪行”,也有被母亲反复提及的经典桥段:我刚生下你,坐月子呢,知道田玉德给我吃什么?熬一锅骨头汤,第一顿在汤里下大白菜,第二顿下菠菜,第三顿下鸡毛菜,顿顿骨头汤,还说骨头汤发奶,把我吃得皮包骨头。小秧你姓田,可从小到大,田玉德没给你买过一样玩具,也没带你出去玩过一次。每个月发了工资全部交给你奶奶,杭州出差回来,拿着小核桃就去后弄堂你奶奶屋里,一颗都不留给你吃。你奶奶说要吃太仓肉松,田玉德二话不说给她买回来。你也要吃,他板起脸教训人,说小孩子不能养成好吃懒做的坏习惯……

这些都是母亲在无数次的控诉中提及的往事,田小秧却没有清晰的记忆,脑中留下的那些父母吵架的日子,不是恐惧的黑暗底色,而是自由以及饥饿。这一天,母亲一定会以不起床、不做饭来表示她的抗议。父亲吵完甩手回单位集体宿舍了,要等下周轮休才回家。田小秧近乎自得其乐地过着她的日子,她甚至喜欢被冷战的父母遗忘的感觉,他们身陷自己的悲伤与愤怒中,无暇顾及她,她便在放学路上长久游荡直到天黑。到家后她就玩她的女红游戏,找一块废布料,描上几朵大丽花,再把布料缠在圆形绷架上,穿针引线,做一个小绣女,一直绣到饿得晕乎乎睡着,也没抽出一分钟闲心去理会一下她那躺在床上默默悲伤的母亲。

母亲认为,父亲那么不待见自己的亲生女儿,归根结底就是重男轻女,这让田小秧对早已死去的父亲抱有一丝轻轻的怨气。这怨气无关记忆,那是母亲传授给她的间接经验,她只是觉得,自己应该与母亲站在同一立场。

神奇的是,田小秧遭遇了一场几乎与母亲如出一辙的婚姻,她也遇到一个视钱如命的男人,她也生了一个女儿,随着女儿的长大,她和陈中华也开始为了钱吵架,并且越来越频繁。母亲以她丰富曲折的人生阅历明察秋毫地断言,陈中华是彻头彻尾的田玉德第二:这是命,逃不掉的命。小秧,离婚吧!有妈呢……在母亲的支持下,田小秧成功地离了婚,带着女儿住进了母亲那套多年来独居的二室户。田小秧的家,就成了现在这样,由老中青三代女人组成,一个多层次、少人口的简单家庭。

似乎离婚并没有让田小秧受到多么巨大的创伤,没有男人,不需要在母亲与丈夫间周旋,平静生活,努力工作,照样有健康的人生,这让田小秧常常感觉到有一种专属于自强不息的单身女人的庄严与骄傲浸注在自己的血液中。令人欣慰的是,女儿也很正常地接受了父母的离婚变故,看起来没受什么伤害。不知是小孩子屏蔽危机自我保护的应激反应,还是天生性格冷淡,这孩子无论父母争吵得多么激烈,她都不会惊慌,只安坐在自己的小床上,抱着方圆圆送的一个芭比娃娃,给它换衣服、梳头发。偶尔,冷淡的目光接上田小秧的目光,不回避、不惊恐、不担忧的小眼神,倒让做妈的忽觉慌乱。可想想自己小时候,也是从不惧怕父母吵架的,并且,好像从未对母亲抱以同情,当然也不恨父亲,更谈不上爱。如今,她也不留恋男人,不留恋婚姻,只觉得离婚是一种失败,遭遇失败,终归有些遗憾。

直到有一天,方圆圆特地跑来报告:陈中华大概结婚了。我去联华超市买东西,看见对面书报亭里,陈中华和长一张大饼脸的报亭妹脑袋抵着脑袋说话,很要好……田小秧笑了笑,很有骨气地说: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半年后,方圆圆又传来消息:那个大饼脸报亭妹肚皮鼓起来了,有五六个月的样子,陈中华站在报亭里替她卖报纸呢。田小秧就真的怒了:圆圆,陈中华和我没关系了,不要再告诉我他的事行不行?

自此,方圆圆没再提过报亭见闻。田小秧却在每每看到某处东方书报亭时,就会想到大饼脸报亭妹,她正挺着大肚皮卖报纸吧?快临产了吧?孩子生出来了吗?满月了吧?男孩还是女孩?倘若是女孩,陈中华又会怎么对待他的第二个老婆和第二个女儿?

令田小秧惊异的是,报亭妹并非长着一张如方圆圆所说的大饼脸,而是小圆脸,还配一双大眼睛,眉目间流露出不经世事的年轻,穿一件八成新湖绿休闲装,略带点土气,可是青春洋溢。田小秧不禁疑惑,方圆圆凭什么断定她就是陈中华的老婆?就凭陈中华在报亭里替她买报纸?也许是方圆圆为让闺蜜高兴,故意把人家说成大饼脸?还是眼前这个报亭妹,根本不是方圆圆说的那一个?这么想着,一探头,却见报亭里有一架婴儿车,一团辨别不出男女的胖孩子正在熟睡。田小秧忍不住问:这是你的小孩?多大了?弟弟还是妹妹?

报亭妹点了点头,小圆脸上涌起满足的笑:儿子,六个月了。

田小秧顿觉胸口一痛,心脏仿佛被一只尖利的手猛抓了一把。本想礼节性地说一句“好可爱”,却说不出来,便交了七毛钱,拿着一份毫无必要的《劳动报》离开了。

田小秧不愿意相信年轻的报亭妹就是陈中华的老婆,更不愿意相信婴儿车里的胖孩子就是陈中华的儿子。倘若是,那他就可以彻底忘掉他还有一个女儿了,田小秧哀怨而又愤怒地想,从此以后,他若是想要来探望女儿,门都没有!可是,他什么时候提出过要来探望女儿了?从来没有!法院当时判定陈中华每月付女儿抚养费三百元,他便以打卡的方式维系着与女儿的责任关系。也许他最怕的就是见女儿,怕田小秧教女儿说这样的话:爸爸,我都上预备班了,辅导班、参考书,三百元不够……

离婚五年,田小秧从不觉得自己需要再嫁,可是现在,那个猥琐吝啬的男人也许真的又有了老婆,还有了儿子,好像过得还很幸福美满,她却想不出任何可以令他不幸福、不美满的办法。不不,她从没想过要让前夫过得不幸福、不美满,那不是她的风格,更不是她的目的。虽然她在报亭眼见的一切未经证实和陈中华有关,也不想去找方圆圆求证真假,但她还是觉得,自己骨子里的庄严和骄傲,已经无法匹敌前夫可能拥有的幸福和美满,那些庄严和骄傲,便似对垒的落败一方,正蔫头耷脑地从她心里渐次退场。

除非,除非嫁一个远远超过陈中华的男人,才能赢回来……田小秧有些鄙视自己竟生出如此庸俗的念头,可不知道为什么,这念头死皮赖脸挥之不去地驻留在了她的脑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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