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婚三年 他们沈始终相敬如宾 后来她明白 他根本就没把自己当成妻子

第一章

北昭三年仲冬,昭武军得胜回朝。

皇帝为此设下盛宴,乾清宫内,众臣觥筹交错。

谢婉宁望着沈淮序面前的酒杯,想起他素日饮酒会难受,便拿了自己的雪蛤汤调换。

但刚握住他酒盏,还没来得及抬起,杯沿就被修长手指按住。

沈淮序嗓音淡凉:“长公主不必做这些。”

谢婉宁动作一滞,片刻才强撑起抹笑意:“是我想做。”

纵使身份尊贵,可面对心爱之人,她不过也只是个寻常女子。

三年前,先帝重病,弥留之际他特立沈淮序为摄政王,辅佐国事。

身为当朝公主的谢婉宁,也在同年嫁给了他。

只是成婚三年,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沈淮序不爱她!

而他所爱之人……正是今日率万军归来的女将军,江染眠。

静默间,耳边传来的衣料窸窣声让谢婉宁回了神。

只见沈淮序突然指了殿中一男子,对她缓声道:“那是淮平侯长子孟延沈,温文尔雅,博学多才,是绝佳的夫婿人选。”

“若长公主倾心,我允诺定叫他明媒正娶,整个北昭无人敢对长公主改嫁一事,议论半句。”

谢婉宁浑身顿冷。

成婚三年,沈淮序对她始终相敬如宾,甚至不曾唤过她闺名,她从未有过怨言。

可此刻才明白,原来……他根本就没把自己当成妻子!

谢婉宁的心像被无数根针刺穿,疼得有些难以呼吸。

她艰难地避开眼,声音发涩:“不必。”

沈淮序望着她,眼底情绪不明,但终究是没再开口。

宫宴结束,两人同乘一辆马车回府。

然而还没走多久,寂静长街中突然传来阵急促的马蹄声。

马车被人拦下。

与此同时,一道飒爽的女声响起。

“淮序,可否与我单独说几句话?”

听见这声音,谢婉宁四肢顿时微僵。

是江染眠。

沈淮序察觉到她的异样,偏头望来,缓缓低声:“她从未怪过你。”

说完他便掀开车帘走下了马车。

谢婉宁心底却是狠狠一震。

江染眠从没怪过自己,她知道。

但即使这样,她还是无法坦然面对自己曾经的闺中密友。

当年边疆战乱,江染眠不得不离京率军平反。

而自己则因为胞弟年纪尚小,皇位不稳,不得不嫁给沈淮序……

若非如此,如今他们二人,也该有情人终成眷属。

谢婉宁深吸口气,抿着唇悄悄地揭开了马车的布帘。

只见江染眠与沈淮序相对而站。

两人郎才女貌,像是命中注定的一对。

望着这一幕,谢婉宁不觉嫉妒,只觉愧疚。

这时,江染眠似有所感,抬眼望来。

四目相对,谢婉宁瞬间不知所措。

恍神间,只见江染眠对她轻轻颔首。

谢婉宁下意识松了手,车帘垂下,隔绝了视线……

而她心跳如鼓,手指控制不住地轻颤起来。

半晌,马蹄声重新响起,又渐行渐远。

接着,车帘被人掀开。

沈淮序站在马车下看着谢婉宁:“我记得你最喜红梅,玄武街上有一处梅园,明日去赏梅吧。”

谢婉宁愣了下,心底除难以置信外,还涌上丝丝欣喜。

她正要开口,却见他薄唇复启。

“淮平侯长子孟延沈,会陪长公主同行。”

第二章

话落那瞬,谢婉宁的心口狠狠刺痛。

一股腥甜跟着涌上喉间,她忙转身掩住唇,咳得像是心胆俱裂。

等摊开手时,只见那白帕上血迹斑斑!

可谢婉宁看着那鲜血,苍白的面色却弯起抹却笑:“淮序,看来明天不能去赏梅了。”

沈淮序看着那血,拧起眉,转头吩咐驱车的车夫:“送长公主回府休息,再去传太医来。”

他没再说赏梅的事,也没再提及孟延沈。

谢婉宁心底松了口气,但握着帕子的手却缓缓收紧。

沈淮序三番两次提起旁人,无非是想与江染眠长相厮守。

她不是不明白,也不是不想成全。

而是不能。

当年先帝册立沈淮序为摄政王之后,便传唤谢婉宁到养心殿,与她再三叮嘱。

“沈家虽世代忠臣,但到底还是外姓,不可毫无防备之心。”

“婉宁,明慎尚且年幼,无论如何,你都必须要护住他与他的皇位……”

可谁又能知,她夹在唯一血亲胞弟和心爱之人中间,两难抉择的痛苦?

