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傅晚言赶到时,祁砚书正躺在软榻上,眼前系着的白绸上还渗着血,映衬着她一袭白衣,异常扎眼。
看到他这副样子傅晚言心里一疼,走近他的步伐渐渐迟缓。
“王妃。”福子施礼,大概是忧伤过度,声音有些哽咽。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回王妃,天气太热,,殿下回来便沐浴更衣,谁知竟突然犯了眼疾”
傅晚言沉着脸,听到他沐浴更衣,立马警觉起来,“殿下可有换眼上的绸子?”
福子眸子一转,立马答道:“殿下更完衣,自然是要换的”
完了
这下,傅晚言心里仅存的一点侥幸也没了,怎么会这么巧?换了绸子就犯眼疾,看来真是自己当日忘记把那条绸子扔了。
傅晚言苦着脸,心有愧疚,坐在床沿上望着他苍白的唇色,这愧疚之感达到顶峰。
相处多日以来,除了新婚当晚他对自己耍流氓外,其他日子里他对自己也不算太差,夫妻之事上,他从不会逾矩,也从不会强迫自己做什么。
虽说常常爱逛花楼,但每日回到家,身上也并无难闻的脂粉味。虽嘴上常常嚷着要纳妾,可也从未真的见他带回过其他女子,想来他也并不是真想让自己难堪。
又想起下午在院子里他出言救了自己,傅晚言念着他的好,竟不自觉落了两滴泪。
祁砚书手背上感受到一抹湿热,身体微微一颤,福子眼尖,将祁砚书的反应尽收眼底,于是提着嗓子说道:“王妃,不必伤心,刚刚大夫来看过了,只要殿下按时敷药,便会好转。”
听到会有好转,傅晚言这悬着的心才稍微放下。又问了药是否抓了回来,她要亲自为殿下煎药,或许只有这样她心里才会好受一些。
听到福子说药已经抓回来,丫鬟已经在厨房煎了,傅晚言这才胡乱抹掉脸上的泪水,马不停蹄去了厨房。
她这一走,祁砚书才敢将刚刚被傅晚言坐麻了的手轻轻挪动位置,又抬起来晃了晃,那阵阵酥麻才有所好转。
这个女人,怎么这么马虎
“殿下,你那日明明都知道王妃将抹了辣椒粉的那条眼绸扔了,为何还要吓唬她啊?”福子本就知道自己王爷在这儿演戏,此时也悠哉地将他扶起来,嘟囔了一句。
祁砚书还在回味刚才傅晚言落得那两滴泪,本还眉尾带笑,听福子忽然煞气氛地问了一句,那俊脸,立马就沉了下去。
“不该问的别问。”
福子吃瘪,嘟囔着嘴,不敢搭腔。
“你赶紧,将消息放出去。”祁砚书忽然又正经道。
正事面前,福子可不敢含糊,应了声是,便匆匆出了府。
而傅晚言去了厨房之后,借口说心疼殿下受罪,要出府为他多抓两副药回来便也神色匆匆地离了府。
如今丫鬟们与她关系匪浅,只以为她是想借出门替殿下抓药让他改变心意,因此也并未多加怀疑。
其实,软榻上祁砚书微颤的身体傅晚言看见了,红绸上那血色飘着的一股微弱的香气她也闻到了,从小她这嗅觉就灵敏,怎么会闻不出来那白绸上染的是墨香?
刚才又在屋外听到了他和福子的谈话,眼下福子匆匆离府,好奇使然,她才出府跟着福子,她倒很想知道祁砚书让福子放什么消息出去。
三年前祁砚书的眼睛本就伤得奇怪,为何会那么巧,突然在皇上立太子的前夕伤了?为何又那么巧的皇宫上下说不出个具体原因?
换做未嫁入北宁王时,傅晚言可能会真觉得这只是巧合,但嫁入北宁王后,这个祁砚书和整个北宁王府都太奇怪了,不得不让傅晚言怀疑。
成婚当晚傅晚言便发觉了,整日沉迷赌场和花楼的男子,怎会保持健硕的身材和强盛的体力?
这三年常常每日只需吟诗作赋的人,手上为何会有常年执剑的人才有的茧子?
