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扭过头,深如沟壑的细纹中堆满喜色。
我娘喜得大喊一声,匆匆忙忙迎出,一把抱住我:「我的宝啊……娘可想死你了……」
说着,便哭了。
我爹擦擦泪,站在原地没过来。
我来京城小半月,爹娘却苍老许多,我伏在娘怀里,泪眼蒙眬:「你们怎么来了?弟弟呢?」
闻言,娘哭声更大了,拍着我后背:「他在老家,不方便过来。」
我心中激动,迟些注意到段府的几位远房长辈也在,急忙见礼,将我爹娘护在身后:「二老刚刚进京……明日我便去城中替他们寻个住处……」
段夫人掩唇轻笑:「不必了,既然是亲家,住在段府便是。」
「可我尚未嫁——」
「好好好,亲家心肠好,我们挽意嫁过来,真是烧高香了!」我爹开口打断了我拒绝的话。
话落,场中低笑阵阵。
我抿着唇,谢过段夫人,将爹娘领出堂屋。
春生等在外面,一脸难色,悄悄对我道:「老爷夫人的屋被安排到东边的偏房了,临街……」
偏房是下人住的地方。
段荆最初给我挑屋子,见我站在偏房前,还指挥春生将我揪回来,板着脸好一番训斥。
春生颇为气愤:「待公子回来,看怎么收拾这群狗眼看人低的东西!」
爹娘此刻不察觉,一路上感叹着段府的恢宏壮丽,叹道我是富贵命,飞上枝头了。
我对着春生摇摇头,示意他不要跟段荆说。
「我会尽快找地方接他们出去的……」
来京城这么久,我曾私下里做活,赚了些小钱,段荆当我解闷,有时还抢我绣品去自己藏着。一来二去,小有积蓄,在城中找间舒适的客栈不成问题。
尚未成亲,一切要遵循章法。
我跟在爹娘后面,二老开心,我便开心。
春生也笑:「难得有爹娘惦记闺女,千里迢迢来看的。姑娘好福气,等咱们公子成了家,给老爷夫人风风光光地接过去。」
我笑笑,心中如化开的春水,总觉得日子有了盼头。
到了住处,伺候爹娘收拾好东西,我被娘拉着坐下。
她仔细摸着我的手,满脸羡慕:「那段公子当真疼你,手都白净了不少,是少奶奶的命哩……」
爹四处打量着,在屋里转来转去。
我记挂弟弟,便问起他婚后可好,未能亲眼见他娶妻,心中略有遗憾。
娘没有说话,反倒对我的镯子多瞧了几眼:「挽意呀,你这镯子……是好东西吧?」
我红了脸:「既明——呃,大公子送我的——」
当日他替我擦完手,郑重其事地从小匣子里取出一枚镯子,给我戴上。
我知道这镯子贵重,不敢取下,便日日带着。
「娘一辈子没带过镯子,给我戴戴?」
我一愣,迟疑了一下,手腕便被娘拽住,把镯子撸下来。
「娘,这——」
我本能地要抓回,被狠狠拍在手背上,白润的表皮顿时红了一大片。
我忍着痛,说:「大公子送我的,不能摘……」
这是段荆母亲的遗物,亦是段荆独有的聘礼,在我眼中千金难抵。
我娘剜我一眼:「都当少奶奶的人了,差这点银子?你个小白眼狼,好东西补贴补贴娘家怎么了?」
我拖住娘的手腕,低低求道:「我有银子的,什么都行,这个镯子给我留着吧……」
爹晃悠到娘身边:「挽意啊,家里正是缺钱的时候,你那点银子值几个钱?」
我瞬间就急了:「如何会缺钱?段府的两千两银子呢?」
爹娘对视一眼,眼神躲闪:「什……什么两千两?你个黄毛丫头,值几个钱?就连你弟弟娶媳妇,还是我们老两口砸锅卖铁凑够的聘礼。」
心头仿佛压上块大石头,方才的喜悦一寸寸被失望冲垮,我咬着唇,忍着委屈,问:「爹娘,你们来京城,到底是为什么?」
娘轻咳一声,半晌突然说:「我们也不瞒你了,媳妇要换大宅子,不然就闹着分家。这就是把我们俩的血榨干了,也买不起啊,你弟弟猪油蒙心,跟着媳妇瞎闹,我和你爹……也是没法子了,才来找你要点钱。」
我心里一堵,半天没说出话,喜悦的火苗被一盆冷水泼得干净。
娘握住我的手:「挽意啊,咱家就你最出息,你不帮你弟弟,就没人帮了。」
我沉吟半天,说:「那我回去取钱。」
爹娘一喜,连连答应。
「能不能先把镯子还给我?」
娘捂着镯子一缩:「不成,多多益善嘛!」
「娘!」我气得发抖,「这是大公子的!」
「他还能跟我个丈母娘计较?」
爹突然插话道:「你有多少?」
我闷头,稳住情绪,「二十两。」
「二十两?」二人齐齐拔高声音,「你好意思拿!」
我深吸一口气:「这是我全部积蓄了……」
「大公子呢?你相公呢?你跟他要啊!」我爹背着手,急得团团转。
我腾地站起,被气狠了,眼眶发红:「他是他,我是我,咱家缺钱,跟他有什么关系?」
我爹老眼瞪着滚圆:「你要是把他伺候舒服了,他干吗不给钱?」
这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令人难堪的话。
那夜段荆的炙热、疯狂,和事后温情款款将镯子套在我的腕上,明明是情到深处、水到渠成,在我爹的一句话下,突然击溃了心防,仿佛我真成了个肮脏不堪、以色侍人的下流胚子。
大脑顷刻间空荡荡的,哑口无言。
我低着头,使出吃奶的劲儿去拉娘的腕,想把镯子拽下来。
她与我争执尖叫:「不孝女!赔钱货!敢跟你老娘动手了!」
我声带哭腔:「你把镯子给我,我二十两都给你……你别跟我抢……你别跟我抢……」
一个滑脱,啪!
清脆的碎裂声伴随着镯子坠地,响彻室内。
场面一静,我娘怔怔盯着一地碎片,气急之下狠狠给了我个耳光。
我怔住了,耳根脸颊火辣连绵成片,伴随而来,是我不受控制地颤抖,想擦泪,手都擦不对地方。
春生等在门外,喊了一声。
我怕被他看到难堪的场面,头也不回地跑出门去。
一路撞到无数个下人,冲进段荆的小院,关进小厨房号啕大哭。
明明日子一天天好起来,我想全心全意地待一个人好,可一回头,是三张不知满足的脸。
割不断的血缘,逃不掉的孽债,只等着哪天把我的血吸干,骨髓咂摸干净才满意。
春生在门外敲了几下,便没动静了。
我在屋中待了很久,泪痕干透了,慢慢从草垛上站起身,擦干泪,准备做饭。
春生突然急急地敲门:「姑娘!大公子他们回来了!」
我愣在那儿,一时恍惚起来,段荆回来了吗?
继而有人敲门:「张挽意,别躲里面不出声,开小灶呢?」
段荆的声音张扬自在,可以轻易穿透黑夜。
我一步步上前,轻轻抬起门栓,门哐当一声被人从外面踹开。
温柔的月光倾泻下来,清风徐徐,我顷刻撞上一个坚实温暖的胸膛。
段荆紧紧抱住我,狂野地揉乱我的发,「张挽意,爷回来了。」
风凉,他的怀抱却滚热。
烫得我眼泪都掉下来。
「人傻了?」
段荆见我久久不说话,低头亲亲我:「哪家的小娘子,记性真差,才几日不见,就忘记相公长什么样了。」
我嗅着熟悉的香气,压在心底的委屈一股脑往上冒,脸埋进段荆怀里,闷声哭泣。
段荆说到一半,突然住嘴,摸摸我脑袋:「怎么了?怎么哭成这样?」
「你吃饭了吗?」我问。
段荆轻声说:「还没呢。」
「我给你下碗面吧。」幸好屋里黑,段荆瞧不清巴掌印,我刚要转身忙活,他突然拽住手腕,拉过去。
一只手掐在我下巴上,抬起。
段荆眼神犀利,几乎瞬间锁定了巴掌印的位置,蓦地冷下脸:「谁欺负你了?李氏那混账?草!」
他扭头就要给我讨说法。
我急忙拽住段荆的衣角,小声说:「不是她……」
「那是谁?这遍京城,敢欺负小爷的媳妇,我看他不想活了!」
春生尴尬地立在外面,小声道:「公子……是姑娘的娘家……来人了。」
处于盛怒中的段荆一滞,眼皮跳了跳:「什么娘家?」
「我爹娘。」
段荆紧紧抿着唇,沉默了好半天,拇指轻轻抚在我脸颊,语气生硬:「为什么打你?」
我开不了口。
能说,他们想要钱,没要成,与我起了争执吗?
