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人还是卖人?我父亲的30万逼婚游戏

滴滴滴……滴滴滴……

急促的电话铃声又在空气中执着叫嚣起来。

似地狱索命的黑白无常。

“贺佳慧,项目进行的怎么样了?“电话中的声音十分不耐烦。

“你快点呀!如果明天看不到广告,公司所有的损失都算你头上。”

想要推迟时间的话堵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

“李总,快好了,你先休息,我做好就发你邮箱。”

明天广告就要出街,可是设计时间严重不够,现在还是一团浆糊。

李伟是我们公司客户,既是这个项目的经理也是对接人。

他一天换N次想法,还不停压缩我的设计时间。

手指在键盘上不断翻飞。

办公室内混乱的像一个战场。

滴滴滴……滴滴滴……

尖锐的手机铃声再次划破空气。

“艹……”

想要脱口而出的脏话被堵在了咬紧的牙关中。

“李总,我保证明天上午你就能看到出街广告。”

我头也没有偏,直视电脑,随手划开了接听键。

“佳慧,现在都晚上十点多了,你还在加班吗?”

电话里传来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

母亲?

“嗯,有什么事?”

我一边移动鼠标,一边用耳朵夹着手机。

“你周末回家一趟,上次给你说的张家儿子,对方想和你见一面。”

又是这个话题。

“没时间,最近比较忙。”

“我现在在加班,赶时间,空了再聊。”

“你……”

电话被我强行挂断。

长时间盯着屏幕,眼睛火辣辣的。

搓了搓眼睛,打算继续集中注意力时。

助手小陈闯了进来,脸上写满了担忧。

"佳慧姐,打印机坏了,没办法校稿。"

现在已经快半夜了,打印店早就关门了。

真是的。

手机铃声再次响起。

扫了一眼。

我扶着额头,按下了接听键。

“你敢挂电话?翅膀硬啦?”

呛人尖锐的语气从听筒对面传过来。

“周末滚回来相个亲,小伙子不错,你一把年纪别挑了。”父亲口气中带着暴躁。

“我现在比较忙,没时间和你吵架。”

小陈捏着手,在旁边不知所措,不知是因为打印机,还是因为我从未出现的强硬冰冷的低吼。

“忙忙忙,天天就知道忙,周末你要是不回来,看我不打断你的狗腿。”

他的话就像一把匕首,刺穿了我的心房。

通过手机声音,我也能想象父亲额头青筋暴怒的面容。

又是这样!

总是这样!

三天两头来一次!

有完没完?

不顾我的回复,对面的电话被掐断了。

*

我来自农村,整个家族,我是唯一的大学生。

村里没有上大学的孩子,十六七岁就已经结婚生子。

我现在二十八岁,在农村叫做嫁不出去的老姑娘、黄脸婆。

家人亲戚频繁催我去相亲,去结婚。

在他们的眼里,没有结婚就是十恶不赦的大罪,给全家丢脸。

我给附近修理店打电话,说了一堆好话,对方才过来帮忙弄好了打印机。

午夜的钟声响起。

我回头看我的屏幕,未完成的设计盯着我。

这个夜晚短暂又漫长。

*

黎明破晓,柔和的光芒投射进来。

摩天大楼穿插着一些古建筑和老胡同,空气中弥漫着新旧融合的气息。

虞城项目已经搞定,因为广告出街效果好,客户挺满意。

“佳慧,这里。”

坐在咖啡馆角落里的蓝欣向我挥手。

她是我大学室友,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点了卡布奇诺,草莓波波黑糖蛋糕,你还喝美式吗?要不要换一换?”

蓝欣一边滑动手机,一边抬头问我,。

“美式就好,喝习惯了。”

咖啡的香味萦绕在空气中,古香古色的装饰风格,让人忍不住想慢下来细细品味。

我们每个月总会聚几次,聊工作聊生活聊情感,天南地北的聊,好像总是聊不完。

旁边来了对小情侣,声音透过镂空的屏风传过来。

“亲爱的,我想出国读研这件事,你说你父母会怎么想?”温柔的女声响起。

“什么怎么想?当然是替你高兴啊!”男人不解。

“我是说,你已经三十三了,我也三十了,你父母会不会着急逼我们马上结婚生子,不让我出国吧?”

女人声音中带着一丝不确定。

空气安静了片刻。

蓝欣见我叉子悬在蛋糕上空,疑惑的看着我。

“你吃啊!”

“嗯,你也吃。”

我叉了一块草莓放在嘴边,安静的一小口一小口咬着。

隔壁,男人懒洋洋的声音响起。

“有可能,你出国了,那我就找个小姑娘结婚生子去。”

“你怎么这样?我出国也是想变得更好,你竟然要找其他人结婚?”

“你说,你是不是早就准备和我分手了?”

女人不可置信中带着委屈和愤怒,声音都拔高了好几度。

蓝欣微怔了下,心下了然,佳慧这是听上头了。

她慢条斯理喝着咖啡,也支棱着耳朵听墙角。

对面男人噗呲一笑。

“跟你开玩笑的,我没其他女人,就你一个,这辈子我就想好好和你过一生。乖,别炸毛。”

“至于我父母,他们很开明的,只要我们自己过得好,什么时候结婚生孩子这些事,我们自己决定就好,他们不会管的。”

“真的?你别骗我。”

女人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不敢相信的问道。

“真的,而且现在我的外派申请已经下来了,可以和你一同出国了。”

“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没跟我说过?”

“你说要出国读研究生的时候就开始准备了,给你一个小惊喜,开不开心?”

男人语气温柔道。

对面女人显然被这个惊喜给砸到了,开心的不得了,一个劲儿的闹腾她男友。

*

“羡慕了?”

蓝欣漫不经心开口。

黑框眼镜遮挡了半边眼睛,带着一些狡黠。

“羡慕啥?我吃的好睡的香,我才不羡慕。”我故意假装不懂。

“啧啧……谁给我说,她三天两头被相亲,隔三差五被逼婚的?”