而且,祁砚书每日从外面回府,虽身上一股酒气,但凑近和他说话时,那酒气非但没有加重,甚至还会减淡。
同和他出府的福子,身上却一丝酒气都没有,可想而知,他出府也并非是去逛花楼。
这几日苏嬷嬷教导她规矩,从她口中多少了解了如今朝堂上的局势。
现下皇上病情加重,整日缠绵榻前,无心政事,太子监国,北宁王虽风评不甚好,但他到底是北祁的皇子,如今他的弟弟监国,他自然也得挑起辅佐太子的梁子,重新回到朝堂之上。
不过看这几日他常常闲在家中,想来是并不受太子待见。
2
傅晚言看见福子进了一家书斋,她才悄悄离开,往将军府的方向去了。
今日芷兰给她送了纸条,按照她们之前的约定,那她今日无事便一定会在后门的竹林处等自己。
绕过热闹的集市,傅晚言熟门熟路地走进一条小道,不一会,便到了和芷兰约定的地点。
果然,还未走近,她便看见了芷兰。
“二小姐。”她急匆匆跑过来,软糯地挽着傅晚言的胳膊,呢喃道。
如今傅晚言偷偷出府,耽搁不得,不敢再多寒暄,立马进入正题,“芷兰,用不了多久,北祁就会大乱。”
这话一出,芷兰圆圆的脸上写满震惊,一时竟忘了回应。
顾不得她的疑虑,傅晚言接着说:“如今,父亲出征在外,家里都是我那嫡母做主,她向来只喜欢清静安稳的日子,所以你只需盯着傅星瑶。
如果有可能,这段时间你尽量阻拦她见太子殿下,我猜测,她私会太子我那嫡母肯定不知,不然凭她往日伯爵府嫡女的身份怎会容忍自己的女儿未出阁便私会外男。所以,必要之时,你拦不住她,就将此事告诉我嫡母。”
看见傅晚言如此着急忙慌的样子,芷兰也知含糊不得,狠狠地点了点头。
傅晚言想起不久后她们即将面临的事,又不得不郑重道:“芷兰,我吩咐你的这件事你一定要做到,不然,整个将军府只会有满门抄斩的下场!”
傅晚言说得严重,但也是事实,芷兰也听出这事情的严重性,承诺就算挨多少顿打,她也会拦住傅星瑶的。
于是,傅晚言这才放下心来,又想起刚才福子进入书斋向那说书先生放出他眼疾将好的消息,如果她猜得没错,那她今日便再帮祁砚书一把。
“芷兰,你回府之后,将我和殿下重归于好的消息散出去,然后再添油加醋地说北宁王暗地里在联系父亲。”
“这是为何?”芷兰眉头紧锁,心有不安。
“你只管去做,到了合适的机会,我自会告诉你。”
看着傅晚言认真严肃的模样,芷兰也不敢再多问,只好乖乖点头。
一切事情吩咐完毕,傅晚言便匆匆回了府。
回府时也不忘去药铺又抓了三服药回去,只是她没想到,祁砚书会坐在正厅等着她。
夜色静谧,孤月高挂,祁砚书坐在正厅的主位上,旁边只燃了一只白烛,暗黄的烛光将他一边脸映得清晰,而另一边脸又隐入黑暗之中,仿佛正是在暗示他成迷的身份。
整个屋子里,都充斥着祁砚书身上的冷意。
不知为何,傅晚言这心里莫名涌现一股慌乱。
“听说,你为本王抓药去了?”
他薄唇轻启,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异常阴戾,与印象中那个不学无术的北宁王相差甚广。
“是是啊,臣妾担心殿下眼疾加重”
“前段日子你还捉弄本王,如今本王旧疾复发,你该幸灾乐祸才是,又怎会好心替本王抓药?”不等傅晚言说完,他便开口打断了她,祁砚书唇间勾起一抹笑意,喜怒不明。
原来只是好奇自己为何好心替他抓药?不是怀疑上了她的身份?