我试着转移话题:「我给你下碗面。」
段荆站着不动,压着沉怒:「春生,你说。」
「他们要钱。姑娘别嫌我多嘴。要钱又打人的爹娘,全天底下也没几个。」
我生怕段荆生气,两手环住他的腰,一动不动。
段荆沉着脸,去掏荷包:「他们要多少?」
他不会真想给钱吧。
我急忙按住他的手:「这是我自己的事,你不要管。」
「张挽意,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我难过极了,低着头,泪珠一颗一颗地掉,好半天,小声说:「镯子碎了……对不起……」
那镯子意义不凡,多少钱都还不起。
段荆的身子一僵,很久,才轻轻抱住我:「没事,不就是个镯子,我再送你一个。」
听完我心里更难受了,揽着段荆的脖子,仰头看他。
他眼下挂着浅淡的乌青,下巴上长出胡茬,只有一双眼睛神采奕奕,深情缱绻地望着我。
胳膊用了几分力气,勾住段荆的脖子,将他拉低,轻轻吻住。
段荆嘴唇颤了颤,瞬间反应过来,拦腰一抱,将我放在灶台上,哐当一脚踢上门。
他死死压住我的后脑,夺过了控制权,紧接着,炽热浓烈的深吻裹挟着我的神志,如同在大海的浪潮里沉浮。
滚热气息喷吐在耳畔,他垂眸:「我很想你……」
说着,咬住我发丝,耳语道:「快想疯了,这么宝贝的人,怎能叫别人欺负……」
心中的难过和伤痛搅成一团,我含着热泪:「妾身愿意为公子做牛做马。」
段荆神色一僵,手骤然用力,青筋暴露。
「你再说一遍!」
「妾身这辈子的债都还不清了,不配为公子妻室,愿为公子——」
段荆突然拿开我的手,反剪在身后,一双黑眸里压满暗沉沉的怒气:「哪学来的腔调?」
我无视段荆的火气,张嘴想要吻他,被按住肩膀推远。
段荆彻底怒了:「张挽意,你给我说清楚。」
「公子前路光明,我不能拖累你。」
我想明白了,来日爹娘惹了乱子,他们只能是张挽意的爹娘,不能是段荆的岳父岳母。
他们生我养我,闹到衙门,也摆脱不掉这层血脉关系,我这种家世出来的夫人,只会叫段荆蒙羞。
他还有大好前途,将来位极人臣也未可知,古往今来,因妻室作乱毁掉前途的大有人在,我既已掉在烂泥爬不出来,何苦把他一起拽下去。
在段荆沉怒的目光里,我说:「公子把我收做通房也好,当做奴婢也罢,甚至赶出府,挽意都认。公子的妻位贵重,不要许我这种低贱之人。」
段荆的脸色一点一点变得惨白:「张挽意,你这是给我纳了个妾是吗?你他娘的把自己给纳了!对吗!」
我从来没见过段荆发这么大的脾气,他一言不发地给我整理好衣服,头也不回地冲出门去。
门哐当一声巨响,差点摔烂。
我坐在灶台上,缓了一会儿,蜷缩着身子,捂住脸。
搞砸了……
真是一团糟……
明明想委婉一点的,可看见段荆那双眼睛,愧疚就如同大山压在心头,我只想让他活得更好一点,像天上高悬的明月,朗照人间,分给我一小片光明就可以了。
过了许久,我裹紧冷透的衣裳,擦干眼泪,出门往东偏房去。
已经深夜,窗边还亮着灯。
我敲响门,娘问:「谁呀?」
我应了一声,门才缓缓打开一条缝。
娘的脸色不太好,还在为白天的事生气,生硬道:「你来干什么?」
我从怀里掏出一袋银子:「送钱来了。」
娘的脸色缓了缓,伸手:「给我。」
「等等。」我捏着钱袋子收回手,「你先如实告诉我,弟弟到底出什么事了。」
「都跟你说了,是媳妇——」
「娘,如果他出了大事,我可以去跟大公子求情,多要一些银子。所以你别瞒着我。」
两千两,把事情摆平,再换座大宅子绰绰有余。
爹娘绝不是因为此事来的。
娘的神情松动了,半晌挣扎道:「你弟弟……他……他背上人命了。」
脑海突然一阵嗡鸣,我晃了晃,勉强扶稳身子。
「什么时候的事?」
娘支支吾吾地。
我生平第一次,拔高了音量:「什么时候!」
「就……就一个月前……」
我突然死死攥住娘的手腕:「你们怎么来的京城?」
徒步不可能这么快,我上京途中风餐露宿,数月才到,一个月的时间,除非借助马匹,以爹娘的性子,怎么舍得花钱买马,定然有人帮助。
娘没好气地抱怨:「还说呢,亲家母说此事紧急,给我和你爹雇了几匹快马,差点颠死我这把老骨头。」
她话没说完,我已经转身跑出去。
院子里,春生正在扫撒,见我急匆匆回来,颇为诧异:「姑娘怎么从外面回来了?」
我顾不得其他:「段荆呢?」
春生一愣:「去了前堂,听说老爷和夫人有要事相商。许是明日要出榜封官了,朝中老友来报喜。」
我手心全是汗,一个荒唐的想法在脑海中萦绕盘旋。
倘若段荆的小舅子杀了人,那明日授官,段荆势必会受到影响,最要命的是,我的庚帖,还在段夫人手中,哪怕还没嫁,我与段荆是绑在一块的。
我从来没见过高门大户的明争暗斗是什么样子的,此刻,我甚至怀疑自己疯了,自作聪明,揣度人心。
如果他们一开始想搞的便是段荆。
数月前大姑说亲,便是计划的开始,随着弟弟酿下大错,段荆会被拽进深渊。
我颤抖地拽住春生的衣襟,粗暴地拉近书房里:「春生大哥,你会写卖身契吗?」
春生一头雾水:「会啊,咱见过不少呢。」
我把笔塞进春生手里:「写。」
「啊?」
我快急哭了:「就当我求求你。」
春生说:「不用,我给你张。像咱们府,买的丫头多,都找官家盖过公印,只要月底去官府报备就行。」
我点头,见春生翻腾半天,抽出一张泛黄的纸。
然后,在春生吓破胆的喊叫声中,咬破指头,摁上了自己的手印。
书房中,死寂。
「姑……姑娘……公子知道了,我……」
我谨慎地将卖身契叠好:「明日就去官府。」
奴婢家中犯事,不会牵连主家,事到如今,这张纸是我能与段荆撇开关系的唯一凭证。
可我没想到,变故来得如此之快。
当有人请我去正堂的时候,屋堂中密密麻麻坐满了人,细看,有许多段氏宗亲,还有几位身着官服的人,和我的爹娘。
刚一进屋,段荆一把将我拽过去,低声说:「别害怕,待会闭嘴,一句话别说。」
我便知道,他们开始动手了。
段老爷脸色十分难堪,茶水劈头盖脸朝我砸过来,被段荆挡下。
「你还护着她干什么?一介村妇,家风不正!迟早把你害死!」
饶是如此,飞溅的碎瓷片崩起,撞在我手背上,一阵锐痛。
低头一看,出了血,我默默缩回袖子,按住,没叫段荆察觉。