“要不我去帮你当说客,说不定我一出手,你父母就想通了,不再逼你结婚了,到时候你给我封个大红包就行,不用感谢我了。”蓝欣笑嘻嘻道。

她和我一样,都是来自农村,大学毕业在北京工作。

但我们又不一样,她早早结了婚,生了娃。

“你想得美。”我牵起嘴角轻笑道。

是啊!的确是想得美。

桌上的手机嗡嗡作响,母亲的微信头像跳出来。

“佳慧,你怎么没有回家?张老三因为你没有去相亲,以为你看不起他们家,和你爸大吵了一架,你爸很生气,你快给你爸打电话,道个歉认个错。”

显然母亲是悄悄背着父亲发的消息。

墙上挂着中国传统图案和现代前卫拼接而成的装饰画,好似我两极分化的生活。

我摁灭了手机显示屏。

脑海中的思绪飘远。

*

我不禁想起了去年回家过年的情景。

春节是阖家团圆的节日,在红灯笼下的映照下,在笑声和闲聊中,本该是温馨和快乐的画面。

但我却站在了被批斗和审判的战场。

“佳慧,你什么时候结婚呀?我们打算给你封红包呢。”

四姑姑翘着胖乎乎的手指剥橘子,虚情假意的关怀道。

明明知道我没有男朋友,还说要给我封红包,这真是讽刺。

她总是喜欢表面关心你,背后又到处说你的坏话。

“没有,我还在单飞呢。”我扯着嘴角努力笑嘻嘻道。

“快点结婚吧!你也老大不小了,村里像你这么大的,娃都打酱油了,你还挑什么挑,以为自己才十八?”

坐在堂屋正座上的大舅吧唧了一口叶子烟,吐了口痰,一脸嫌弃。

大舅有强烈的大男子主义,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在外面吹牛,回家后骂舅妈,骂的狗血淋头,似乎舅妈就是一个垃圾,一文不值。

“我不挑的,这不是还没有找到合适的,我……”

话还未说完,就被小姨尖酸刻薄的细嗓子给打断。

“你不挑?你不挑会现在还没结婚?“

小姨嫁给了个山坳坳里的一个木匠师傅。

两人好像八字不合,每年都会吵几次架,动几次刀,闹得全村的人都会出动。

“你看你马上三十了,生娃都是高龄产妇了,再不结婚,就没人要了,黄脸婆一个,没人给你养老送终,你就只能孤独老死,以后就等着后悔吧。”

“我告诉你,你绝对要后悔。你绝对要后悔。你绝对要后悔。”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还真是三遍。

她的表演完成后,就用看好戏的眼神巡视四周。

果不其然,亲戚都被她挑起了战斗欲,一个个指责我,说我不孝,说我是异类。

父亲每次提到这个事情,都会气的吹胡子瞪眼,一个劲儿的说我是白眼狼,生了等于没生,天天给他丢脸。

可以前不是这样的。

当我成为我们村里唯一的大学生时,他是骄傲的。

他骑着老式两轮车载着母亲,亲自跑到遥远的乡镇上拿大学录取通知书时,眼里全是光。

当我大学毕业时,把自己大学四年的成绩邮寄给他们,并且写了一封感谢信时,他感动的泪眼朦胧。

可是现在,他却觉得我是全家最丢脸的人。

母亲坐在旁边,拉着五姑姑叹气,说她管不住我了,不听话了。

哥哥一边磕着瓜子,一边给表哥说我:“她就是读书读成傻子了。”

我站在炭盆旁,明晃晃的炭火刺红了我的眼睛。

明明四周都是我的家人,可我感觉自己是个局外人,是个被绑在十字架的罪犯。

喧嚣的烟花爆竹声消失在了冰冷的空气中。

*

一天下午,接到母亲焦急的来电。

我连夜买了回老家的高铁票。

父亲身体虽然干瘦,但是一直很硬朗,怎么突然就得了重病呢?

心中一直悬着,惴惴不安。

到达老家时,天气不好,阴云密布。

靠近家门口时,三五成群的人在院中,或坐着或站着,一片热闹景象。

“回来啦!回来啦!”

几个玩游戏的小孩子跑出来,又尖叫着跑回去了。

院子贴上了不少红色剪纸,一派喜气洋洋。

我还未反应过来,就被穿着花红柳绿的王阿姨拉了进去。

“佳慧回来了呀!你看这姑娘长的多水嫩,读过大学就是不一样,贺大娘你有福气呀!”

母亲原姓李,嫁给父亲后,沿袭旧俗跟父亲姓,大家都叫她贺大娘。

“王阿姨好。“我打了招呼,转头朝母亲望去。

“妈,我爸呢?”

母亲眼神闪烁,开口道:“他在里屋躺着呢。”

我要挣脱手上束缚往里走,王阿姨又紧了紧手中力道。

“让你爸休息会儿,来来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个是李大壮,他家是在乡镇上做煤矿生意的,可有钱了,长的也一表人才。”

“今天我老婆子出面给你们牵个红钱,保你们以后和和美美一辈子。”

我这才注意到旁边有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

他是我小学同学,家里有几个钱,喜欢欺负穷孩子。

我小时候有点胖,被他叫了一个小学的死胖子。

可能是我现在瘦了,加上我本来长得白,稍微会穿衣搭配了,显得好看了不少。

也许再加上读过大学,所以被惦记上了吧。

我瞪大眼睛望向母亲,母亲抿了抿唇开口道:

“你父亲生病,结婚是喜事,听说可以冲喜。”

这都什么年代了?还冲什么喜。

我一边把手往外抽开,一边努力客气道:

“王阿姨,我爸病重,我先去看看他。”

“看看是应该的,知道你孝顺,不过大壮今天专门为你过来一趟,说什么你也应该陪陪他吧,多了解了解。”

花红柳绿的王阿姨和满脸横肉的李大壮笑着露出一口白牙,看着让人头皮发麻。

“是呀,妹妹,你去陪大壮聊聊,老爸那里,我看着呢,不用担心。”

从里屋出来的哥哥也把我推向了李大壮。

说亲结婚十里八乡都会来看热闹。

此刻男女老少热热闹闹把我围在李大壮身边。

孩子在周围追逐打闹道:“结婚罗,结婚罗,有喜糖可以吃啦……”

一大群人看着,我也不好直接下对方面子,只好绷着一张黑脸坐在李大壮旁边,一言不发。

李大壮以为我害羞,一个劲儿的说话,还在表忠心。

“你看,我说妹妹会同意吧,她性格温和,一向乖顺,而且这个是为了老爸冲喜,她那么孝顺,肯定会为老爸着想的。”

靠在柱子旁的哥哥低声对母亲说道。

母亲双手紧握,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片刻后开口道:

“多照看着你……妹妹,我去看看你爸。”

我哥笑嘻嘻答应后,就和李大壮的小跟班一起打扑克了。

*

好不容易熬到人群散去,我拖着疲惫的身体走进里屋。

“佳慧,你也累了,早点休息吧!”