回到府邸。

谢婉宁半坐在床榻上,原本清明的双眸此刻黯淡无神。

太医给她诊过脉后神色犹豫,言语吞吐不清:“长公主殿下,您体内的毒素已渗入骨髓,怕是……没有多少时日了!”

闻言,谢婉宁的面色却没泛起半点波澜。

“本宫知道了。”

从替沈淮序喝下那杯毒酒起,她就知道会有这样一天。

即使自己贵为公主,可终究只是一介女子。

为了护住弟弟谢明慎的皇位,她最终还是做了最不愿做之事,以救命之恩相求,嫁给了沈淮序。

兜兜转转三年,她心有愧,却不悔。

这日之后,谢婉宁一病不起。

缠绵病榻之际,她没等到沈淮序来看自己,却等到了他与江染眠同去梅园的消息。

得知这件事时,谢婉宁正披着斗篷站在院中望雪。

她伸手接住片雪花,扯出抹苦涩的笑:“白雪红梅……那景色应是极美的吧。”

刚说完,她的身后就倏地响起了沈淮序低沉的声音。

“长公主若是想看,随时可派人去唤孟延沈。”

谢婉宁身形一滞,手臂缓缓垂落身侧。

那雪在掌心化成冷水,像是流进了骨髓。

她转头望向沈淮序,字字缓慢:“身为摄政王妃,与其他男子单独相处会惹来流言蜚语。”

“不会”沈淮序抬步走近,眉眼深邃,“本王在一日,长公主便可做一切想做的事,不必忧虑。”

如此情意绵绵的一句话,却不含丝毫爱意,只余讽刺。

谢婉宁喉咙发涩,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问:“你这几日总是想将我推给旁人,难道在你眼中……我从不曾是你的妻吗?”

“长公主。”沈淮序眸色微暗,这一声像是在强调她的身份。

他语气尚且缓和,却难掩其中疏离:“夫妻是明媒正娶三书六礼,十里红妆谢冠霞帔,这些我都不曾给过长公主,也给不了,但别人可以。”

“我不在乎。”谢婉宁骤然攥紧了手指。

她从未求过要与他琴瑟和鸣,只想伴他左右直至命尽。

难道连这点希冀……都不能如愿吗?

静默间,耳边只剩下雪落的簌簌声。

沈淮序看着谢婉宁因轻咳而泛红的眼眶,心底似乎刺痛一瞬。

但他并没在意,嗓音寡淡薄凉:“长公主不在乎,但臣在乎。”

“望长公主另寻良人。”

第三章

谢婉宁从未见过沈淮序如此冷寂的目光。

她狠狠战栗了下,只觉心脏好似被一把尖刀绞得血肉模糊。

“另寻良人?”谢婉宁强压住喉间撕裂般的疼,声音却仍止不住轻颤,“淮序,你是……要与我和离吗?”

沈淮序没半刻犹豫:“是。”

冰天雪地的寒意瞬间吞没了谢婉宁,冷得她脊梁都在发疼。

但这痛,却不及心底万分之一!

曾经受尽万千宠爱,被先帝视作掌上明珠的公主,如今不仅饱经风霜、疾病缠身,竟还要遭遇被抛弃的命运……

多可笑。

谢婉宁别开眼,死死掐住手心才忍下泪意。

她声音轻得仿佛一碰就碎,语气却是从未有过的坚定。

“我不同意。”

沈淮序眉宇微拧了瞬。

他看着谢婉宁,深邃双眸里的情绪如汹涌潮水般起伏不断。

但最后只是解下大氅,将它披在了谢婉宁肩上。

“雪大,我送长公主回去歇息。”

这话语如此关切体贴,可沈淮序那寡淡冷然的语气分明丝毫未变!

谢婉宁心头一闷,险些脱口而出:“难道你对我就没有一丝爱意?”

但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下,只余一声——

“好。”

走回东院的路上,漫天飘雪。

谢婉宁望着那雪花落在沈淮序的发顶,倏地忆起那句诗。

“今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此刻的她与他……便也算如此了。

卧房门外。

沈淮序停住脚步:“长公主早点休息,臣先告退。”

说完,便转身准备离开。

谢婉宁下意识出声唤住他:“淮序!”