傅晚言紧张的心情得到一丝缓解,继而才敢故作委屈道:“臣妾哪会是那般落井下石的人,如今臣妾与殿下结为夫妻,夫妻之间本就应该一体同心,殿下眼疾复发,臣妾自然是心疼不已。”
她说得真切,情到深处时,还抬起衣袖作势拂了拂眼泪。
“哦~是吗?”面对她的声泪俱下,祁砚书脸色淡然。
他不信,傅晚言忙不迭凑到他跟前,谄媚道:“自然是呀,看到殿下这般,臣妾还伤心地哭了好一场呢。”
其实这话也不算骗他祁砚书,傅晚言坐在床沿上没闻到那绸子上的墨香时,她倒真的心生愧疚落了两滴泪。
“那真是让王妃费心了,不过也得夸赞王妃两句,药方都没问丫鬟拿,便知道要抓哪些药,王妃嗅觉真是灵敏呢。”
蓦地,傅晚言心里咯噔一下。
遭了,下午急匆匆想去跟着福子,竟忘了拿药方。
她的生母祖上世代行医,也不知是否遗传,自从生下来,傅晚言对药物便极有天赋。再加上生母之前日日教她识药,长久以来,她一看药渣,闻了味儿便知道是哪几味药了。
“哪哪里,虽说臣妾幼时不喜读书,但自小还是有个记性好的优点。”傅晚言为自己捏了一把汗,赌一把似的说着。
祁砚书并未搭话,只是唇间的笑意更加深了,他忽然拉过傅晚言的手,握在手中,前言不搭后语地说了一句:“还好,还好”
傅晚言不懂他的言外之意,只能怔怔地望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点线索,但他并不给机会。
片刻,只留了一句早些歇息,他便回房了。
傅晚言心有余悸的僵坐在椅子上,怔怔的望着他早就消失的背影,怎么想不明白他那句还好的意思。
3
这晚之后,祁砚书前日看过大夫,眼睛有望痊愈的消息便传遍了京城。并且,在坊间那些小茶楼里,似乎还传言着北宁王府的佳话。
说是北宁王妃蕙质兰心,婚后悉心劝导北宁王迷途知返,浪子回头,如今北宁王府俨然一副和美幸福的景象
傅晚言听到出门采买回来的丫鬟私下议论这些话时,甚至都羞红了脸,芷兰那丫头,只教她放话二人和好如初,怎知她竟说得这般夸大其词。
好在,这目的是达到了。
自那之后,登门拜访的人上至朝中大臣下至花楼女子,似乎以前那些憎恨他一蹶不振不学无术的大臣们又在他的身上看到了一点希望。
祁淮宇也来了,说起来这还是傅晚言第一次见到他,眉目清秀,一袭青袍风度翩翩,看起来倒像是个成大事的人。
只是他看祁砚书的眼神,让傅晚言愈加确定自己对北祁的猜想。自己的亲哥哥眼疾将好,他脸上的笑意却未达眼底,在祁砚书看不到的地方,似乎还闪过几丝嫉妒。
傅晚言总觉得,这其中会有变故。
果不其然,祁砚书回朝的第七日便带来了消息。
国舅爷称病回了京城养伤,紫云边境又动荡不安,如今北宁王浪子回头,自然是要主动出征,势必摆脱浪荡王爷的称号才是。
对于太子提出的建议,朝中大臣无一不赞成的,祁砚书自然无法开口推脱。
不日,祁砚书便离京了。
而这朝中也如傅晚言猜测的那般,大乱了。
皇上病症愈发严重,祁淮宇尊崇孝道,寻遍北祁上下所有名医,这一两日,许许多多自称神医的人被一波波黑衣卫带进了皇宫。
傅晚言躲在王府的后门瞧着,那些神医眼神狠戾,四肢发达,隐约还能看见手上厚厚的茧子,不用想,便知道他们根本就不是医师。
这几天芷兰那边也没有消息,不知道傅星瑶是否将将军府牵连进去。
她晃悠到侧门,想出一趟府。
可自从祁砚书出征紫云之后,祁淮宇便借口朝中动荡担心王府安危,将整个王府包围了起来。
眼下正门和后门都有祁淮宇的黑衣卫把守,她只能赌一赌下人房旁边的侧门能否出得去了。
刚准备推开门,却被一只强劲有力的手给拉住,傅晚言吓得就快惊叫出声,那人眼疾手快的从后面捂住了她的嘴巴。
“王妃,是我。”
竟是福子!
他不是跟祁砚书去了紫云,怎么会在王府出现?
表明身份之后,也不怕傅晚言会打草惊蛇,他便松了手。
“福子,你怎么回来了?”傅晚言压低声音,疑惑道。
“王妃,殿下说你是聪慧的,一定知晓现在王府的处境,所以,你你快走吧。”黑暗之中,福子压着嗓子说着,声音里飘过一丝哽咽。
傅晚言抓住这个细节,一把拉过福子的手臂,“我是北宁王妃,我能走哪儿去?”
福子眼含泪水,身子也在微颤,长出一口气,才道:“殿下备了马车,一会我从侧门出去解决守卫,王妃带着春桃趁机逃走”
福子心情如此沉重,傅晚言料到,他有事瞒着。
“福子,你看着我,殿下呢?”傅晚言掰正福子的身体,强制他躲避的眼睛看向自己,沉声道。
“殿下和殿下同行的将士回来说,他们在路上遇到埋伏,殿下”
福子说不下去,他早已哭成泪人,但傅晚言已然知晓祁砚书身上的变故了。她心里五味杂陈,震惊的,害怕的,不可思议的,最后都化为悲伤。
她鼻子一酸,却又想起此时不是伤心的时候,故而冷静道:“他的计划是什么?”