躺在床上的父亲先一步开口说道,神色自然,一点也不像我想象的那种病容满面的样子。

“母亲说你得了癌症晚期,我想看一下检查报告。”

我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心情面对癌症和被迫冲喜这两件事,木着一张脸看着床上的人。

父亲让哥哥带着侄儿侄女到院子里玩耍,欢笑声充盈着整个院子。

他偏过头不看我,端着水喝了口,说道:

“有什么好看的,人老了就这样,倒是你,过两天就结婚了,赶紧准备准备。”

母亲站在旁边神色黯然,嘴唇蠕动了几下,还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对啦,你的彩礼大壮给了30万,你哥哥还没有房子,这个就给你哥哥买房用,反正你那边有工作,大壮又有钱,不差这点钱。”

“明天我带你去城里检查,有毛病,我们去医治。”

我没有接他的话,冷冷的回复了一句。

“都和你说了,不用治疗了,我的身体我知道的。”

“不要怕花钱,明天跟我去医院,我们认真检查一遍,也许是检查错了呢。”

我执拗的要让父亲去医院,虽然他脾气很暴躁,但他毕竟是我父亲,人还是要救的。

一方面我是真的想要好好治疗他的身体。

另一方面也想通过这件事拒绝掉这个荒唐的冲喜。

母亲左右为难,看着我们两人的拉锯战,几次想说话,都被父亲的眼神制止住。

父亲拒绝了好几次,我坚持了好几次。

“你他妈给我滚,我说了不去医院,就不去医院,你明天赶紧给我去结婚,就明天把你嫁出去。”

父亲被我逼急,直接用枕头砸过来打我。

哥哥听到吼声,赶紧跑进来,以兄长的威严教训的口吻指责道:

“贺佳慧,老爸都生病了,你还气他干什么?赶紧给爸道歉。”

为什么父亲坚持不去医院检查治疗?

为什么父亲不让母亲说话?

“根本没有什么重病,你们是在骗我,对不对!”

我终于迟缓的反应过来,什么重病?什么癌症晚期?都他妈扯淡。

哥哥眼神躲闪,脸上闪过一丝心虚:“你别瞎猜,老爸真的得了重病,医生说需要调养,你别气老爸了。”

重病,呵~还真的是重病,真是所有人都得了不治之症的重病。

我冷笑一声,气的手在发抖,直愣愣的盯着他们。

空气里的紧张氛围一触即发。

“爸,时代变了,不是到了年龄就一定要结婚,我想要的也不是这种莫名其妙的婚姻,我今天就明确告诉你,我是不会结婚的,你们想都别想。”

我的声线提高了好几个分贝,又稳又坚定。

“你说什么?”

老爸翻下床,气急败坏的一巴掌抡在我脸上。

“你再说一遍。”

耳光的声音在里屋回荡,脸颊瞬间发烫。

我在笑,可是满脸都是泪,像夏天的雨夜,无声又绵长。

母亲被父亲的举动给吓到,惊呆的瞪大了眼睛,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贺佳慧,快给老爸道歉,说你会好好结婚,再也不气老爸了。”

哥哥贺胜楠厚实的熊掌拍在我后面,背上火辣辣的。

我狠狠的瞪了他一眼,转头对老爸冷冰冰道:

“什么时候结婚,要什么婚姻,我自己说了算,我是绝对不会和李大壮结婚的。”

父亲暴跳如雷,脸变得通红,又扇了我好几巴掌。

抓着我的头发直接往墙上撞,鲜血顺着额头留下来,模糊了眼睛,我有点头晕目眩。

二十几年来我一直是温柔的、孝顺的、贴心的小棉袄。

可是这次我生出了逆鳞,狠狠刺伤了父亲的面子,刺伤了他作为一家之主的权威和尊严。

父亲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根细竹篾,狠狠的抽在我身上,一条条血印子在夏天单薄的衣服上显现出来。

侄儿侄女哭了起来,场面一片混乱。

哥哥喊着父亲别打了,但是却拉着侄儿侄女躲在旁边,避免殃及鱼池。

“住手,她是你的女儿,你住手。”母亲反应过来,尖叫着跑过来劝架。

他放开我,退后一步,好像突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但父亲心中少许的愧疚很快愤怒取代了。

后来,我被父亲锁在了自己的房间里,等着出嫁。

身体上的痛苦是尖锐的,但情感上的创伤更深。

厨房中,一双手紧紧地握着,指尖泛白,步伐沉重,来回徘徊。

门外没好气询问饭菜的声音响起。

厨房中的身影定住,片刻,一包白色的粉末消融在饭菜里。

很快,从娘家回来的嫂子端了一份饭菜进来。

“佳慧,你的事情我听说了,爸也太过分了,把你打成这样,你快多吃点。”

一张大方脸靠近,脸上布满了小雀斑。

“不过,你也别怪爸,他都是为了你好,你看大壮家多有钱,嫂子我想嫁个有钱人也没那个命呢!你就别执拗了,好好养好自己,以后好吃好喝等着你。”

我嫂子该怎么说呢?

就是希望全世界对她好,她只管享受的哪一种类型,有点什么难事,她就做甩手掌柜,直接回娘家度假去了。

嫂子见我一直不说话,觉得扫兴,打开门出去了。

片刻,母亲又进来了。

透过门缝,我看到外面哥哥嫂子老爸侄儿侄女在一起吃饭,一片温馨。

母亲拿了跌打损伤的膏药进来,默默的给我擦药。

我也不吭声,连痛都埋在心里。

她擦的很慢,直到屋外老爸叫她洗碗,她才出去。

内心无比绝望,我真的就要在这里等死吗?

眼泪顺着脸颊无声滑落。

不。

*

半夜,房门被打开了。

我这间房没有窗户,不开灯一片黑暗。

一双手慢慢摸索着从我的小腿爬到了手臂,来到我的脖子。

这是谁?想要掐死我吗?