周围密密麻麻的议论声响起:「是啊……背着人命……既明彻底毁了……」
爹娘早已吓白了脸,缩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段夫人忧心忡忡地开口:「本以为能寻个知根知底的,没承想能惹出这样大的乱子,既明,你怎这般糊涂,不问缘由便借钱给他们平事?」
我开口道:「大公子不曾给钱。」
段荆不动声色地给我使了眼色,示意我往后退,不许说话。
段夫人像是听了个天大的笑话:「不曾给?搜出来的几百两银子难道是偷来的?」
爹娘一听,磕头辩驳:「诸位老爷明察!这确是大公子给的!」
我急了:「你们胡说!大公子刚回府,哪有时间给你们银子!」
娘睁大眼:「丫头,你方才亲自送的,怎么忘了?」
段夫人旁边的姑姑接茬:「的确,方才奴婢瞧见张姑娘从东偏房出来。」
这一刻,我心灰意冷。
我原以为,人性劣,却不至于把亲闺女往死路上逼。
他们咬死银子是段荆给的,若弟弟的命案被平,徇私枉法的帽子被扣到段荆头上,他再无出头之日。
「我——」刚开口,段荆不留情面地捂住我的嘴,不慌不忙地笑了一声,「没错,钱是我给的,岳丈岳母登门,我孝敬长辈,何错之有?」
段夫人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微笑:「既然如此,为何扬州已经放人了呢?」
穿朝服的几位老爷原本神色淡淡地听着,闻言突然重视起来:「真有此事?」
段老爷轻咳一声:「少安毋躁……捕风捉影的事……还没定论呢……」
他好像十分惧怕几位官老爷。
「老爷,前日扬州的表姨刚好进京,正是她说的,当地闹得沸沸扬扬,还能有假?」段夫人笑容松懈,心情大好。
段荆冷笑道:「母亲的表姨,哪有官家的公文靠谱。」
语毕,他对着几位官老爷恭恭敬敬地作揖:「诸位大人,国有国法,扬州之事段某早有耳闻,数日前曾托人知会扬州知府,务必公事公办。此刻,督办的文牒大该已送至京都,烦请几位派人调阅。」
段夫人笑容僵住,「不可能……」
段荆恭谨有礼地笑道:「母亲,市井消息,闹到人尽皆知,丢的是父亲的颜面。」
段老爷脸面挂不住了,狠狠剜了段夫人一眼,转头强颜欢笑着:「几位大人见笑了,既明自小良善,不会说谎,您看……明日授官……」
大官看了我和段荆一眼:「去年春,礼部侍郎的小舅子当街纵马行凶,圣上震怒,将其革职查办……才过去多久,便是圣上不提,谁敢顶风冒进?大人,你我同朝多年,今夜同你透个底,此事传进圣上的耳朵里,他念您是两朝老臣,功勋卓越,才命我等走上一遭。」
他意有所指:「家风清正,才可仕途顺畅啊……」
我都明白了。
继续留在段荆身边,只会害了他。
从怀里掏出卖身契,尚未来得及说话,便听段荆斩钉截铁道:「不可能,这门亲事,我不退。」
「段荆!」段老爷气得一掌拍在桌子上,「即便连夜退亲,都未必撇得清干系!因为这一家子,将来你走哪都得被人戳脊梁骨!退!必须退!」
爹娘吓傻了,冲过来抱住我:「儿啊,这是怎么回事啊?好好的怎么就退婚了呢?」
我攥着卖身契,心中苦涩,平静地问:「怎么就好好的呢?若是好好的,咱们家从哪里欠的人命呢?」
娘跪在地上,展开了撒泼的架势:「不行!我们闺女的清白怎么办?聘礼我不可能退!」
「她有什么清白可言?上梁不正,指望生出多好的闺女!」段老爷气得老脸通红,直喘粗气。
段荆死死攥着我的手腕,往后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冷着脸道:「从今日起,张挽意是我段荆的妻子,与二人再无瓜葛。」又对段老爷道:「她如今还是清清白白的身子,温婉良善,真心待我,不娶她,难道要娶个佛面蛇心,兴风作浪的女人?」
段夫人被指桑骂槐,脸都白了,指着段荆:「你!」
「混账!你要气死我!」段老爷脚一软,摊子椅子里,浑身发抖。
场面极度混乱,一边是爹娘在地上撒泼打滚,一边是段老爷和段夫人疾言厉色地训斥,一旁还是宗亲窃窃私语。
我低下头,默默把卖身契展开:「都别吵了。」
声音太小,他们都没听见。
我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大喊一声:「都别吵了!」
场中一静,所有人齐刷刷看着我。
手微微颤抖着,高举起卖身契,在段荆的目光中,我口齿清晰,掷地有声:「我卖给段府了,不是来嫁人的。」
死一般的沉寂。
段荆嘴唇哆嗦着,咬牙切齿道:「张挽意,你给我闭嘴。」
我抖开他的手,后退一步,走到堂中跪下:「挽意是段府买来的,家中贫苦,大公子心善,施舍奴婢一些银两养活爹娘。弟弟十恶不赦,自有国法惩治。与主家无关,恳请几位大人向圣上言明,勿因下人过失,迁怒公子。」
段夫人腾地站起:「你庚帖尚收在我房中!」
段荆冲过来,拉起我就走:「去他娘的下人,张挽意,小爷今晚就圆房!明年开春抱孩子!分家!这乌烟瘴气的腌臜地方,老子不待了!」
我奋力挣扎,终于挣脱,扑通倒在地上,对着几位大人磕头:「奴婢狗胆包天,想爬公子的床,夫人只好收了奴婢庚帖,收为通房。一切都是奴婢所为……求大人明察……」
段夫人气得发抖,段老爷则激动地给了段夫人一巴掌,站起来:「正是如此!正是如此!一个粗使女而已,何来家风不正啊?来人,这几个,都撵出去!」
几位大人心照不宣:「既是……下人,的确没什么好计较的,只要查明扬州那恶徒是依法查办,吾等便可回去复命了。」
我匍匐在地上,无力地闭上眼。
两千两,足够我给段府当牛做马一辈子了。
娘扑过来掐住我的脖子:「你个赔钱货!白眼狼!不如生下来就将你掐死!」
我麻木地跪在地上,任她掐。
掐死才好。
他们谁都别想害段荆。
爹高高扬起巴掌,眼看就要落下,突然被人踹开,倒飞出去,摔在墙角。
接着我便被人抱在怀里,光亮骤然变暗。
段荆声音打颤:「挽意,我带你走。」
喧闹声逐渐离我远去,清爽的夜风吹拂起头发,我待在段荆怀里,一言不发。
他走得很急,生怕被什么追上,一直出了府,高声喝道:「春生!马车!」
我听到了马儿嘶鸣,接着被塞进一辆马车,段荆撩袍子紧随而上,狠狠将我摔在软榻上,砰!