福子看着傅晚言如此沉着冷静,似乎有一瞬间的愣住,反应过来之后才面带苦涩的答:“我,我不知道”
傅晚言其实也猜到福子可能也不知道,毕竟像这般关乎朝廷的大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那你把你知道的告诉我。”
福子看着此时与往日形象大相径庭的傅晚言,愣怔了许久,才娓娓道来:“我我只知道,当年殿下的眼睛是太子殿下伤的,皇后偏心,为了保全太子殿下,硬是把这件事压了下来,一边苦苦哀求殿下不要追究,一边又在宫里谣传殿下只是自己练剑时摔出擂台意外伤了眼睛”
“殿下心软,看到皇后每日痛哭哀求,他本也不想追究,可后来不等殿下说什么,宫里便传上了他是意外伤的眼睛了,那段日子殿下好似真的一蹶不振,整日整日喝酒买醉,功课也搁置了。”
其实,傅晚言也猜到当年他的眼睛并非意外伤的了,但听到是祁淮宇伤的,傅晚言心里还是觉得不可置信,亲兄弟怎么互相残杀?难道就只是为了太子之位吗?
4
“殿下一出生我便侍奉他,他从小刻苦,老师教的,他样样学得精通,倒是太子殿下,从小便高傲自负,不学无术,还处处与殿下作对。
殿下不屑与他争斗,他便以为殿下怕了他,愈发的得寸进尺,他又有皇后撑腰,每每练剑比不过殿下,他便跑到皇后面前告状。”
嗯?
听到这儿,傅晚言这心里疑虑更深了,两个都是自己的亲儿子,为何要这般厚此薄彼呢?如若像她这般是家中庶女,嫡母偏心也无可厚非了,可皇后为何?
倏地,一个更加让她大为震惊的想法冒出来,而福子的话也印证了她的想法。
福子接着说:“皇后并非殿下的生母。当年,皇上还是太子时,和他宫里的莲儿宫女背着先帝私定终生,在东宫自制喜堂拜了天地,而后便有了殿下,本可凭着出生的他得到先帝的认可,但莲儿没福气,生下殿下的第二天便逝世了。
当时先帝已然给皇上订了侯府的嫡女,也就是现在的皇后。先帝面对皇上和莫名多出来的一个孩子大发雷霆,甚至扬言要废了皇上的太子之位,还是皇后出面说愿意接纳殿下,皇上又把殿下过继到了皇后的名下,这才保住了他一条命”
果然如她所料,难怪了,难怪幼时她随父亲进宫时,见到太子殿下和皇后便是一副舐犊情深的母子,而北宁王和皇后却是一副敬之如宾的君臣一般。
幼时不懂,如今倒是了然于胸了
不过须臾,祁砚书惨死路中的消息便传遍了京城,整个京城人心惶惶。傅晚言和福子靠坐在侧门旁边,听着屋外的动静,愈发不安。
“王妃,你就快走吧,一会太子殿下逼宫成功,北宁王府就没活路了。”福子急得像个热锅上的蚂蚁,不停催促她快做决定。
听完福子这些话,傅晚言也猜到几分。皇后不是北宁王的生母,一切便也说得通了。其实皇后这么多年来,对祁砚书定是实打实的好,不然也不会让祁砚书心软。
但她也有野心,皇上称病多年,太子之位迟迟未定,她怎么着,也得为自己儿子争取争取。
只是她没想到自己的儿子这么沉不住气,竟伤了北宁王的眼睛,好就好在她还能唬得住北宁王,亦能哄得住皇上。
太子之位最终落于祁淮宇头上,但她知道祁淮宇空有野心,根本心无社稷,换句话说,如果北宁王眼睛好了,这天下,皇上是自然要交到他的手里的。
于是,在皇上将他身边的红人傅大将军的嫡女赐婚给了北宁王时,她愈发察觉到了危机,而当北宁王府传出她眼疾痊愈时,这危机感上升到了极点,于是她便伙同自己的哥哥国舅爷设下圈套,准备瓮中捉鳖。
先是遣走北宁王,又在路中将其杀害,随便安上是被山匪所害即可,然这朝中仅剩陛下孤立无援,自然便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了。
逼他写下继位诏书,这一切便也成了
“福子,你听我说,你将府中丫鬟小厮全都引到我住的那间屋子,带几个力气大的,拿上木板将屋子里的窗户钉得死死的,让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那种程度。除了我和殿下,谁要求你们开门都不可,听明白了吗?”
福子错愕片刻,便怔怔的点了点头,“那王妃你呢?”