沈淮序回头看来。

四目相对,她嗓音莫名沙哑:“你曾许诺我的那句话,如今……还作数吗?”

新帝继位那日,谢婉宁替沈淮序喝下了一杯毒酒。

命虽保住,却落下病根。

他在她病榻前许诺:“只要我在一日,便会护长公主一日无忧。”

如此,已三年。

然而此刻,沈淮序却沉默了。

寂静肆意蔓延着,终是吞噬了谢婉宁眸底的那抹希冀的光。

许久,她垂下眼睫,正想说些什么来打破僵持时。

男人低沉的声音终于响起。

“作数。”

闻言,谢婉宁倏然抬眸,却只望见了沈淮序离开的背影。

又一阵脚步声响起,贴身婢女雪儿走上前:“长公主,自您嫁进王府,王爷便鲜少过来,今日为何不将他留下?”

谢婉宁咽下喉间的苦涩:“心不在这,强留下人又有何用?”

更何况这样做,只会让沈淮序更厌恶自己罢了……

之后,京城连着下了几日的雪。

东院的炭炉也一直燃着,屋内暖的透不过气来。

可谢婉宁还是觉得冷,一双手脚,就像是暖不起来一样。

忽然,门被推开。

婢女雪儿端着药走进来,见谢婉宁喝下才开口:“公主,刚刚宫里传来消息,王爷向皇上……求了一道圣旨。”

谢婉宁端着药的手一顿:“什么?”

“是……”雪儿有些犹豫,“江将军的赐婚圣旨!”

第四章

“咣当”一声,瓷碗在地上摔成碎片。

谢婉宁眼睫狠颤,心脏瞬间像被只大手攥紧。

“可知……赐婚的是谁吗?”

雪儿摇头:“不知。”

谢婉宁双唇抿紧。

似有利刃刮下喉咙里血肉,她声音嘶哑:“你先下去吧。”

雪儿见她脸色泛白,有些担忧,但还是应声退下。

屋内寂静,只剩炭炉中跳跃的火苗。

不知过去多久,谢婉宁觉胸口越发闷堵,便起身走出了卧房。

雪未停,呼啸的冷风如刀子般割痛脸颊。

谢婉宁拢紧身上大氅,心底却像结了冰。

旁人或许不明沈淮序对江染眠的痴情,可自己再清楚不过——

他绝不会心甘情愿地看着心爱之人嫁于其他男子。

所以沈淮序替江染眠求的赐婚对象……是他自己吗?!

想到这儿,谢婉宁有些喘不过气。

这时,迎面走来一道挺拔身影。

看清来人面容,谢婉宁顿时停住了脚步。

“淮序……”

瞧见她,沈淮序眉心微微皱起:“如此冷的天,长公主怎么出来了?”

谢婉宁却没回答。

她直视着他那双漆黑的瞳孔,耳边再次不久前响起雪儿的话。

鬼使神差的,她轻声问:“你可曾后悔娶我?”

沈淮序愣了下:“长公主此话何意?”

谢婉宁咽下苦涩:“男子向来三妻四妾,但你娶了我却终生不可纳妾……”

“长公主多虑了。”沈淮序语气寡淡平静,“臣只愿一生一世一双人,就算没有娶您也不会纳妾。”

话落,便越过谢婉宁,朝内院走去。

谢婉宁怔在原地,悲哀与伤疼一瞬间蔓延全身。

他愿一生一世一双人,但……不是与她!

她缓缓转头,凝望着雪中沈淮序逐渐远去的背影,手脚冰凉……

忽然,身后响起阵脚步声。

雪儿停在谢婉宁面前:“公主,江染眠将军求见,此刻人已在客堂候着。”

闻言,谢婉宁浑身一震。

江染眠!

她……为何会突然来找自己?

各种猜测在心里涌动,谢婉宁边想着,边朝客堂走去。

但刚到门外,又倏然停住。

她紧盯着眼前的门,半晌,才深吸了一口气缓缓伸手推开。

只见堂中一女子背对自己而立。

她身披玄黑狐裘,露出的褶裙下摆几枝白梅点缀。

“染眠……”谢婉宁轻声唤着。

闻声,江染眠转头看来,上上下下看了她好些遍,才开口:“婉宁,这些年……你受苦了。”

刹那间,谢婉宁心上仿佛被重重一锤,又疼又麻!