拳头擦着我的耳朵,砸进马车壁。
我一哆嗦,段荆厉声道:「现下知道怕了!当下人,好啊!张挽意!知道我怎么磋磨下人吗?捆了关起来,就是要弄死你,别人也管不着!」
我红了眼,也同他吵:「我能怎么办!眼睁睁看着段夫人把你毁了吗!我弟弟身上背着人命啊!你退了我又如何!将来他们照样可以说你识人不清!是非不明!」
「我段既明不是废物!天王老子来了,也管不着我娶谁!」段荆咬着牙,「这辈子,就非你不可!你不嫁,我就出家!」
「你!」我从来没见过如此泼皮无赖之人,「你不讲理!」
段荆疾言厉色,「讲理?再讲理,老子他娘的媳妇都跑了!」
说完,掐着我后颈往前一带,凶猛地咬上我的唇瓣,疯狗似的厮磨。
很快,血腥味弥散开来。
随着马车的动荡,唇齿频繁磕绊,我疼得闷哼一声,段荆却并不打算放过我,喘息着:「疼吗?疼就对了!不疼不长记性!」
说完,继续咬,继续磨。
我起初奋力地捶打他,手忙脚乱间,段荆还挨了几个巴掌。
如今逐渐软塌下身子,缩在角落里,被迫承受怒火。
黑暗中传来窸窣的动静,段荆握住我的手,一拉,摁在自己胸口:「你疼疼我,成吗?相公这里被你拿刀子剜,拿刀子捅,你如何忍心?」
我自然不忍心,声泪俱下,呜咽如小兽,渐渐松了力道,软在他怀里。
段荆心疼不已,下巴抵在我前额,用胡茬蹭着:「挽意,你信我,好不好?今晚就嫁给我。再不娶你,相公要伤心死了。」
他惯会说花言巧语,却也不乏深情。
我闭上眼,心底的冲动再也压抑不住,低声说:「好。」
他突然拦腰抱住我,往半空一抛,我吓得尖叫一声,抱住段荆脖子坐在他腿上。
他勾着嘴角:「乖,咱们今晚就圆房!」
说起圆房,我心里忐忑。
「我们去哪啊?」
「新宅子。」段荆平息了情绪,替我理好衣裳,「母亲去世那年,李氏进府,我从父亲手中要回了我娘的嫁妆。那时候父亲还是个公正的父亲,即便李氏怀有三个月身孕,他仍然不顾李氏反对,答应了我。」
「三个月?」我心里咯噔一声,段荆的母亲久卧病榻,不止三个月,也就是说……在此之前……
段荆笑笑,眼中嘲讽之意更甚:「我娘体弱,他寻个外室,全宗族的人都觉得没什么。可等娘一走,外室变继室,丑事一桩。当年我眼睁睁瞧着我爹因为一个女人被革职,从此家门衰落,可真是个情种……」
最后两个字,他咬着牙说出来的。
我没想到当年还有这么一段往事。
「后来呢?」
「后来啊……」段荆抱着我,像哄孩子似的,一摇一晃,「李氏的娘家,在端王那立了大功。恰巧,我爹和端王,有一点血缘,我家才重振门庭。李氏生下段渊那天,我因课业不好,被爹罚跪在院子里,那晚下了雨,他在李氏那,和他们和乐融融,次日才想起我。那时,我终于意识到,我没娘了,爹也走了。」
「其实他们的家,我哪里稀罕待啊……」段荆自嘲一笑,「不用李氏逼我,我自己就走。可某天深夜,我听见李氏和爹在屋中谈嫁妆的事,才知道,我娘的嫁妆,李氏偷偷扣了一半,李氏的亲哥用我娘的钱,叩开了端王的大门,从此流水的银子进了端王口袋,我小心翼翼,不敢沾惹分毫的富贵,是用我娘的嫁妆换来的。李氏骗了我爹,骗了所有人。」
「他们踩着我娘的尸骨,喝着亡人的血,怎敢心安理得过他们的富贵日子?从那时起,我便开始荒唐无度,挥霍家产。李氏想给段渊留下的东西,我统统挥霍掉。我看着我爹的眼神,由最初的愧疚,变为冷漠,厌烦,才知道,这世上哪有长情之人?揭开表皮,全是丑陋的血肉,没有例外。」
段荆情绪不对,他紧紧抱着我,仿佛要将我勒断。
「既明,你……」
段荆不知何时闭上了眼,头沉沉压在我肩上。
我才想起,他从回来到现在,一直没有休息。
看着他柔软垂下的睫毛,我的心突然变得很痛,人心都是肉长的,段荆当然也会痛。
段荆的身躯大我很多,我吃力地反手将他抱住,轻轻拍拍他的后背,听着马车咕噜噜压过石子路。
「既明,我爱你。」
我喃喃地说。
「虽然我没什么力量,脆弱又没用。」
「我想尽可能地温暖你,免你冻毙于风雪。」
脖颈处骤然湿润,我下巴垫在段荆的肩膀,仰头望着漆黑的窗,风吹起窗帘,月色倾洒。
我知道段荆是醒着的,他哭了。
可我没有说话。
多年之后,段荆才告诉我,他在那晚,有了家。
段荆的新宅子并不大,三进的院子,养了一些花花草草,因为年岁小,生得细弱。
他牵住我,往里走的时候,我跟他说:「他们以后会长大的,变得枝繁叶茂。」
段荆今夜异常沉默,直到走进正堂,我惊呼一声,屋子里亮堂堂的,喜绦挂满,红烛高照。
「准备仓促……」段荆迟疑了一下,满脸懊恼。
原来他方才不说话,是因为心里忐忑。
「你在小厨房里,说要做妾的时候,我就急了。」段荆沉着脸,「当时就让人准备了东西……如今看来,太过草率,我叫他们撤了。」
我急忙拉住:「别!别!」
话一出口,我就因自己的孟浪骤然松手。
段荆猴急似的捉住,揣入怀中,眼中泛起热切的明光,像得到了什么宝贝,小心翼翼。
「挽意,你不嫌弃我?」
面对他的期盼,我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是张扬明艳的段荆,是骄傲不可一世的段府大公子,肯喜欢我,我就很知足了。
我缓缓抱住段荆:「我怎么会嫌弃你呢?能嫁给你是我天大的福分。」
「好。」段荆笑了,发自肺腑地笑,拉着我对着门外跪下,「今晚,我要娶我的姑娘。」
「没有三书六礼、三媒六聘,没有八抬大轿、十里红妆,仅以婚书一页,薄产一册,聘张氏挽意为妻。」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
「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
「来日,还张氏挽意富贵荣华,生死不负。皇天后土,此证。」
我此生从未听过如此动人的誓言,红着眼眶,潸然泪下。
这一晚,没有长辈,没有满堂宾客,我们对着一轮孤零零的明月,许下誓言。
段荆将一个锦盒交给我:「挽意,段府的当家主母,交给你了。」
他的发丝乱了,眼睛红了,衣裳沾了灰,抱着一方破旧的锦盒,明明很狼狈,可说出的话,重若千金。
我小心翼翼地接过,另一只手与他交握:「我陪着你,若是累了,回头看看,我在。」
京城多雨。
屋中开了扇小窗,雨自屋檐淅淅沥沥滴落。
这是我在新宅与段荆看的第一场雨。
新安的窗户在雨幕中,发出低弱的吱呀声,不小心撞到深入廊下的一束青桃,树枝摇曳,青桃被窗棂轻轻拨动,如同我此刻跳动的心,轻曼摇曳。
这是我们的家。
院中的小树枝条细弱,在这酷热的暑夜,尚抽出几朵青葱嫩芽。廊下栽种的牡丹花隐匿在夜色中,含羞带怯。
段荆将我抱坐窗边,轻轻的吻,唤我的闺名。
我脸颊红透,只觉得这场闷热能要了我的命,「相公……」
却换来段荆一声低笑:「看外面,挽意……」
窗扉外,大雨滂沱,弥漫的水汽中,一条细嫩的枝条遮在牡丹上方,在风雨中飘摇零落。
它还年轻,并没有足够的力量抵御风雨。
但我知道那棵树终有一天,会变得枝繁叶茂。
次日清晨,雨停。
牡丹经过一夜风雨,花瓣被雨水冲开,熟透了般层叠如云霞,傲然绽放。
「挽意……」
「挽意,你尝尝这个。」
「汤太烫了,你等会喝。」
「来,相公喂你。」
我停下筷子,思忖片刻,吐出一句:「你怎么了?」
从昨夜到现在,段荆就像个老妈子,眼睛时刻黏在我身上,不肯松懈半分。
段荆眼睛一转,落在我发红的手腕上,面露愧疚。
「还困吗?」
我幽怨地瞪着他,将近傍晚才从睁眼吃点东西,还要被他问这问那,呸,不知羞……
段荆的耳根子立刻红了,轻咳一声,唤春生拿药来。
他一边涂着药,一边说:「对了,明日我便上任了。」
难道在我睡着的时候,来人了?