傅晚言长出一口气,眼下她必须得回趟将军府,傅星瑶,眼看整个朝堂被祁淮宇拿捏了,便以为他们大获全胜了,不知道要怎么在太子殿下面前邀功呢。
她自然知道父亲不会蠢到造反,所以她并不担心,唯一害怕傅星瑶一语成谶,就算将军府并未参与造反,这包庇之罪是逃不掉的了。
还有如果她之前猜得没错,那祁砚书就不会莫名其妙惨死路中,他身边没了福子,眼睛又看不见,肯定是一切困难,她得去把他找回来。
“如今殿下离府,这北宁王府自然由我做主,我说什么你听着便是,不该问的别问!”
她害怕福子担心她的安危不让她离府,佯装生气的低吼了他一句。不过事实如此,确实能将他唬住。
福子愣怔的望着傅晚言骑马离去的背影,心里愈发觉得震撼,他一直不相信殿下说王妃聪慧得紧,如今看来,确实如此。
只是这两人怎么说话如出一辙?福子拧着眉,长叹一口气,看来往后啊,不只殿下一人能呵斥他咯。
5
傅晚言和芷兰又在之前的竹林见面,她告诉傅晚言,傅星瑶本不听劝,芷兰只好告诉她嫡母,好在她嫡母是个聪慧的,摸清太子殿下欲有拉将军府走上谋反之路时,她毅然决然将傅星瑶捆在了家中!
家里无事傅晚言便也放心了,快马加鞭赶往城门,他得快些找到祁砚书,如今朝堂之上只有他回来才能扭转局势了。
如她所料,如今城门也有重兵把守,傅晚言躲在一旁的马厩里看着,那些守城门的官兵都是陌生面孔,想来是太子换了自己的人。
可现在怎么出去呢?去往紫云的路只有这个城门是最近,而且就算换一道门,难免也还是被太子守住了。
但傅晚言有个大胆的猜想,如果他想收服人心,还不想引起城中恐慌的话,那他就不会做得太绝。
想到这儿,傅晚言便看到一辆怡悦楼的马车慢悠悠往城门去了,不再耽搁,她从后车窗翻了进去。
里面的人还算镇定,见到她一个女子,也只是微微皱眉。
“你是?”泠月问道。
太久不曾跟父亲操练,如今简单的翻个窗,就将她这手肘磕得生疼,傅晚言吃痛的拧着眉,抬眼便瞧见了泠月。
她身着一件烟紫色的衣裙,手里挥着一把圆扇,那皓齿娥眉的面容,直叫傅晚言一个女人看了,也“垂涎三尺”。
“姑娘,我是”
等等,拿不清她和太子、北宁王之间的关系,可不能如实说。
想到这儿,傅晚言立马变了脸,换做一把鼻涕一把泪道:“姑娘我儿身犯恶疾,我今日进京买药,实在是怕他等不到我,只好搭姑娘的车,快些出城了”
泠月冷着眉看她一眼,并未答话,但也没有将她赶下车,想来是同意她搭车了
怡悦楼的头牌泠月果然名不虚传,出城时守卫要求查看车厢,她掀开帷幔周旋一番,那守卫就乐呵呵的放了行。
傅晚言藏在座椅下,松了一口气。
“你是北宁王妃。”
正当傅晚言欲道谢下车时,泠月忽然拆穿了她的身份。
她眉眼微挑,有些吃惊,但也明了,“泠月姑娘聪慧。”
“哪里,北宁王妃更是沉着睿智还有口齿伶俐。”
傅晚言讪讪的挠了挠头,想起刚才知道搭车是脱口而出的谎话,这句口齿伶俐到真不知是夸她还是贬她了。
随后,泠月收起自己的思绪,又道:“是殿下让我接你出城,王妃且去吧。”
是祁砚书?
他真的没死?
