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秀告诉我，冬娥死了。

1.

07年，我在眼镜店做兼职导购的时候，认识了李兰秀与冬娥，那年兰秀二十七岁，冬娥二十岁。

冬娥长得特别甜，有一头浓密的长发，齐刘海，喜欢笑，喜欢穿奇装异服，最喜欢摇曳生姿的裙装，天气冷也要配着打底裤穿长裙，她笑嘻嘻的说，我要穿裙子到八十岁！她说这话的时候扬着脸，刚烫的梨花头跟着颤了几颤。

冬娥眼睛细长，略吊梢，声音尖细，爱给人白眼，一转头的俏皮模样很像民国时代刚留洋回国的美人儿。

她小小年纪就喜欢化妆打扮，走路有点小幅度的摇摆，像模特在舞台上走着台步，浑身散发着一种不安分的美。

李兰秀特别瘦，侧面一马平川，骨架却大，还有双大手大脚，倒显得身高168只有96斤的她像个小巨人。

她是四方脸，刚刚擦肩的中分发，掩盖了凸出来的腮骨，死鱼眼，眼白特别多，讲话的时候总喜欢瞪大眼睛，小眼球似乎随时都会从眼睛里面滴溜溜的掉出来。

据说四白眼的人心肠毒辣，可是配合着她偶尔扎起马尾时后背见腮的脸型，满脸跳跃的小雀斑，我又觉得她的整体有种莫名而诡异的和谐感。

2.

冬娥是兰秀的老乡，也是她弟弟的高中同学。因为生性孤傲，又爱在学校跟老师叫板，曾经组了一个二十多人的小分队穿着汉服上课。思想太过另类，在小县城自然受到学校老师与学生的各种非议，她最终在高三上学期就离校走人。

李兰秀春节回家的时候，弟弟拜托她带着冬娥去北京闯一闯。他说，姐，冬娥是我的好哥们儿，她适合大城市。

李兰秀主动告诉我这些的时候我有些奇怪，那时我刚到眼镜店没超过两周。

李兰秀有强迫症，每次有客人到店里选眼镜，她都会从柜台的右侧绕出来，去接待。淘气的冬娥就摇曳着长裙跳过去，逗李兰秀。冬娥每次都会巴巴的堵在柜台的右侧出口左右阻拦，李兰秀就固执的板直了身体，僵硬的盯着冬娥，她的面孔因为客人的旁观，脸变得红红的，却不像任何一个27岁的女人生气的样子，她像个小男人一样压抑着怒火不能喷发，攥紧了拳头，咬白了嘴唇。而冬娥则挑挑细长的眉毛，娇笑得停不下来。

李兰秀就是这样一个长相性格都有点古怪的人，客人却还是很喜欢她。面对客人的她，态度温和，讲话慢条斯理，声音沙哑，却不聒噪，在北京久了的缘故，一口的京片子，讲得温和动听，每次介绍眼镜材质和保护眼睛这些专业知识的时候，我总能看到那些家长和学生目不转睛的盯着她。这个当儿，她的身体里就发出了一些莫名的光彩。

李兰秀讲话语速比较慢，用词精当，人也比较渊博，聊起天来，天文地理无所不知的感觉。像一个娓娓道来的长者。

我问她学得什么专业，李兰秀眼睛一亮，但很快又黯淡下去，悠悠的说，噢，我没有学什么专业，就是高中毕业。

3.