在对方要碰到脖子时,我忍痛反手抓住了对方的脖子。

要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佳慧……是我。”母亲的惊呼出声。

“你来干什么?看我死透没?”

“不是的,佳慧,对不起,我从没想过会走到这一步,”母亲在低声说着,声音颤抖。

“我最初并不知道你爸和你哥骗你,后来知道了,但是你也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以为这是为你好,对不起。”

一滴眼泪落在了我脸上。

我听着,感觉既同情又怨恨。

母亲是温柔的,但也是懦弱的。

她竭尽所能为家庭付出,总会被父亲欺负,但她不声不响的忍耐着。

她是一颗直挺挺的树,挡下了大部分的伤害,在她有限的庇护下我得以安全长大。

雨夜湿滑,她连夜把我送到了火车站。

“快走吧,别回来了。”

母亲哭红了双眼,眼睛肿的像核桃。

看着被塞到手中的车票,感觉有千斤重。

“那你呢?跟我一起走。”

母亲怔愣片刻,微不可察的轻叹了口气,开口道:

“我就不走了,我的根在这里,你去过自己想过的生活吧,好好过。”

她摸了摸我的脸,又帮我把被雨水打湿的刘海夹到了耳后。

“他们不会放过你的,老爸会打你,哥哥也不会帮你的,你跟我走。”

我紧紧地拽住她的手。

火车的轰鸣声开始响起。

“不会的,你别担心我,快上车。”

母亲见我不肯松手,眼看火车快要启动了,焦急的开口道:

“你先回去,你那边过好了再来接我去,行不,我等你。”

母亲执意不肯和我回北京,我只好点头同意。

“你等我。”

我被母亲推嚷着上了车。

当火车启动时,泪水早已如洪流般倾泻而出,打湿了面庞。

模糊的视线中,只见母亲笑着给我挥手。

佳慧,你一定要开心啊。

后来我才知道,那包蒙汗药原本是父亲怕我回家不听话,提前给母亲,让母亲给我下药,好直接让我嫁人,生米煮成熟饭就万事大吉了。

只是没有想到母亲倒戈了,顺从一辈子的母亲,这次勇敢的把药下进了他们的饭菜里。

起伏的山丘和绿色的田野从窗外快速划过,带着我远离我的故乡。

身体上的伤疤会愈合,但情感上的创伤却留下了深深的裂痕。

*

回来的日子也并不顺利。

我当时设计的项目,已经接近完成,总经理突然让我把项目交给一个新来的美术指导,他说有更重要的事情交给我做。

我当时也没有多想,爽快的接下新项目。

结果当这个项目完成后,总经理说新来的美术指导能力出众,直接把这个新来的美术指导升级成了美术总监。

她就只做了一个项目,而那个项目百分之九十五都是我做的,她能力出众?
我们都是美术指导,为什么升级她做总监?

明明是我做的成果,却被她给抢去了。

后来才知道她是通过走后门,搞办公室政治关系上位。

我一直认为努力工作就一定会有回报。

我太天真了。

望着镜子中已经开始结痂的伤疤,我觉得气愤。

什么人都欺负我,家人是这样,职场也是这样。

我真的受够了。

我不要这样的生活。

内心在流血,脸上却更加冷硬了。

我要把人生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

辞去了工作后。

我选了一个远离市中心的地方做工作室。

办公室的营业执照很快办下来。

我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可是创业哪有那么简单?

因为没有客户资源,我到处去投稿、谈项目、参加比赛。

周末两天参加设计研讨会、设计展览,希望从中拉到可以合作的项目。

因为只是初创工作室,所以接到的也是一些小项目。

工作室推进十分缓慢,我焦虑的完全睡不着。

头发大把大把的掉。

人们在抱怨996,我却开启了997的工作制。

每天疯狂工作,一个人在工作室。

饿了就点外卖,困了就在沙发上睡觉。

不过蓝欣有空总是会过来看我。

“佳慧,今天我买了干锅排骨和香草菠萝蜜奶茶,吃了再继续工作吧。”

“你怎么又买了这么多,少买点,我都要被你喂圆了。”

关上了电脑,我一边朝沙发走去,一边笑着抱怨道。

蓝欣知道我的情况,总是隔三差五买点外卖过来和我一起吃晚饭。

她在用她的方式对我好,我知道。

“他们最近没有再找你家里麻烦吧?”蓝欣试探的问了一句。

因为我逃婚,李大壮带了一群人把父亲和哥哥打了一顿,父亲的腿给打断了。

哥哥因为年轻力壮,没有伤筋动骨,不过也被打的遍体鳞伤。

因为母亲和嫂子是女人,侄儿侄女还小,李大壮就抓着他们威胁我哥,三天之内交出我,否则就把他们拿去卖了,最后他们走之前还把家里砸的稀巴烂。

我哥又恐惧又气急败坏的打电话给我,吼着让我回来和李大壮结婚救全家。

他们欺骗我,强迫我结婚,还把我打的遍体鳞伤,想得美。

我本不想管他们,但是母亲还在老家,我不能弃之不顾。

于是我花了10万元请了一个律师,替我跑了一趟。

这个律师比较专业,不负所托,用专业的法律威胁恐吓了李大壮一番。

我怕李大壮再去找他们麻烦,让我哥把30万彩礼退给了李大壮,又让律师给了20万元,明确让他们不要再生事,否则就把他们送去蹲大牢。

李大壮再牛也只在乡镇混着,见识胆识有限,听说要蹲大牢还是有点怂。

虽然人没娶到,但人也打了,家也抄了,还多赚了20万元,李大壮心里也舒爽了,终于不再找麻烦了。

“前天我打电话给我妈,听说没有来闹事了。”

我夹了一个排骨啃着,好久没有吃肉了,肉真香。

“不闹事就好,不过你自己悠着点,别过劳死了。”蓝欣喝了一大口奶茶道。

“我不会死的,就是担心我妈还会受欺负。”

为了解决这个麻烦,我花掉了30万,现在穷的叮当响。

毕竟我现在是吃了上顿没有下顿的人,也不能马上接母亲来北京跟着我吃土,只有再等等。

“你花了那么多钱帮他们解决麻烦,他们觉得你肯定很有钱,至少不会对阿姨太过分,毕竟他们知道你在乎阿姨。”蓝欣头头是道的分析着。

“希望如此吧。”