傅晚言此刻心里难以言喻,她虽早料到这会是祁砚书的计划,但亲耳听到他还活着的消息,她还是没出息的掉了眼泪。
“王妃。”
忽的,一道低沉清冽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傅晚言心里一怔,往日听见他叫自己,恨不得将他嘴堵上,因为准没好事,不是让她捏捏肩捶捶背,那一定就是捉弄他让他发现了要罚她。
如今阔别多日再听他叫自己,竟是这般振奋的感受。
顾不得其他,傅晚言朝着他的方向跑去。
祁砚书就站在黑暗里,一袭黑袍,与他平时谦谦君子的气质相差甚远,弯月之下那嘴角勾起的恰到好处的弧度,让傅晚言深深沉沦,她扑进他的怀里,感受着属于他的气息,傅晚言竟是觉出了十六年来从未有过的安心。
“我就知道你没死。”她贴在他的胸膛上,感受着他强烈有力的心跳,傅晚言娇嗔了一句。
祁砚书感受到腰上环上来一双手,一阵熟悉的清香若有似无的萦绕在鼻尖,冲散他脸上的那股错愕,随之而来的是瞬间加速的脉搏以及忍不住上扬的嘴角。
他抬起微颤的手缓缓落于傅晚言的背后,轻轻的搂着她,好似抱着一件珍藏许久的珍宝,都舍不得用力。
“那本王可没有王妃聪明了,竟没猜到王妃会这般沉着冷静。”他眉眼带笑,到底是真心实意的夸了她一句。
傅晚言拥着他不肯撒手,听他好不容易夸自己,也跟着笑了两声,“那是,殿下猜不到的多了去了”
原来,怡悦楼的泠月竟是北宁王的人,福子将家里的仆从安置好后,便给祁砚书飞鸽传书,他知晓傅晚言出城找他之后,放心不下,于是便让泠月接她出城。
虽说早知道祁砚书并不是人们口中的浪荡王爷了,但听到他布了如此大的局时,傅晚言到底是怔住了。
她忽然想起自己成婚那日在花轿上挪了臀,早知道嫁的不是浪荡王爷,而是足智多谋的祁砚书,那她就不动了。
6
祁砚书的计划其实很简单,实在是皇后母子对于这天下太过迫切,才会这么快上了当。不过他们的计划并非今日才开始,而是三年前就开始了。
当年,身为太子的皇上与伯爵府的婚事是皇后亲自求来的,知道他有个宫女陪伴在身边还有了孩子,她便起了歹心,买通施针的太医,让莲儿难产,而后,她再假装好心的接纳祁砚书,顺其自然的坐上了皇后的位置。
其实只要她不再打祁砚书的主意,皇上也许可以将此事永远放在心底,可谁知他们还是觊觎起了太子之位。
祁淮宇以向祁砚书切磋剑术之由,将他骗去武场,再趁其不备,一剑划伤了祁砚书的双眼,而得知一切的皇后自然是选择将此事包庇下来。
也就是伤了祁砚书的眼睛,才让皇上对他们母子最后一点怜惜也没有了,与此同时他也察觉到国舅的异心,于是陛下便联合祁砚书设下这个局。
先是皇上卧床称病,将手里的政务交于祁砚书和祁淮宇,制造自己命不久矣的假象。
再是将朝中炙手可热的傅家许给祁砚书,一是为了试探傅家的衷心,二是为了激起皇后和国舅的危机感。
最后祁砚书串通为他医治眼睛的大夫,让他传出去祁砚书眼疾将愈的消息,这便是引蛇出洞最后一个诱饵。
其实这里面也有傅晚言的助力,她让芷兰散布二人和好的消息,确实让祁淮宇担忧将军府会选择北宁王,更一步加剧了他得尽快拿到继位诏书的想法。
之后,他们便在祁砚书的计划里被动的踏上了造反之路。
而他们自然也是全盘皆输。
——
乾坤殿中,国舅知道他们才是瓮中鳖之后,此时已了无生念的瘫倒在地上。而一旁同样瘫倒在地上的祁淮宇,看见傅晚言和祁砚书进入大殿时,眼睛突然放光。
他忙不迭爬起来,跪拜在皇上面前,“父皇,儿臣告发,将军府庶女傅晚言替嫁北宁王府!”
傅晚言瞳孔一震,心里一阵惊慌,她忙一晚上祁砚书的事,竟是忘了自己身上还顶着欺君之罪。
她稳了稳微颤的身体,刚准备在皇上面前自首,却被身旁的祁砚书一把拉住。
她愣怔着回头望去,只见祁砚书一脸云淡风轻,只是感受到她回头时,冲着傅晚言微微摇了摇头。
祁砚书拉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温热的触感让傅晚言莫名心安。
也是在这一刻,傅晚言明了自己的身份只怕是早被他看穿了。
“你谋逆造反,还想要攀灭本王?”
片刻,祁砚书才出言驳了他一句。
祁淮宇回头望着他,忽然冷笑一声,那眉清目秀的脸上此时挂满鲜血,在大殿上灯火通明的映射下,异常惊悚。
“父皇,你从小便偏心大哥,儿臣自知如今犯下大错,可将军府替嫁,何尝不是欺君之罪?”
皇上眉眼阴冷,瞧着祁砚书微微点头,他这才允许守卫将傅星瑶带上来。
此时傅星瑶才明白为何芷兰和母亲都极力阻止自己出府,原来这一切是祁砚书的计划,而自认会逼宫成功的太子殿下才是瓮中之鳖!
她仍旧未从惊恐中回过神来,她瘫软在大殿上,眼神涣散,唯有看见傅晚言那一刻,才慌乱的落了泪。
“父皇,就是她!她其实才是将军府的嫡女,傅星瑶!”
见祁淮宇这么赤裸裸的说出真相,傅晚言这心里也止不住的害怕,握着祁砚书的手不自觉用力。
“就是她声称爱慕儿臣,才想方设法让庶女替嫁,说只要我娶她进门,将军府自由我差遣。”
“你!”