兰秀很节约，每天早上都在眼镜店斜对过的炒肝店买两个烧饼，吃一个，留一个。

我是第一个却不是唯一一个撞到兰秀在寒冬腊月的大风天，绕着天坛小道，顶着风一口一口的吃烧饼。

兰秀告诉我，自己出身贫寒，父母是河北农村的种田人，想多留点钱给他们用。早上的早餐便宜，就多买了一个饼。

风吹着她的发丝飞扬，挂在她跳跃的小雀斑上，我第一次觉得兰秀的神情有一丝动人。我竟然很想哭。

兰秀姐，你这样何必呢。

她笑，钱能弥补很多东西。兰秀缩了缩脖子，跺了跺脚，又说，这算得了什么，走吧，回店！

冬娥是第二个发现兰秀偷偷把早餐当午餐的人，在兰秀轮休的一天，冬娥像被上了发条的闹钟，准时的响起来。

那天的冬娥，整张脸因为肆意的大笑而挤在一起，鼻子都皱起来。这样看起来竟不像真正的含有笑意，透着一股冷杀。

她告诉我们兰秀偷偷吃烧饼的事儿，还告诉我们兰秀在老家读书的时候很孤僻，人也很小气，甚至有点儿，有点儿——变态！

冬娥说到这里的时候，有几个学生进来买眼镜，紧接着李兰秀也拎着一包吃的进来。冬娥住嘴了。

关于兰秀的小气，我倒没看出来，只是觉得她特别特别节约，节约的古怪又让人难以理解。

她为了去见一个网聊的男友，硬生生的把一件两百八的衣服，一百块买下。砍价耗时两天，当面客气的讲很多好话加短信扮可怜。

至此之后，冬娥就开始明着背着叫她李大抠。

那件外套是真的好看。

那是一件帅气中性的风衣，很衬兰秀的气质。

4.

冬娥年纪虽小，却有着爱情达人的称号。她在店里上班的每晚十点左右，都会有各种私家车来眼镜店接冬娥。

冬娥每天都穿着不同颜色不同款式不同质地的长裙子赴约。

店里的同事都好奇，冬娥也不缺钱，可又为什么要耗在小小眼镜店的真正原因。倒是她的老乡李兰秀，对待这件事的态度淡淡的，冷眼旁观般漠然。有些人问起兰秀这回子事，兰秀要么不回答，要么就冷冷的放下一句话，她就是这种贱胚子！

李兰秀的男人缘比起冬娥简直不值一提，她没有很多男人喜欢。我知道的仅有两次，还都是网友。兰秀在征婚网做了注册登记，有人主动约她，她先是跟他们在网上聊到热络，宝贝亲爱的叫了很长时间，然后决定见面，可是见过面后却再无音讯。

据李兰秀跟我们讲，那两个网友奇丑，毫无男子气概，一个太瘦，一个太胖，因为太白，所以显得娘气又幼稚，她没看上。

不过据每一次李兰秀约会都会悄悄跟去的冬娥讲，事实是这样的。

李大抠到了咖啡馆，坐了很久也没见到那两个网友的出现，冬娥看到了一位进门找桌号，看了看李兰秀就仓皇离去的瘦高男生，那个男生文质彬彬，戴着眼镜，穿着米灰色卫衣配蓝色格子衫打底，牛仔裤，白球鞋，像个没毕业的大学生。

冬娥说的有鼻子有眼，我三分信，七分不信。因为冬娥讲话总是有点儿古怪，因着特别的美透着一种神经质，大家也都说，冬娥无论讲什么都像在编故事。

而就在她说兰秀见网友这个故事的前一天，我在眼镜店的制作间，见过冬娥当着我们所有人的面，在桌下用蛇一样的手去摸老板的裆部。那种明目张胆，不知道是她故意的，还是已经习惯到自然，或者难道只有我一个人眼睛太尖？

那一幕让我对她少了太多的好感，多了很多不信任。

兰秀后来知道冬娥在背后讲了她一些不好听的话，没有任何辩驳，她淡淡的说，不想费口舌。

兰秀说，网友当然没有被自己吓跑，她在店里跟大家说没看上网友，只是不想太没面子。事实是她隔着咖啡馆的玻璃门看到了儒雅帅气的网友，却压根儿没进去。

她说，我很清楚自己的斤两，也清楚自己跟什么人相配。

5.

因为忙着答辩，兼职已经没有时间去做，我很快离开了那家眼镜店，辞职前，李兰秀送给我一幅毛笔字：顺其自然。

那字当真是极好的。

她说，只有你愿意亲近我。谢谢。

那天很冷，李兰秀请我在五道口一个小区内的韩国小馆子吃了饭。

那里氛围很学院，很多大学生窝在沙发里讨论着课题。很明显，李兰秀对那里非常熟络，给我点了一份七分熟的煎牛排，我后来换了全熟，还点了泡菜炒饭和一杯番茄汁。端上来的泡菜饭上面盖着一个半熟的蛋黄，兰秀帮我用叉子搅开，告诉我怎么吃更好吃。