*

周六来艺展中心参加一个线下设计讲座。

“哟,这谁呀?不是那个被新人比下去的某某某吗?”远处走来一张幸灾乐祸的面孔。

宁晓涵,我上一家的竞争对手,什么都要和我争个高下。

我当她是空气,直接从旁边走过。

“拽什么拽,你还当自己是个人物啊,还不是被迫辞职了,有什么了不起。”

那个女人在背后气的跺了跺脚。

这是一场关于设计未来趋势的讲座,邀请的嘉宾是沈千睿。

他虽然看起来很年轻,但是能力很强,有自己的设计公司,在平面设计行业备受尊敬。

再加上长相帅气,性格温和,有大把的粉丝喜欢他。

“现在,我们进入互动环节,有谁想要和千睿大师一起做设计的,可以举手。”

我举起了手。

结果,冤家路窄,我和宁晓涵两个同时被选中。

宁晓涵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

我只想和大师多交流交流,提高我的眼界和设计能力,至于她懒得搭理。

可是我不犯人人要犯我。

我白色的长裙被人踩了一脚,不慎跌倒,而背后只有一人。

“啊,抱歉,我不是故意的。”宁晓涵故作柔弱状。

白莲花。

我很想破口大骂,现在我都离开公司了,你针对我个毛。

“你还好吧?”沈千睿看到了一切,但是没有说什么,只是走过来,礼貌的询问我。

膝盖和手都擦破了皮,我轻拍着衣服上的灰尘,开口道:“还好。”

沈千睿伸出手主动扶我去后台休息。

这次研讨会就这样匆忙结束了,我毫无参与感。

有点可惜。

*

周日,蓝欣又和她老公吵架了,跑来我工作室抱怨。

我下班陪她吃烧烤喝了好几罐啤酒,让她想想自己可爱聪慧的儿子,想想那些开心的事。

她老公是北京本地人,婆婆年轻时候挺厉害,做生意,在北京买了4套房和2个门面。

按理说他们应该过的不错。

不过结婚后她才发现,她老公好吃懒做,就追求她的那段时间在上班。

蓝欣结婚怀孕后,她老公就不再上班了,天天在家打游戏,没钱了就找他老妈要钱,他妈看他不争气,直接不给钱了。

结果,他老公转头向她要钱,这次也是因为钱的事情蓝欣和她老公吵了一架。

我该说什么呢?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不过她儿子着实可爱,偶尔我们总是会逗逗她儿子。

中途,哥哥打电话来要钱,向我诉苦。

还真被蓝欣给说中了。

当时想到父亲被打断腿了,哥哥也被打的遍体鳞伤,家里剩下的不是女人就是小孩,所以给了他们3万元治病,并且强调了这是最后一次。

没想到还来问我要钱,我是提款机吗?

我果断拒绝了,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不能撕开这个口子。

他想不通以前那个温顺的妹妹,怎么就变得这么强硬决绝了。

他气愤的骂我是灾星,就是因为我不肯结婚,才害惨了全家。

我不理会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隔一段时间又会打电话来骂我。

如此循环,周而复始。

*

我一概忽略他。

我开始看提高学习和工作方法的书籍、找合作资源的书籍、学习营销推广。

总想把一天24小时掰成48小时使用。

内心总是充满恐惧,害怕自己搞砸了,害怕母亲在家里受欺负。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疯狂学习和工作。

最近我参加了一个中法包装设计大赛,有幸获得了三等奖。

这次评选嘉宾中又碰到了沈千睿,没想到他还记得我。

“你的设计虽然没有没有获得一等奖,但是我个人很喜欢,设计很有新意,比那些千篇一律的作品好太多了。”

就是因为这个原因,颁奖典礼结束后,他还请我喝了咖啡。

我受宠若惊。

大神请我喝咖啡,是不是我可以和大神合作项目呢?

“我们公司正在招聘设计师,你要不要来我的公司工作,我会给你更好的发展平台。”

我:……

原来是招兵买马呀!

面对突如其来的橄榄枝,我有点哭笑不得。

越是大公司,里面错综复杂的政治关系越难搞。

我刚从一个坑里面爬出来,又让我回坑里去吗?

“谢谢你的青睐,不过不用了,我创立了一个工作室,虽然一切还是起步阶段,但是我想做好它。”

我礼貌的婉拒了这个十分诱人的机会,并诚实的告知了他原因。

虽然我知道身在社会这个大熔炉中,完全不建立关系,是不可能的。

但是,我想自己做工作室,自己建立一些更好的合作关系,可以成就彼此的关系,而不用搞那些虚幻的令自己厌恶的那套关系。

沈千睿尊重我的想法,还笑着说我看起来柔柔弱弱的,没想到还挺有想法的。

后来,我有事没事总是请教他工作室的问题,请教完了就请他吃饭答谢他。

他被我过于热情的请教给弄的有点烦躁。

“你到底想干嘛?”他不悦的问我。

她不会是看上我的钱和名气了吧,或者贪图我的帅气?

沈千睿心里不爽的想着。

因为绝大部分女人接近他就是为了这些目的。

我一愣,瞬间反应过来,笑着给他道歉。

“我没想干什么,我不贪图你的钱、不贪图你的名气,也不贪图你的绝世容颜,这些都是你的,我想要也拿不走啊。“

这女人太直白了。

沈千睿满脸黑线。

“如果非要说我贪图什么吧,那就是觉得你很有才华有能力,把你当成一个厉害的老师,遇到一些难题,希望你指教我一二,没想到给你造成了困扰,我很抱歉。”

如果说男人羡慕他的才华,他还能理解,女人大部分都是看他的脸,结果这个女人忽略了他其他优点,只想做个乖学生。

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人。

通过那次敞开心扉的谈话后,我和沈千睿成了比陌生人更近一点的朋友,有事没事聊一聊关于职场、关于设计的事情。

工作室有什么问题,我会诚恳的请教他一二。

他教了我很多知识。

比如:应该招一个人力行政人员,帮我管理工作室的琐碎事情、人员问题。

又比如:应该招一个初级设计师、中级设计师,把一些项目分出去,这样自己就可以腾出更多时间做更重要的事情。

还比如:不要只专研设计技术,还要学会怎样管理工作室?怎样找合作资源等。

这个过程是缓慢的,常常令人沮丧。

但随着每一个障碍的跨越,我的信心也在增长。

他就像一个大哥哥一样,很忙,但有空总会指点我一二,我很感激。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他真的是我哥哥就好了。