段荆笑着:「一个小官,俸禄不多,你别嫌弃我。」
大多数时候,段荆的笑是张扬恣意的,可此刻他看向我的目光里,暗藏几分小心翼翼。
几分闷气瞬间消散殆尽。
我捏着酥糖,递到段荆嘴边,什么都没问。
段荆因我与家中决裂,叫春生递了文书回去,言明分家,还将我签下的卖身契撕了个彻底,连向官府报备的机会都不给。
公公发了好大的脾气,最后是被段夫人劝住的。
至于我的爹娘,据说留在段府了。
段夫人待他们极好,从春生回来时的表情我就知道,爹娘定然骂我骂得难听。
如今,段荆只有我。
我也只有段荆了。
可他不但没有消沉,比以前更加精神。
回来时意气风发,好几次当着同僚的面,抱着我啃。
我颇不好意思,偷偷劝他,段荆满不在意:「我亲自己媳妇碍他们什么事?看不惯回家亲他们的去。」
某日,府中来了贵客。
崔月华。
彼时段荆尚未回府。
她站在门口,四下打量:「既明便住在这种地方?」
语气淡淡,我却从中听出一丝遗憾。
「月华小姐有何贵干?」
崔月华回神,看见我,伸手递上红笺:「我与怀深哥哥好事将近,请你二人前去。」
我迟疑一番,收下。
「你与既明……」
「我嫁给他了,」我清晰开口,「数日前。」
以往是不在意的,如今莫名小家子气,连从别人口中听见段荆的表字都要暗自计较。
飞醋都吃天上去了。
崔月华大概觉得此话十分好笑:「既明双亲尚在,你们请谁坐高堂?」
我顿了一会儿,突然说:「月华小姐,你喜欢既明吗?」
她闻此脸色骤变,失了得体的风度,喝道:「你胡说什么!」
我什么都明白了,有时候女人断定一件事,不需要证据,直觉就够了。
「家中无热水,不宜接待宾客,月华小姐请回吧。」
她脸色难堪极了:「张姑娘,人的出身本就不同,你……怎能这般揣度我?」
「月华小姐,你三番四次挑拨我,蒙骗我,甚至瞧不起我,我都不计较。可我生来心眼小,容不下外室,莫怪。」
崔月华气得脸色青紫:「我凭什么做外室!」
「是啊,您凭什么呢?」我缓缓后退一步,对她颔首,「二公子与您门当户对,许您妻位,体体面面的,挺好。」
临关门前,崔月华死死咬住唇,垂着眼,站在门外对我说:「我与既明和怀深年幼相识。你不懂。」
「年幼相识,月华小姐没想明白什么吗?花开堪折,既明为何没折?」
她脸色一点点白下来。
因为不喜欢罢了。
段荆是个敢爱敢恨的人。
若他喜欢崔月华,会早早下手。
我转身那一刻,崔月华扬声道:「你知道既明因你受了多少苦吗?官职低微就罢了,你的身份,叫他日日在人前抬不起头来!」
我身子一僵,脚步顿在原地,攥紧了帕子。
她说中了我的心事,纵使段荆手眼通天,也难抵他人的唾沫星子,何况他只是个普通人。
「你不知道吗?」崔月华语速急切,「他不肯告诉你,怕你难过伤心,可你想过他吗?」
我深吸一口气,仰头望着繁星闪烁的天空:「春生,关门吧。」
段荆回得晚,在屋外与春生一番耳语,我都听见了。
进屋时,他神情松缓:「崔月华来过了?」
「嗯。」我指指婚帖,「请我们喝喜酒。」
段荆看都不看,走过来抱住我:「生气了?」
我如实回答:「是。」
段荆解释:「起先她总黏着我,我嫌她烦,就推给段渊,若不是春生告诉我,我一百年都不晓得她的心思。」
我靠着他:「不是因为这个。别人骂你,你为什么不提?」
「骂就骂,又不会少块肉。」
段荆见我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紧张起来:「怎么?你还想跑?」
「是。」我突然板着脸,凶巴巴的,「我恨不能跑到他们面前,将他们痛打一顿!」
段荆一愣,突然失了神。
我脾气在此刻全然爆发,拽着段荆领子:「你说!到底是谁!你们男人要面子,我不要!我要打得他满地找牙!」
段荆咕咚咽了口唾沫,拍拍我的后背:「乖,咱不气……」
「你别碰我!」我恼火地甩开他的手,「他们怕是没见过泼妇的厉害!」
段荆没忍住,扑哧笑出声,捏着我的腮扯来扯去:「妻纲立住了,娘子撑腰,相公什么都不怕。」
我恼火地抖落他的手:「那人到底是谁!」
段荆额角跳了跳:「你来真的?」
我知道他不肯告诉我,便略施小计,与他相处久了,我多少晓得一些法门。
段荆神色渐渐变得不对了,哑着嗓子:「挽意,你胜之不武。」
我颇为得意:「敢对本狐仙不敬,要重罚。」
段荆喉结一滚,抱我滚进红帐。
后来受不住了,才勉勉强强告诉我。
我趁他意乱情迷的时候,开口跟他要了支簪子,京城最贵的那种。
段荆想都没想就应了,倒真像被狐仙迷了心智的书生。
数日后,我去吏部接段荆,就听门前一位大人气急败坏地跟他吵:「你可管管你家夫人吧!妇人就该待在宅院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她日日在我府门前晃悠做什么!」
段荆穿着深色官服,表情一改往日吊儿郎当的神色,拢袖站着,面带微笑:「街不是你家开的,我段荆的夫人有何走不得?」
那大人气急了,唾沫星子横飞:「七天时间!我……我府里的夫人小妾,挥霍了上百两银子!这是要吸干我啊!要不是她头上那柄簪子,何至于如此!」
段荆笑了:「我夫人人比花娇,带什么都好看。怨天怨地,还能怨我夫人的花容月貌上?」
「段既明!你不要脸!把夫人挂在嘴上,能有什么出息!」
「我没出息,我是我夫人的宝,邢大人可别自降身价,与我说话。」说完段荆贱兮兮地拂袖离去。
我忍着笑,从街角探出头,轻声喊:「相公!」
段荆看见我,背着手过来,眉开眼笑:「听说你诓了人家不少银子?」
你情我愿的买卖,怎么算诓呢?