我第二次问她，兰秀姐，你到底是做什么的啊？你，我觉得你好奇怪。

她笑了，有点腼腆，第一次不瞪着眼睛讲话，她撩撩头发说，我是个女博士呀，刚拿到学位不久。

她讲话的时候，我的嘴巴里还有米饭，我却顾不得形象，本能的张大了嘴巴。

因为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她有种属于女人的自然流露的媚态。也是第一次知道，她竟然是个女博士！

费解，真的！一个女博士呆在一个小眼镜店，还告诉别人她只是高中毕业，还穷得只吃烧饼……

她看着我讶异的表情，长叹口气低下了头，如果我说自己是研究生，是博士，去做导购，你说别人会是什么眼光看我？我自己都觉得丢人。

而且，除了导购，我还有很多兼职。我太需要钱了。

饭后她送我到地铁站，捏捏我的脸颊说，宝宝，再见！

我觉得这话说的很伤感，不知道怎么回答，怔了怔，她已经消失在喧嚣纷乱的夜色人群中。

6.

再见到兰秀是12年的6月份。我出差到北京。

当时是在一个酒店的海月听涛包厢，李兰秀在涛声依旧，我们之间只隔着一个竹叶鸟雀的木质屏风。

我听到了李兰秀的笑声，她的笑声很特别，又暖又沙哑，我好奇又试探性的在屏风后面看了一眼，那一眼，她也对望了过来。

她介绍她的老公给我认识。呶，这是我老公。这个是宝宝。

我没怎么留意她的老公，只是隐约记得那是一个又矮又胖，黑黢黢的皮肤，眼神混沌的五十岁左右的男性。他礼貌的对我笑笑，看了看身边的李兰秀，对我轻轻握手点到即止。

我的眼光都停留在了兰秀的身上，她真的变了，脸有点虚肿，因了肉的凸起，倒是把那突兀的腮骨隐匿了，肤色在腮红的掩盖下依然略有苍白，跳跃着的小雀斑更加明显，她的精气神儿大不如以往，似乎没有力气再瞪着眼睛说话，连四白眼都不容易看出来。

她穿的是件豆绿色盘扣立领的及膝旗袍，露出过于瘦削的小腿，光裸裸的蹬着一双银色高跟鞋。

病态的她看起来反而特别动人。

她拉着我去了酒店的二层水吧，点咖啡的时候俨然一副女主人样貌。

她看着我盯着她傻愣愣的样子，轻声笑起来，我可没整容！

兰秀给我讲了冬娥。

冬娥在两年前做了小三，抢得男人不是别人，而是兰秀的姐弟恋男友。

她中途抽起了烟，猛抽几口停顿了几秒说，宝宝，你知道吗，两个月前，冬娥死了。

兰秀手有点抖的点开冬娥空间的一个叫我睡过的男人的相册，我看到了兰秀前男友的照片，白涔涔的脸，挂着一副金丝眼镜，脸上右侧有一枚黑黑的痦子。

她说，这个傻叉是学政法的。

我很纳罕，漂亮的冬娥会为了这样一个长相的男人去跟兰秀争抢。

兰秀半天没出声，似乎猜透了我的心思又补充道，冬娥就是这种人，天生的见了男人走不动路，恐怕自己也不能左右自己吧。

兰秀说，冬娥是被痦子男用菜刀砍伤不治身亡的，起因是，痦子男出差回来撞到了还没来得及跳下床，光溜溜的跟一个老男人抱在一起的冬娥。

兰秀还说，宝宝，你知道，冬娥最爱长裙了，她被送去医院的时候还要穿长裙。

裙子是墨绿色的，到了医院却被染成了黑色。

整个故事很长，我的脑中闪过冬娥，她的吊梢眼，她的尖下巴，她的甩着摇曳生姿的长裙，边摇摆边斜着眼睛看人的模样。

兰秀怀孕了，已有两个月。

7.