但是,没有如果。

*

最近工作室的事情稍微顺畅了一些,不会太棘手。

一切都在按照预定的轨道奔跑。

不过,不是所有的事情都是美好的。

“你说什么?”我的心抽痛了一下。

“我说我们是北京市东城区的警察,这里发生了一起砍人事件,受害者晕倒之前一直在叫你的名字,所以我们打电话给你说一声。”

脑袋里开始天旋地转。

当我跌跌撞撞跑到医院时,蓝欣还在抢救。

蓝欣老公因为故意伤人,已经被警察逮捕。

这男人长得好看,但是好吃懒做,完全不工作,还问我朋友要钱。

现在还出轨了。

我气的想直接去把他杀了。

他有什么理由理直气壮的要钱又出轨?

现在还把人直接砍伤了。

蓝欣那么喜欢他,他竟然下得了手。

我又焦急又气愤的在医院手术室门口徘徊。

手术室的灯灭了,蓝欣被推了出来,一眼望去鼻青脸肿,腰部被砍了一刀。

人是救回来了,但是她却一直不说话。

我知道她是伤了心。

我也只能工作室和医院两头跑,一边照顾她,一边开导她,让她往前看。

两周后,她终于开口了。

“佳慧,我要离婚。”蓝欣许久不说话的嘶哑嗓音响起。

脸颊还有未消失的疤痕,像雅鲁藏布大峡谷一样深邃,撕碎了所有的美好。

我很心痛,我知道蓝欣曾经是很喜欢她老公的,做出放手这个决定是有多不容易。

以前有多爱,现在就有多痛。

“好,我支持你。”

我轻轻的抱着她,其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现在社会对离婚的女人很不友好,觉得女人离婚了就是二手货。

如果再带个孩子就是拖油瓶。

贬低和恶意总是围绕着她们。

但是那又怎样?

如果过的不好,那就不要将就了。

*

不久之后,在警察的介入和调解下,蓝欣终于如愿离婚了,摆脱了那让人窒息的生活。

经过千辛万苦的争取,儿子判给了她,这点是令人欣慰。

不过她整个人总是恹恹的,提不起精神。

周末我拉着她出来吃饭。

当地社区中心举行了一场文化活动,主题是“多样化的生活方式:重新定义幸福”。

现场参加人员来自各行各业,每个人都分享了他们的故事——从幸福的婚姻到充实的单身生活。

为了开导蓝欣,我拉着她一起参加了这个活动。

座谈会上分享的故事令人大开眼界。

一个60多岁的女人,她一直保持单身,将所有的时间奉献给旅行和社会工作。

她至今为止去了15个国家,见识到很多不同的奇异风景和各具特色的人文生活。

她也帮助了很多人,给予了他们生活的希望和光明。

另外一个中年男人,他有一段糟糕的婚姻。

他前妻卷走了他所有钱,还陷害他,让他坐了10年的牢。

出狱后,他自暴自弃,到处流浪,后来他遇到一个被拐卖的女人,他本来不想管,但还是动了恻隐之心最终救下了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回家后总是经常送东西来感谢他。

也许是看到了人性好的一面,男人决定重新站起来努力生活,多年后他再次找到了爱情并再婚了。

有人保持单身,有人离婚,有人重新走进婚姻。

无论哪种选择,他们都在努力挣扎努力奋斗,最终给自己的生活带来了希望和新的可能性。

“现在想想,都觉得那是一场噩梦,我当时怎么就瞎了眼喜欢上他了。”

活动结束后,蓝欣自嘲道。

“谁的人生没有遇到过一两个二货无赖shabi呢?就当做被狗咬了,吃一堑长一智,以后我们擦亮眼睛把自己的小日子过好。”

蓝欣被我的话逗笑了,脸上终于有光了。

“你变了,我温柔乖巧的佳慧,竟然会骂人了。”

蓝欣笑着笑着眼泪都出来了。

是啊,我变了。

我们都经历了不美好的事情,所以才要变得更美好。

生活方式和获得幸福的方式是多样化的,只要自己过得舒心就好。

远处的夕阳如火烧云一般把天空渲染的无比艳丽,我看着看着也莫名的湿了眼眶。

*

第二年秋天,我的工作室取得了重大突破。

我的一个设计作品入选了一个著名的国际展览,这是我做梦也想不到的。

这一成就不仅仅是职业上的成果,它更象征着我的成长、韧性和对我人生道路的认可。

“佳慧,你微信上发的那个照片是真的吗?”母亲声音中按捺不住的激动。

原来她看到了我发的朋友圈。

“是真的,这个展览是中国和德国合作的国际展览,你女儿我现在可是名人了。”我开玩笑道。

名人算不上,只能算一颗设计新星吧。

“好,好,你真的真的……了不起。”

我听见了母亲低低的好像捂着嘴巴的呜咽声。

“别哭呀,妹妹是名人了,是好事,给我说两句。”

电话转到了贺胜楠手中。

“那个,妹妹啊,嗯……恭喜你啊,现在是名人了。”

前段时间,他还经常打电话来骂我,说因为我不结婚害了全家,现在突然好好说话,反而有点不利索了。

“我……哎……你说句话呀。”见我不说话,他着急了。

我轻叹一口气,开口道:“谢谢。”

“你可真厉害,竟然走到国际去了,我的妈呀,以后……以后是不是要出国发展了,虎子妞妞,过来跟你小姑说恭喜。”