他们看着好看,就去买,又不是我要他们去的。
段荆伸手勾住我的手指:「他们养,是养一堆,我养,只养一个,你尽管花,有钱。」
后来首饰铺的人专门来找我谈生意,一晃数月,我有了笔不菲的收入。
我知道段荆为官艰难,便偷偷将银钱留下来,以备万一。
二公子和崔月华的婚事渐近,我同段荆提起此事,段荆正逗弄着鱼缸中的金鱼,漫不经心道:「不去,没得搅人兴致。几日休沐,我想在家陪你。」
其实晌午,公公已经派人来问过一次了。
还特地送了些头面来,问我去不去。
这是变相的服软,段荆看着送来的东西,半天没说话。
春生问要不要扔出去,段荆久违地发了场脾气,恶声恶气道:「扔他干什么?都给我卖了,给挽意添新衣裳!」
吃过饭,段荆坐在院子里看月亮,我端着热茶走过去:「相公,还是去吧。」
我知道他心里并不是恨极了自己的父亲,只是有口气在,等对方服软。
段荆叹了口气,拍拍腿:「坐过来。」
他抱着我,认真地说:「挽意,咱们两个,还是我福气大一些,这样才娶到你。」
当日离家,再回去,已是外来客。
府中的下人见了段荆,都拘谨得很。
崔月华在喜房里,几位娘子喊我添妆,我不好拒绝,便跟着去了。
她坐在镜子前,娇靥带笑。心情很好,正歪头戴耳饰。
「挽意,人要向上爬,我想明白了。」
她这话说得奇奇怪怪,我不想和她待在一起,于是附和道:「想明白挺好的。」
能安心与段渊过日子,和和美美的,我就烧高香了。
「今夜圣上会来。」
我点点头:「你是有福之人,祝你与二公子百年好合。」
不一会儿,就听外面圣驾到了,我们这些为新娘添妆的妇人们不需要出门接驾,倒免了繁文缛节。
「挽意,不见见你爹娘吗?」崔月华装扮完毕,扭头笑容皎洁。
对于爹娘,失望大于愤怒,当日段荆言明我与他们断绝关系,我也默认了,自然没有再见的必要。
我摇摇头,拒绝了崔月华。
崔月华笑得越发灿烂,灿烂得不太正常。
我将最后一枚发簪递给她时,她赫然攥住我的手,扬起一抹诡异的微笑:「关门。」
原本大敞的屋门被骤然关闭,一队铁甲从窗外经过,铁戟隆隆。
一种无形的惊慌弥漫开来,场面瞬间打乱,夫人们奋力捶打纹丝不动的房门,企图逃出去,然而无济于事。
「崔月华,你想干什么?」
崔月华红妆敷面,明艳的眸子弯着:「男人如战马,只要牵住了缰绳,他们便能替你开疆拓土。今上昏庸无道,端王取而代之,夫人们千万祈祷自家男人,别站错队。」
一番话讲完,当场吓晕几个。
我自然也怕。
谋逆造反。
从前只从说书先生的嘴里听过,如今身在其中,方知并无传闻中的动荡波澜,只是在某个夜晚,一群人平静地围住了另一群人。
选对了活。
选错了死。
崔月华笑出声来:「挽意,你我终究是不同的。有的人活在宅院之外,有的人,一辈子坐井观天,你输了。」
夫人们自然不甘心坐以待毙,辱骂崔月华的有,坐在地上号啕大哭的也有,崔月华从首饰盒里翻出一柄刀子,捅在带头闹事的夫人肚子里,那夫人疼得大叫一声,众目睽睽下咽了气。
她泰然自若地拔出匕首,血迹顺着刀刃滴进绒毯,她调转刀头,朝我逼近。
「张挽意,方才想叫你见爹娘最后一面,你不想见,可不是我不给你这个机会。」
没想到崔月华对我动了杀心。
我害怕得连连后退,警惕地护住小腹,绊了一跤,差点倒在死去的夫人身上,还是旁人扶我一把,才勉强稳住身形。
崔月华心情极好:「天时地利人和,都在我这边,张挽意,京城的富贵乡不适合你,端王说过,只要他坐上皇帝,就把我指给段荆。」
「你既然喜欢段荆,为何还要与二公子定亲……」
崔月华展颜一笑,「不然,我怎么把段家拉到端王这条船上呢?」
我已无路可退,冰凉的刀刃逼在脖子上,下一刻就会捅穿我的喉管。
我就要死了,连段荆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崔姑娘,王爷有要事吩咐。」
崔月华脸上的笑容寸寸凝住,表现得极不耐烦:「干什么?」
她恋恋不舍地将刀从我身上移开,走出去,我吓得软在地上,瑟瑟发抖。
我以为自己可以长命百岁,却万没想过有一天能卷进如此大的风波里,因此丢掉性命。
夫人们目露同情,却谁都不敢上前帮我。
「不可能!」门外骤然响起崔月华尖锐的叫声,「休想!」
「王爷亲令,姑娘快些。」
少顷崔月华进来,脸色阴得吓人,她一把抓住我的领子,狠狠拽出门。
我踉跄几步,勉强跟上她的步伐。
「你去跟段荆说,让他选端王。」崔月华咬牙切齿,「他为何冥顽不灵!」
「……」
汗水浸透了薄衫,风一吹,我止不住地哆嗦。
我被她拿刀抵着,出了门,冰凉的刀刃灌了力气,很快刺破皮,我不敢停下脚步,走了很久,看见前堂围得水泄不通。
崔月华狠推一把,我跌进堂中,只见一道明黄的身影坐在上首,来往的宾客分成了两拨,但靠近圣上的人极少。
一穿湖蓝色蟒袍的中年男人冷冷一笑:「段荆,识时务者为俊杰,若你不答应,本王便一刀穿了她爹娘。」
爹娘被人压在堂中,拿刀抵着脖子,侍卫的刀比崔月华的锋利,削铁如泥,已经有汩汩血流顺着脖颈淌下。
娘亲早已吓破了胆,如今突然看见我,鬼哭狼嚎:「挽意啊,快跟姑爷说说,我和你爹不能死啊……我们小老百姓,只想好好过日子!」
我还看到了好多熟悉的面孔,段老爷、段夫人、二公子,他们退缩在后,静静瞧着这场闹剧。
原本,段荆是提刀站在圣上身边的,直到我出现,他手一颤,眼神第一次有了松动。
我心里难受得抽疼,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口。
还是算了,原本准备的惊喜,现如今,只能叫他更加为难,我护紧小腹,一言不发。
爹娘见我不说话,破口大骂:「吃里爬外的东西!当初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若知道你胳膊肘子往外拐,一生下来就该掐死。」
段荆向着我挪动了一步,圣上说:「段荆,你可想好。」
他牙关紧咬,扔下手中的刀,慢慢向我走近:「张挽意是我的命,月华,你放开她。」
崔月华刀刃逼得更紧了:「既明,一介村妇,杀了便杀了。」
她语气轻快,极具蛊惑。
段荆神色一紧:「你别乱来,你今日大婚,不吉利。」
崔月华大笑起来,逼着我往后退,拉开了距离:「死了这么多人,你跟我说不吉利?既明,我为了什么,你不知道吗?」
段荆的目光紧盯着刀刃,脸色煞白:「我知道,我晓得,慢一些……我求你,慢一些……」
崔月华脸上浮现出浓浓的嫉恨:「以前,你分明是围着我转的……是她给你下了蛊吗?」
段荆渐渐走入端王的包围,孑然一身,看得我心都提起来。
崔月华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叫:「你说话啊!为什么不喜欢我了!为什么要娶这个村妇!」
脖子传来清晰的疼痛,我蹙起眉,咬得嘴唇泛白。
段荆的睫毛颤了颤,牙根紧咬,手缓缓握紧。
「挽意,成婚之日,我承诺之语,不是闹着玩的。」
「
我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段荆想赌一把。
刹那间,我反手扭住了崔月华的手腕,毫无章法地一推,在她的惊呼中,挣脱禁锢奋力跑向不远处的段荆。
周围是刀山火海,只有段荆,是明光,吸引我如飞蛾扑火。
刷!