终于,在清楚的听到祁淮宇为了拉祁砚书下马,竟然将将军府替嫁一事全盘托出时,她总算幡然醒悟。
难怪这么久以来,每每自己提起成婚,他总是找借口拖延时间。原来,自始至终他从未爱过自己,而之所以他为自己出这个易容替嫁的主意,也只是让他走投无路之时,用来拉祁砚书下水的筹码。
“陛下,小女是将军府二小姐傅晚言,太子殿下所说,小女并不知情!”她重新跪好在大殿上,俯首施礼。
“哼,傅星瑶,你爬上本宫床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祁淮宇一脸邪魅,唇间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而跪拜在地上的傅星瑶,听着他这般的侮辱自己,只得狠狠攥紧了拳头。
“陛下,小女并不认识太子殿下,我仍是未出阁的女子,怎么与他这般”傅星瑶悲痛到极致,眼泪脱了线般涌出来,落进这大殿中的尘埃里。
“哈哈哈哈,可本宫怎么记得你手臂内侧有颗痣,大腿”
“陛下!”
她从未想过,自己爱慕多年的男人,竟会这般将自己的私房之事公之于众。
傅星瑶听不下去,她颤抖着出声反驳:“陛下,太子殿下如此污蔑小女,小女只怕是嫁也嫁不出去了,既然没有证据证明太子殿下是在污蔑于我,那小女只好以死明志!”
7
说时迟那时快,整个大殿,没有任何人反应过来,或许说也从未想过她会真的去死,甚至是傅晚言,也从未想过从小便高傲自负、嚣张跋扈、以欺负自己为乐的嫡姐姐,竟会做出这般舍自己保全她的事。
等到她那细嫩的额头撞在柱子上,鲜血溢满她整张脸时,傅晚言才后知后觉惊叫出了声。
她托起傅星瑶的身体,有鲜血不断从她嘴角溢出,傅晚言惊慌失措,抬手摸了摸她的脸,想要说些什么,张了张口,却说不出任何话。
“姐姐”傅星瑶缓缓握住傅晚言的手,脸上似乎浮现一丝悔恨。
最后,在傅星瑶咽下最后一口气时,她听到了迟来多年的道歉。
“妹妹,对不起。”
她这一声妹妹是傅晚言凑下耳朵才听清的,那一刻,五味杂陈。
幼时她曾让自己跪在雪地里,在她的长靴里放虫子,抢走生母给她留的皮货
那一些曾经是她的噩梦的回忆全部浮现在脑海里,一时间,傅晚言胸口疼痛难忍,心里更是复杂万分。
“这个蠢女人,以为死了就能与本宫撇清关系吗?”显然,祁淮宇面对傅星瑶的死并无半分动容,甚至并未想过就此放过将军府和祁砚书。
“父皇,曾经给他们姊妹二人易容换脸的,正是渡桦神医,如今就住在儿臣府上”
望着一脸猖狂的祁淮宇,傅晚言心里咯噔一下,难怪以前从未听说过父亲有认识的易容师,却能在一夜之间找过来,原来是祁淮宇安排的。
“你说的是他吗?”
不等傅晚言感到后怕,祁砚书先一步吩咐福子提上来一人。
傅晚言看清躺在地上一潭死水的男子,那面容,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正是为她们二人换脸的渡桦!
“你祁砚书,你你杀人灭口!”祁淮宇许是没想到唯一的证人也被祁砚书杀了,此时瞪大了双眸,眼里尽是不可置信。
被他指认是杀人灭口,祁砚书却并未慌张,反之,更是云淡风轻的嗤笑道:“他拦我进京护驾的路,不该杀吗?”
“你你胡说,他是我府上的医师,一直待在府中,怎会拦你的路?”
“弟弟也说了,他是你府上的人,本王又怎知不是你买通他来诬蔑本王的王妃呢?”
面对渡桦被灭口,祁淮宇慌不择言,恰巧被祁砚书钻了空子,这下,他就算有苦也说不出了。
他又瘫软在地上,双眸涌出泪水,不知是有悔还是绝望。
祁淮宇看着一直都气定神闲的祁砚书,忽的自嘲着笑了两声,悲声道:“呵我怎么都赢不了你”
直到听到这句话,祁砚书的脸上才泛起一丝波澜,思忖良久,他才失望道:“可我从未想过赢你。”
从小,皇上也从未偏心过祁砚书,只是出于对让祁砚书失去生母的愧疚,才多关心了他的学业。
倒是祁淮宇,每每都想高上他一头,所以总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或许,他将这些自作自受都怪在了祁砚书身上吧。
8
黑夜静谧,傅晚言牵着祁砚书,散漫的走在回府的路上,想起那日他莫名其妙的一句还好,让她想一宿都想不明白。
于是决定问问他。
“你那日说还好是什么意思?”