电话那头哥哥一个劲儿不停的说,还叫来了侄儿侄女嫂子,一通电话变成了大杂烩。

面对他们的忽然的热情,我有点不知所措,就干巴巴的回应着。

哥哥叫了几次父亲,父亲最终也没有过来和我说一句话。

对于父亲,我是绝对的恨他,所以他不来说话也好,免得尴尬。

*

五月份,我让哥哥把母亲一人送到北京来。

现在工作室稍微稳定一些了,经济状况也变好了一些。

我想让母亲过来分享我的喜悦,一起与我生活,我有空也可以多陪陪她。

当母亲到达北京,参观我的工作室时,她的眼里闪烁着好奇和自豪的光芒。

我带她去看了北京颐和园、天安门广场、奥林匹克公园、鸟巢。

还有万里长城,虽然我们只爬了一小段就累的上气不接下气,但是看到不一样的风景,心中莫名觉得很畅快。

白天蓝欣上班,儿子放在托儿所。

晚上她会带着儿子过来逗老人家笑。

母亲拍了很多照片,都分享在朋友圈。

她红着眼说,她见过这么多好看的风景,吃过这么多好吃的东西,就是现在死也知足了。

我含泪笑着说好日子还在后面呢。

“佳慧,你也别怨恨你爸,他知道错了。”母亲擦了擦眼角的泪花,突然开口道。

母亲充满期望的目光望着我。

“妈,我们不提这个,好好吃饭。”

我不接话,我不想提那个人。

但是母亲还是自言自语给我分享了父亲的事情。

在听到我获奖的消息后,他花了一个晚上的时间翻阅我的旧照片,盯着那些照片看,从呱呱坠地到蹒跚学步,再到小学高中大学。

也许是他突然良心发现了吧,在母亲来北京的前一天晚上,竟然让母亲给我带一句话,让我好好干。

我肯定会好好干,但和你有什么关系。

欺骗我,强迫我结婚,把我往死里打,还把我关起来,这一件件一桩桩我都记得。

对我不好的人,我记得。

对我好的人,我也记得。

工作室举办了一场小型活动,庆祝我的设计入选了国际展览。

我邀请了沈千睿,他算是我名义上的老师,给予了我很多指导,我很感激。

不过沈千睿在意大利,没办法过来,他发来了祝福,说回来再给我庆祝。

夜幕降临时,我站在工作室里眺望远处璀璨的夜景,莫名有种安心的感觉。

也许是工作室给了我勇气,也许是这个奖项给了我认可和信心。

也许我可以在这里慢慢扎根,长久生长,长成一棵可以遮风避雨的大树。

*

设计作品入选展览后,想要与我合作的资源变多了。

现在每天都和从前每天一样忙。

母亲怕我不好好吃饭,中午总是做好饭送到工作室。

她不仅做了我一个人的,每次都做的挺多,叫上工作室的小伙伴一起吃。

最初面对大城市人山人海的拥挤、纵横交错的复杂交通,她还不敢出门。

她的生活开始丰富起来,还和楼下的老太太一起跳广场舞。

“哎,我感觉她的生活怎么比我的还丰富呢?”我笑着对蓝欣说。

“谁叫你现在年轻呢?年轻就该多劳动,以后你老了,我陪你跳disco。”蓝欣陪着儿子在沙发上玩玩具。

我被她一本正经的发言给逗笑了。

我一直没有回老家,母亲就在北京陪着我。

哥哥知道我不想和他们说话,所以总是打电话给母亲。

“你哥想给你说几句话。”母亲把手机递过来后,又开始去收拾外面的饭菜。

“什么事?”我看了眼手机,冷淡的问道。

“妹妹,你看你现在这么厉害了,合作了那么多项目,见了那么多有钱人……“

贺胜楠铺垫了一堆废话。

我忍无可忍,开口道:“说重点。”

“你别生气,是这样的,我听二狗说,这些有钱人都喜欢年轻貌美的女人。“

“你长的又不赖,不要那么辛苦,你现在已经很厉害了,赶紧从你接触的那些有钱人中找一个厉害的嫁了吧,以后就当豪门阔太太,多省心,你说是吧。”

说完一堆话后,他还嘿嘿的讪笑了几声。

“我现在比较忙,还不想结婚,你别听左边二狗右边张田他们的话,你能不能做好你自己的事,别管我的事情,我的事情让我自己决定。”

去年他和着父亲骗我,强迫我结婚,现在我工作室刚刚好一点,又开始催婚。

我真想说他是得了健忘症吗?

“说你两句就不高兴了?也不看看自己多大年纪了,你现在干出成绩了,不就是为了找个更好的老公吗?现在不赶紧找个富豪傍上结婚,以后你真成老姑婆,就算你有钱,也没人要你。”

“女人最终的目的不就是结婚生子照顾家庭吗?我是你哥,为你好,才跟你说这些话,你以为我吃饱了撑了。”

电话对面的贺胜楠很是气愤,相比前段时间的客气讨好,今天的语气是咆哮愤怒的。

“你以为我是谁?我是长得美若天仙?还是能力强到可以发射火箭?随随便便就能去傍个富豪结婚?”

“而且,那些富豪一个个也不是傻子,凭什么看上我?”

“你有那个闲心,不如管好自己。”我语气有点冷硬。

感情婚姻这个事情,不是我想就可以的,是需要看缘分的,而且我现在工作室才刚起步,根本没有时间也不想谈恋爱结婚。

而且结不结婚,什么时候结婚,不应该由我自己决定吗?我对我自己的人生负责。

“贺佳慧,你她妈shabi,我再管你的事,我就是猪。”

嘟嘟嘟……电话被挂断了。

“怎么了?”蓝欣和她儿子直愣愣的望着我。

“没事,我哥脑子进水了,又开始催婚,让我去傍上个富豪结婚。”我无奈的叹了口气。

他总认为女人做好自己的工作事业,仅仅是为了找一个好老公,找一个社会地位更高的男人,成为他笼中养的金丝雀。

可是呀,哥哥。

如果有一天那个男人不再给金丝雀投喂食物,抛弃了它,那这个金丝雀该怎么办呢?

难道让她不停的跑到不同的笼子中被豢养吗?

把命运的脖子交到别人手中吗?

*

眼看暑假到来,母亲想要接侄儿侄女来北京玩耍。

我虽然和他们父亲的关系不好,但孩子是无辜的,我没有反对。

不过因为侄女只有4岁,太小了。

所以最后来北京是11岁的小侄儿。

在北京玩耍期间,我有空就会带他们去参加各种展览与活动。

他对什么都充满好奇心。

其中有一个儿童故事大赛,小家伙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想要创造一本故事书。

故事书的主题方向是:创造一个故事,讲述你或你的家人面对了哪些困难?又是怎样战胜困难的儿童故事?