硕硕寒光刺痛了双眼,段荆随手握住一人的刀柄,迅速抽出,锐锋交错,兵戈阵阵。
伴随四周接踵而来的骚动,场中剑拔弩张,草木皆兵。
我被紧紧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段荆单手将我死死扣在怀中,阻隔视线,另一手执刀,横握身前,抵在端王脖子上,语气森冷:「谁敢伤她!」
胸膛之下,是狂乱的心跳,有他的,也有我的,交织在一起。
我微微发抖,低头埋进他怀中,不敢说话,也不敢动。
端王始料未及,老脸染上一层怒火:「都住手!」
风向立刻变得微妙起来。
段荆以一人之力,扭转战局。
谁都想不到,一个微末小官,全家都叛投端王的情况下,他还能临危不乱,入阵擒王。
崔月华杀红了眼,尖叫道:「贱妇!你敢骗我!」
她不管不顾地扑上来,被端王的守卫一刀穿心,惨叫尚未发出,便倒在地上,没了声息。
段荆扣住我的头,压进怀中:「乖,相公在呢,别怕。」
我不怕,就在刚才,我做好了和他同生共死的准备。
如果败了,我们就一起下黄泉。
分不清是谁的人高喊着援军已至,场中一触即燃。
两军对垒,鲜血四溅。森寒刀光已成虚影,稍有不慎便会身首分离。
几颗头骨碌碌在脚下打转,段荆护着我,一脚踹开,把我推到圣上身边:「求圣上看顾家妻!臣方无后顾之忧!」
「可。」
我被纳入圣上的庇护之下,转身,亲眼看着段荆的身影在刀光剑影里穿梭,好几次,刀锋险些从他脖子划过,我瞧得心惊肉跳,几欲晕厥。
「小夫人,别怕。」是圣上在说话,「朕不会让你相公输。」
我红了眼眶,捂着小腹,缩在一角,哆哆嗦嗦地开口:「圣上,如果赢了……能不能封我相公一个大官啊?」
「这是自然。」
当铿锵的马蹄和兵甲踏破门槛,援兵到了。
段荆站在血泊之中,身中数刀,我强撑着站起来,飞扑过去,哭成泪人。
他的血顺着下巴,滴在我脸上,玉色的缎带已悉数染红。
段荆摸了摸我湿透的后背,气息低弱:「吓着你了。」
我使劲摇头:「不……不害怕……」
好半晌,他哆哆嗦嗦地抱住我:「可是挽意啊,我害怕……」
当啷,刀掉在地上,段荆双臂紧缚,仿佛将我揉进骨血。
段荆这年,也才二十二。
段府一片狼借,那些叛投端王的人锒铛入狱。
圣上的守卫向段荆走过来,我紧张地张开双臂,生怕他们也把他带走。
「他便算了,」圣上在关键时刻叫停,「朕答应过他的小夫人,给他封个大官。」
我感激地望着圣上,半晌壮起狗胆:「圣上,我想带相公包扎伤口……」
段荆护着我:「张氏纯真,圣上莫怪。」
圣上大笑起来:「朕没那么小气,快让你的小夫人领你下去吧,瞧都给心疼坏了。」
我拉着他往院子里走,回到当初我们居住的小院。
越走越害怕,方才不哭,这会眼泪反上来,噼里啪啦往下掉。
我闷头走,段荆一言不发任我拉着。
直到走进院子里,他猛然拉住我,从后面抱上来,低头与我脸颊相贴。
「挽意……」他声音低低的,有些哑,方才的嘶喊已经叫他身心俱疲。
我身子抖动着,一抽一抽哭出声来。
「好挽意……不哭了……不哭了……」
我反倒变本加厉,啜泣不已,我的手也疼,后背也疼,全是伤口,却比不上心疼。
我永远忘不了段荆一个人孤军奋战的样子。
也永远忘不掉那份无力感。
我差点就失去他。
幸好屋中有药,我固执地把他摁在椅子上,揭开黏糊糊的残破衣裳,往日他光滑的皮表,此刻已布满细密的刀口。
「有点疼,你忍忍……」
段荆细细摩挲着我的脸,目光痴迷。
上药的时候,袖子滑落的肘腕,他眼尖地发现我的伤口,脸色大变,一把扣住手腕:「疼吗?」
他把我吓了一跳,扯动了后背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我没说他,他竟然生气了,骂骂咧咧拎我扔到小榻上:「你们女人细皮嫩肉的,是哑巴了!不知道说?还是不知道疼?趴下!后背露出来!」
我面露迟疑,依然保持端坐的姿势,小声说:「可能……不太方便。」
段荆恼火道:「我能对你干什么!上药!」
我已经能预感到段荆会是什么反应了,缩缩脖子,小心翼翼道:「我……有孕了……有些药,不太方便用……」
啪!
小瓷瓶掉在地上,摔个粉碎。
我愕然看见段荆楞在那里,手里空空如也。
紧接着,咚一声,段荆栽倒在地,不省人事。
段荆护驾有功,前院听闻他晕过去了,支来一德高望重的老御医,往脉上一搭,半天捋胡子道:「方才可是受了惊吓?」
我与御医相觑无声,好半天,我沉吟道:「许是杀多了人……无碍吧?」
御医说段荆急火攻心,睡一觉就好。
我抱着他缩进小榻里,睡了几个时辰,隐约察觉有人摸狗似的摸我,迷糊睁眼,段荆满目慈爱。
「你怎么不睡了?」我揉揉眼睛,往他怀里继续拱一拱,汲取温暖。
段荆傻傻地笑了几声:「我已经给孩子想了一百个名字,明日都写出来,你选个喜欢的。」
原来他半夜瞪着俩眼不睡觉是为了想名字。
我懒散地动动脑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困顿道:「还是你看着办吧。」
如今段荆逢人便说,那天我还亲眼见他蹲在墙角跟一只小公狗显摆:「我要当爹了。」
结果被狗追着咬。
剩下的日子,我们住回了段府。
段老爷和段夫人,以及二公子站在端王那边,理应按叛党处理。
结果,三人皆被放回来。
听到消息的时候,天刚好飘了雪。
层叠如云的白雪覆在红梅之上,树下,段荆披了件氅子,围炉烹酒。
他今夜多饮了几杯,醉了,一双眼儿微微眯着,朝我招手:「鞋袜都湿了,过来。」
小石龛中罩了根蜡烛,透过镂空的洞射出朦胧的橘光,染在段荆雪白的大氅和线条清晰的侧脸。
他如今已不再是微末小官,而是冉冉升起的朝中新贵,风光无两。
以往嗤笑他的人,如今再见,要恭恭敬敬唤他声段侍郎。
待吏部尚书退任,天下吏治便握在段荆手中,只是早晚的问题。
他今夜坐于漫天大雪中,却只是我一个人的狐仙。
我兴致未退,冻得脸红扑扑的,捧着雪球过去,雪地落满脚印。
段荆用热帕包住双手,粗糙地在我脸上划拉几把,便拉到身边,啄了下我的脸。
「张挽意,一孕傻三年,你本就不聪明,如今连冷热都不知了。」
如果我嫁给功成名就的段荆,也许会痴恋他,仰慕他,却绝不会如今夜这般大胆,捧着段荆的脸,认真地说出藏在心底很久的话。
「你是我的。」
段荆的唇瓣上落了片雪花,他干涩地舔了舔嘴唇,头印在我的肩上,过了好会儿,才叹了口气:「怀胎十月……哎……且有得等。」
肃清逆党用了足足半个月,从段荆与春生的谈话里,我隐约知道了细枝末节。
端王造反,圣上早有准备,只是想借此机会,拔除心怀不轨之人。
二公子被免了官,一切与端王势力有关的,都要彻查,如此便牵扯出了段夫人的丑事。
李氏拿先夫人的嫁妆补贴自己儿子,谋夺家产,甚至在她的陪嫁箱子底,发现一盒未启封的五石散,和一张草药方子。
段老爷对着那张方子,久久未动,天明,提了一把长剑出来,要杀掉段夫人。
初秋的清晨微冷,段荆立在廊下,冷眼观看这场闹剧。我身上沾了露水,将他的目光从远处拽回,娇弱无力地搂住他:「相公,我冷,你抱我回去吧……」
他微垂双眼,将我裹紧:「好。」
路上,我担心地望着他。
觉察到我的目光,段荆笑了笑,故作坦然:「看我做什么?」
可他哪里像无事的样子,回去后,段荆向朝中告假三日,也不干别的,日日缠着我,寸步不离。
在我看来,他就像只受伤的小狗,嘴上不说,心里却比谁都依赖亲人。