“王妃这么聪明,猜不到吗?”祁砚书用力握紧她的手,含笑道。
傅晚言眸子一转,“那殿下是什么时候知道我的身份的?是从春桃那次?”
“本王在你心里这么蠢吗?”
“”
傅晚言瘪了瘪嘴,无奈道:“殿下当然不蠢了,是臣妾蠢”
弯月悬挂高空,朦胧的月色将长街上的两道影子拉长。
祁砚书停下脚步,捧起她的手,莞尔一笑,“不管你是什么身份,本王只知你现在是北宁王妃,定会护你一世。”
傅晚言:“哦~只因为我是北宁王妃呀?”
祁砚书:“当然不是,是因为”
“是因为什么?”傅晚言凑近他的脸庞,看清祁砚书脸上迫切想解释的表情,故意逗他。
知道自己上了“当”,祁砚书这才失笑,他家这位王妃啊,逞口舌之快最有一套,只怕是往后啊,有他好受的咯。
“因为某些人,冒死都要出城寻我”
“”
这人学坏了,知道打趣人了!
被人猜中心思,傅晚言噌的红了脸,随后佯装生气的甩开了他的手,涩然一笑,“哼,某些人,成婚当日就耍流氓呢!”
“王妃可别是记错了,那晚可是王妃给我下的药。”祁砚书想起那晚傅晚言的“迫不及待”,此时却是饶有兴致的笑了两声。
可傅晚言并不知情啊,茫然的嘟囔着嘴:“我下的是迷药又不是合”
话没说完,傅晚言意识到不对,立马捂住嘴。
该死,不会是芷兰那个丫头买错药了吧?
难怪,难怪那晚祁砚书的脸红得跟苹果一般
他该不会以为自己是要
不敢想,傅晚言简直不敢想,立马摇头散去这些想法。
“原来是王妃下错药了,本王还以为王妃对我一见钟情,所以才哎,既然王妃并不喜欢我,那往日唔”
话还未说完,就被傅晚言温软的唇瓣给堵住了。
祁砚书瞬间怔住,大脑一片空白,只感受到一阵酥软流通全身,他紧张的攥紧了手,鼻尖萦绕着属于傅晚言的清香,他也渐渐沉溺在这温柔乡里。
不过须臾,傅晚言便将唇瓣抽离,祁砚书眉头一拧,像似意犹未尽般又伸出手将她细腰一拦,傅晚言整个身子便扑进了他的怀里。
她环着祁砚书的脖子,含笑道:“想不到殿下是个学人精。”
竟还学会她装柔弱扮委屈的那一套。
祁砚书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又轻轻扣住她的头,让她额头抵在自己额头上,柔声呢喃:“王妃教得好。”
这般近的距离让傅晚言心里止不住的害羞,这脸也换做是她红成了苹果。
本还沉浸在回忆里,祁砚书却忽然附身,轻柔的含住了她的唇,将傅晚言那句流氓也揉碎在唇齿之间
“殿下,王妃”
小巷的尽头,逆着月光,气喘吁吁跑过来一个黑影。
傅晚言闻声推开祁砚书,回头望去,正看见福子立在不远处朝他们挥手。
“殿下,王妃,我总算找到你们了”他双手撑在大腿上,喘着粗气。
“诶刚才我看见王妃在殿下”歇够了气,福子突然回忆起自己刚才看见的画面,这才耐人寻味的含笑道。
故意话不说全,让人浮想联翩。
傅晚言虽平日古灵精怪,口齿伶俐,但真到了情爱之上,她也只会害羞的脸红了。
看着二人微红的脸颊,福子又坏笑道:“殿下,王妃,你们刚刚是在做什么?”
“不该问的别问!”
“不该问的别问!”
一时间,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傅晚言也被她二人的默契震惊到了,两人“相视一笑”。只留下一脸惊恐的福子,心里泛起阵阵悲伤。
他就说吧,往后不只殿下一人能呵斥他咯,现在还有王妃咯
祁砚书揣着笑,搂紧怀里的女人,心叹:还好,还好你是傅晚言,还好你心中无他人,本王才有足够的时间来慢慢走进你的心。(原标题:《我的夫君有眼疾(下)》)
本故事已由作者:莫无音,授权每天读点故事app独家发布,旗下关联账号“每天读点故事”获得合法转授权发布,侵权必究。
免责声明:本文章如果文章侵权,请联系我们处理,本站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如因作品内容、版权和其他问题请于本站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