“小姑,我……可不可以……写你的故事?”

小家伙睁着一双大眼睛,吞吞吐吐犹豫不决的询问道。

“我的故事?为什么要写我的故事?”

我不了解孩子的脑洞,写儿童故事,不应该写猪妈妈猪爸爸、熊大熊二这些可可爱爱的小故事吗?

小家伙挠着头,怯生生道:

“因为……因为你的事情在村子里传开了,肖老师说你小学成绩很差,但是通过努力考上大学,又通过努力变得这么厉害了。”

“她还说,你在童话书里就是大英雄,在历史故事里面就是大才子,让我们向你学习。”

他搓了搓手,红着脸继续说:“而且……爷爷也经常提到你,他说你比爸爸厉害,让我多和你学本事。”

眼眶有点湿润,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感受。

我擦了擦眼睛,叹了口气。

小家伙以为自己说错了话,一脸紧张的站在旁边望着我。

“好,我们一起编一个小姐姐打怪兽的故事,好不好?”我摸了摸侄儿的头。

“好。”侄儿眼中充满了热烈的光芒。

我给他讲了我从小学到大学、从毕业工作到创办工作室的故事。

一点一滴,小家伙用稚嫩的童言童语描绘出一个个朴实无华的小片段。

中途又反复来问了我几次我是怎么打败怪兽的。

随着每个故事的展开,我可以看到我小家伙的想象力在飞翔。

我们花了几天时间将这些叙述修改成适合儿童的格式。

这本故事书,不仅记录了我的奋斗历程,还与一个孩子的天真和创造力产生了共鸣。

令我们惊喜的是,这本故事书获得了最佳儿童故事奖。

*

“你可能要等一会儿,我还有点收尾工作要做。”

沈千睿从意大利回来了,上次庆祝活动他没能来,他说今天要请我吃饭,说我师出名门,可以出师了。

不过今天他来早了。

“这就是你和你侄儿共同创作的儿童故事书?”

沈千睿随手翻起办公桌旁的书籍好奇的问道。

“是啊,这小家伙写故事还是可以的,我只给他修改了一小部分,其他都是他自己做的,绘画也是他自己画的。你瞧瞧,怎么样?”

我一脸自豪的推荐着,好似这是我儿子。

闲来无事,沈千睿拿着那本书津津有味的看起来。

“写的不错,不过,这不会是你的人生经历吧?”

“啊呀~被你猜中了,我就是故事中的原型,本色出演,不赖吧?”

我关上电脑,笑嘻嘻的和沈千睿一起出门去觅食。

“那你……还真不容易。”

沈千睿语气轻柔,眼眸深邃,直愣愣的看着我,有种我看不懂的情绪,有同情,有怜悯,还有什么,我不得而知。

至此之后,他经常过来找我吃饭,说要我报答他,因为是他这个好老师才有了我这个好徒弟。

我乐见其成。

因为我本来就是钦佩这个有才华的老师,也希望多接触,多请教,我需要学习的太多了。

他不嫌弃我,把我当成他的好徒弟,真好,我也是有师傅的人了。

暑假结束,侄儿带着获奖的书、奖杯和一支小金笔回到老家。

隔了几天,我收到了一条微信,上面写着:“妹妹,对不起。”

贺胜楠发了微信后,握着手机在沉思。

原来他看了我和小侄儿一起创作的儿童故事书。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该说没关系吗?

可是每次我做噩梦的时候,都会梦到哥哥和爸爸在暴打我,把我关在一个铁笼子里面送给山上的猛虎,猛虎张开血盆大口,不停撕咬我,而哥哥和爸爸在铁笼外面笑。

每次醒来,我都会被吓得汗流浃背、浑身颤抖。

所以,我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默默按灭了手机。

*

三年后,我和沈千睿结婚了。

这一次是我自己主动选择结婚的,我们不是被逼迫的,我们是两情相悦的结合。

当时沈千睿向我表白时,我都惊呆了。

虽然他经常到我工作室来,不是让我请他吃饭,就是他请我吃饭。

我帮了他一点小忙,他就各种送礼物,节假日也送礼物。

当时他说:“我看着好看,就随手买了,反正我也用不着,你就替我保管吧。”

我一直把他当做我的老师,虽然他很有才华、很帅气、很温柔。

但是,我毕竟只是个农村走出来的普通人,我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欣然接过他送的礼物,下次我又送他礼物,我们就这样你送过来,我送过去,直到他给我表白了。

从来没有想到他会看上我,会喜欢上我。

我当时认真思考两天后,答应了他。

现在,我们有了属于自己的宝宝。

蓝欣决定不再结婚,带着儿子一起生活。

现在她已经成了一家上市公司的人力资源经理,事业干的风生水起。

我的工作室也发展起来了,不过我还是坚持走小而精的路线,工作室一共就二十几个人,坚持用小团队把一个个项目做好、做成精品。

在老客户口口相传的口碑中,我的工作室也变得小有名气了。

我再也没有回过老家。

不过,每年过年我都会买很多年货,用母亲的名字寄回老家。

“妹妹,谢谢你啊,你侄儿侄女可喜欢你了。”贺胜楠打电话来,一副开心的口吻。

“那是母亲买的,你去谢母亲吧。”我望着窗外,心情十分复杂。

“好,我知道了,虎子妞妞,过来给你小姑姑父拜个年。”

“祝小姑姑父,新年快乐,越来越好。”

虎子又抢着说道:“明年暑假,我想来看小弟弟。”

“我也要,我也要。”

妞妞在旁边一个劲儿大声喊着。

后来我才知道,每次我用母亲的名义给老家邮寄了一堆年货后,母亲都会打电话告诉他们。他们早就知道这是我买的,母亲并没有那么多钱买这些东西。

只是我一直我肯承认,他们也就装作不知道。

这样也好,他们过好他们的生活,我们过好我们的生活,互不干扰。

人生有多种生活方式:单身,结婚,离婚后不婚,离婚后再婚……

无论哪种生活方式,不用恪守陈规,什么时候想结婚,什么时候想要生小孩,自己说了算。

只要按照自己的心意走,用心过好自己的生活,自己舒心就好。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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