三日过后,段荆恢复如常,段老爷的小院却再也没踏进一步。
差点经历抄家灭族的危险,段氏宗亲纷纷指摘段夫人吃里爬外,一时间连二公子的出身都受到质疑。
我再次见到他的时候,也是在院子里。
今时不同往日,崔月华的娘家被定为叛党,秋后处斩,二公子因尚未礼成,躲过一劫,不过是被端王诓骗的倒霉蛋罢了。
「嫂嫂……」他脸色有些憔悴,却仍旧淡笑着向我见礼。
我跟他没什么好说的,寒暄几句,临走前,他又说道:「能娶到嫂嫂,是大哥的福气。若我有此命,应该不至于落得今日的地步吧……」
「二公子,有句话我一直憋着没说。」
眼下如果再说不明白,我会膈应一辈子。
「倘若我来京那日,真要嫁你,你敢违背母命,与我成亲吗?」
段渊仿佛我被戳到了痛脚,脸色倏然阴沉。
「我小门小户出身,在天下人眼中,连给段荆当提鞋女婢都不配,他不说,但我晓得外面人怎么骂我。」
「他甘愿为我放弃仕途,背弃段氏门庭,这些,二公子可愿意为我做?」
段渊面露难堪之色。
「有些苦,段荆肯吃,所以,有些福,也该他享。」
「人不能什么都想要,这个道理,我如今才明白,也希望二公子能明白。」
他并非真心喜欢我,只是觉得段荆有的,他也该有。
我细想起来,当年大姑口中如谪仙下凡般的公子,确是段荆。
说完,我兀自离开。
月光透过树杈,洒下错落的亮斑,在拐角处,段荆戴月而归,不知站了多久。
他唇角带笑,夸我:「我家挽意越来越有当家主母的样子了,知事明理,叫人折服。」
我轻拽他袖子:「我们回家吧,这里我不喜欢。」
段荆一愣,半晌说:「好。」
深秋的时候,段夫人突然病了。
病症与我先前一模一样。
我几次欲言又止:「段夫人的病……」
段荆正督办公务,桌前堆叠折子,墨笔批过,不以为意:「我娘栽在她手里,你也差点,若是放过他,是我窝囊。」
说完,他一怔,瞧我大着肚子一副呆愣样,又后悔心直口快,与我耳鬓厮磨:「我不让她死,你别害怕。」
自从经历一场叛乱,我偶尔会在夜里惊醒,攥着段荆的衣襟,出一身冷汗。
段荆笑我胆子小,对外却言明自己不在府外过夜,每日都要回来陪我。
他如今风光无两,不少人盯上了段荆身边的空位。
这日刚回来,我就发现他手指骨节处破了。
「你跟人打架了吗?」
段荆毫不在意地净过手,将头靠在我怀里:「遇见个疯子,非要给我塞女人。」
「那你拒了便是,打人做什么?」
段荆愣愣地盯了我一会儿,突然笑道:「张挽意,你不吃醋?」
我嗔他一眼:「说正事儿呢。」
「打了就打了,还能怎么办?他们找来,有你护着呢!」
我细胳膊细腿,反倒成了段荆的保护伞,因我前不久,刚被封了诰命。
皇后亲自召我入宫,看见我时,眼中隐有泪光闪烁:「当年本宫与圣上,也是如此,他手背上,至今还留着替本宫挡刀的疤。」
听闻当今皇后出身并不显赫,当时圣上要封她做皇后时,不少人反对。
最后在少数几位大臣的支持下,圣上力排众议,册封她为皇后。
其中一位,就是段老爷。
也许,这才是他和二公子幸免于难的真正原因。
皇后站在高高的台阶上,意味深长地说:「有的人,贵命是天生的,你我的贵命,皆是自己挣来的,本宫盼你好好守住,一生顺意。」
我一头雾水,谢过皇后,刚踏上宫道,就遇见一美人乘步撵穿行而过。
宫人低声道:「是贵妃呢,圣上宠得很。」
我一哽,方明白皇后的话。
晚上回去,坐在窗边蔫嗒嗒的,也不爱搭理人。
段荆回来,说了好半天,我都傻愣愣的,没搭腔。
他宽衣过后,抱起我,放在自己腿上,胡子拉碴地蹭。
我皱着脸,闷闷道:「我不想跟你说话。」
「为什么?」段荆一脸无辜,「小日子来了?」
我怀着身孕,哪里有什么小日子,默默从他身上跳下,自己去沐浴。
段荆想进来,我被喝止,只好站在屏风外,扒着屏风偷看:「挽意啊,你小心点,别滑倒。后背搓不到吧,相公力气大,给你搓搓?」
呸。
上次他差点给我搓掉一层皮。
段公子真是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除了吃饭什么都不行,笨手笨脚,一点都不讨喜!
等我从浴桶里爬出来,他不管不顾一把将我扛在肩头,往屋里走。
「怎么怀了之后,还是这么轻呢?挽意,你是不是又瘦了?」
伺候我的小丫头都说,我最近丰腴不少,只有段荆,回回嫌我瘦。
想起宫中看见的贵妃,骨架娇小柔媚,他是想把我养胖,出去找柔弱不能自理的外室吧!
我缩进被窝里,离他远远的,碰都不让碰。
段荆叹了一声,就着我用过的洗澡水,草草洗干净,才上床来。
这是我与段荆少有的一次冷战。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里段荆带回一个妖娆漂亮的外室,告诉我她怀了孩子,以后段府交给外室的儿子继承,我同他吵起来,吵了一夜。
最后是段荆把我喊醒的。
「挽意啊,做噩梦了?怎么哭了呢?」
我一时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抽抽搭搭地埋怨他:「跟你的外室过去吧,我带着儿子走……再也不回来了。」
天色尚早,黑暗中,我湿漉漉地抵着段荆的胸膛,哭得好凄惨。
段荆半晌,低低地笑出声来:「梦里的我,这么混蛋啊?」
我哼哼唧唧的,不说话。
段荆一手环住我,把手伸过来:「那你咬我,撒撒气。」
我酸溜溜地说:「段大人金枝玉叶,我哪敢咬您呀……」
段荆没好气道:「你们一大一小,是府里顶金贵的人,我段大人算个屁。」
好半天,段荆戳戳我:「挽意,别生气了,咱家的库房钥匙在你手里,春生又只听你的,我若脑子坏了养个外室,你就撵我出去。」
一想到段荆光屁股被撵出府的场景,我破涕为笑:「我又不要钱……我喜欢你,又不喜欢钱……」
这可把段荆给心疼坏了,好不容易哄好,天蒙蒙亮就火急火燎进宫去了。
之后,一道圣旨横空出世。
段荆不知道怎么跟圣上说的,愣是在庄严肃穆的圣旨上,写下:段荆此生只娶张氏挽意一人,绝不纳妾,若违此状,斩立决。
据说圣上落笔时,笑他惧内,恰逢皇后从门前经过,圣上瞥了一眼,再也不说话了,写完在圣旨上盖了印。
至此,我算是出了名。
不少人扒我身世,有一对投靠过逆党,被流放千里的爹娘,有背着人命债,被秋后处斩的弟弟,段荆怎么瞧上我的。
而此刻,故事中的主人,正锦衣华服地趴在树梢:「挽意啊,风筝落哪了?」
我挥挥手:「右边。」
待他扭头寻找时,我悄悄把一个锦盒摆在桌上,那是给段荆准备的生辰礼。
我本想给他个惊喜,树上传来叫声:「找着了,挽意,接相公下去!」
他坐在枝头,扬唇舞动手里的风筝,遮住了树缝后的骄阳,却比骄阳还耀眼。
我笑眯眯的,刚想叫他把风筝抛下来,小腹紧紧一抽,我吓呆在原地。
伴随着越来越频繁的抽疼,我故作镇定道:「相公,有个惊喜,我得告诉你。」
「什么惊喜?」
「要生了……」
「什么要生了?」
「我……」
树枝发出不堪一击的呻吟,断裂的树杈在明媚的阳光中傲然迎风,地上尘土四起。
段荆趴在烂泥里,奋力嘶吼:「春生!大夫!快去找大夫!」
那一年盛夏接近尾声,蝉鸣刚尽,婴儿的啼哭便响彻了段府。
新府伊始栽种下的细弱的草木,今已亭亭如盖,欣欣向荣。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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