2010年我大学毕业，就离开北京到了青岛。

11年末，我有了男友，只说长相的话，他真得很像高个子版的刘恺威。

我们第一次认识是他作为部门小组长见我们新到的员工。他对着很多人介绍，大家好，我叫李兰杰。

当时看着他的浓眉，我想起了李兰秀。

后来听部门的经理秘书说，李兰杰是山东人。想来是猜错了，李兰秀是河北人，而且这个人也显然比冬娥大太多，不可能是高中同学。

偌大中国，同名的到处都是，何况只是两个字相同而已。

我到公司的下半年，李兰杰追了我，爱情这种事儿，最幸福的莫过于喜欢的人也喜欢自己。他说，做我女朋友吧。我想都没想的，点了点头。

2014的春节前夕，兰杰带我回了老家，是一个临清的小村子，小小的，家家户户凌乱的房屋走线，让整个村子里的胡同看起来都七扭八扭的。

伯父伯母很热情，做了香菜煮汆丸子，粉蒸肉，糖火烧，呱嗒，鸡汤豆腐脑，很多我以前就嘴馋的山东特色小吃。

我有点不好意思的对兰杰说，你瞧，我肚子圆滚滚了都。

兰杰伸出手指刮了刮我的鼻子，很宠溺的说，馋猫！

年三十儿的晚饭都吃过了，兰杰家却还没有贴上喜气洋洋的春联，我催着兰杰赶紧拿出春联我们一块儿贴，兰杰一直推脱，眼光躲闪。

在没有睡意的深夜，我起身翻看了兰杰放在一个角落里的木匣子，里面是一本厚厚的相册，塞了很多张照片，却都是照片的背面。我的心砰砰跳着，猜测着里面应该是兰杰前女友的照片，忍不住好奇的抽出来看。

我看到了一个我特别熟悉的人。

嗯，那是李兰秀。

8.

冬娥确实死了。只是整个事情的细枝末节，还有另外一个版本，那才是李兰秀觉得见不得光的真实版本。

冬娥是李兰秀的邻居，两个人打小在一块儿玩乐，在冬娥高一那年，两人确定了恋人关系。冬娥的母亲，曾经在田间的麦场看到，李兰秀和冬娥两个人露着白花花的身子，抱在一起。

冬娥的母亲又哭又叫，抄着木锨对着李兰秀的头就拍了过去，事后去李兰秀家闹了一大场，说是兰秀带坏了自己的女儿，要了两千块钱。

李兰秀被家人各种瞧不起，耿直憨厚的父亲直骂她一个妮子却这样下流，要断绝父女关系。正在读研一的她回了学校就再没有回过家。从此，她的父母唯一能见到的就是每年春节前夕收到的对他们来说非常巨额的汇款单。

兰秀在尽可能的用多一些的钱来变态般的希望父母原谅。

冬娥放弃高中，北上找兰秀。

兰秀却一副撇开冬娥重新做人的模样，她留起了长发，甚至提着嗓门讲话，试着改变沙哑的声音让自己看起来比女人更女人。

她告诉冬娥，除了爱，其他但凡冬娥要用钱的地方，她都包了。

冬娥将近三年的追随没有换来兰秀的一丁点回心转意，她开始有点儿万念俱灰，开始频繁跟兰秀要钱，甚至在李兰秀的眼皮子底下勾搭各种男人，李兰秀看得上看不上的男人，冬娥都去勾过来睡一遍。

冬娥甚至还跑到兰秀工作的地方去造谣，各种难听又幼稚可笑的谣。

李兰秀在很多特别好的单位做兼职都出尽了丑，她很长时间没有工作，最后迫于生计，碍着面子谎称高中毕业，在一家小眼镜店做了导购。可是，冬娥依然追着来了……

直到痦子男的出现，冬娥被捉奸暴打致死，而那个与冬娥最后一次在床上纠缠的男人，就是李兰秀的现任丈夫。

冬娥死后，兰秀因为怀有身孕与老男人很快结了婚。

9.

兰杰说，

宝宝，我很意外，你跟我姐竟然认识。

我继续翻着相册，不知道怎么回答。

缘分就是这么奇妙，不会平白无故让你跟一些人有交集，因为，这注定着你们某天用更特别的方式再次交集。

兰杰说，

我们这边的风俗，家里有人去世，三年不贴春联。

我昨晚也在想，要不要跟你解释我有一个姐姐，还有她的一些事，我没想好，不知道你会不会……瞧不起我们家。

我拍拍兰杰的脸，既悲愤又难过。

或许，这种伤风败俗的想法，兰杰和他的家人一样，已经根深蒂固。

尽管我真的不在意，我甚至愿意兰秀与冬娥生活在一起，而不是香消玉殒。

兰杰说，

姐姐12年8月意外流产，后来精神出现了问题，姐夫很快与她离婚。疯疯癫癫的她被送回了老家。

10.

兰秀死于13年春节。

死因不详。

丁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