自先帝崩逝后,这些年来她不知遭受过多少苦难与委屈。

可沈淮序和弟弟都不能为她依靠,除了隐忍,她再无他法。

谢婉宁从未想过有人能看破自己的坚强。

更没想到说出这句话的,会是本该最恨她的江染眠!

谢婉宁眼眶通红,声音哽咽:“染眠,对不起……”

江染眠叹了口气,抬手将人抱住:“你我之间……永远不必道歉。”

堂中寒冷,谢婉宁四肢百骸却从未如此温暖过。

好久,两人缓缓松开彼此,但手仍握在一起。

许久未见的疏离在拥抱中消解,两人不禁说起了曾经,再到现在。

江染眠看着谢婉宁,迟疑了很久问:“你……可是喜欢淮序?”

话落,堂内陷入了一片寂静。

而此时门外,闻讯赶来的沈淮序也顿住了欲推门的手。

然后,便听屋内传出谢婉宁淡淡的声音。

“不。”

第五章

堂外风雪肆虐,谢婉宁清冷的嗓音还是缓缓飘进耳中。

“我嫁给他,只是为了护住阿慎的皇位而已。”

沈淮序心头倏然一闷,却不知是为何。

他盯着客堂,目光深邃且凌厉,像是要穿过那扇门。

须臾,却利落转身离开。

而此刻,客堂内一片静谧。

谢婉宁说出那句违心话时,神色始终平静如水。

但她却一直垂着眸,不敢直视江染眠的眼睛,生怕被她看穿。

沉默蔓延了许久。

忽听江染眠语气轻柔:“你在说谎。”

谢婉宁猛地抬起眸,脸上满是错愕。

江染眠见她这样,叹了口气:“婉宁,你我从小相识,我怎会看不出你的心思?当年得知你与他成婚时,我虽有些难过,却也是真的希望你能幸福。”

“可没想到淮序他……”

话音戛然而止,听着这些,谢婉宁鼻间却是一阵发酸。

江染眠抬手将她鬓边的碎发理到耳后:“不过还好,都过去了,以后我会陪着你。”

“很快便是新岁,我已向陛下请命护送你去灵觉寺,陛下也应允了。”

话落,谢婉宁怔了瞬。

自谢明慎登基以来,她每年都会前往灵觉寺为国祈福。

虽有禁卫军护送,但到底是独自一人。

如今,有江染眠相伴……

谢婉宁心底一暖:“好。”

之后半月,她和沈淮序都再未见过。

直至元旦这日。

谢婉宁梳洗妥当,便起身朝府外走去。

刚到庭院,便远远望见站在门前的江染眠。

她唇角弯起笑,脚步也加快了些:“染眠!”

然而,谢婉宁刚跨过府门,就看到江染眠身旁站着的男人。

沈淮序!

他为何会在?

谢婉宁看着男人身上的玄黑常服,以及腰间的剑,一个念头涌上脑海。

这时,江染眠抬步走上前,眼底情绪复杂:“婉宁,淮序他……会与我一同护送你。”

护送自己?

若不是这三年间沈淮序都未曾与自己同出过京城,谢婉宁定会相信此话。

但此刻她心里清楚,他为的不过是想和江染眠多相处罢了!

刹那间,谢婉宁一颗心针扎般刺痛。

可终究只能咬牙忍下。

她强扯出抹笑对江染眠轻轻点了下头,而后便坐进了马车——

这是第一次,自己没有主动同沈淮序说话。

而沈淮序望着那垂下的马车帘子,皱了下眉,便跃上马背。

“启程。”

……

灵觉寺离京城并不远。

谢婉宁听着马车外时不时传来的交谈声,想起那日江染眠说:“希望你与沈淮序能够幸福。”

但其实如果可以,自己更希望她能和心爱之人相携到老,哪怕那个人是沈淮序!

只可惜事已至此,他们都回不去了。

谢婉宁眼神微黯。

就在这时,马车突然停下。

她掀开车帘,就见江染眠走过来:“前方山路被堵住了,淮序说带人去看看。”

谢婉宁点了点头,走下马车:“那……”

话刚出口,只听身后突然传来沈淮序焦急凌厉的声音。

“小心!”

两人皆是一怔,茫然回眸,便见数不清的箭矢携着冷光,破空刺来!

江染眠迅速拔出剑,护在谢婉宁身前。

但飞来的箭雨太过密集,她心有余而力不足。

眼看一支箭妘直直射来,谢婉宁躲闪不及,下意识看向正跑来的沈淮序。

“沈淮序……”

她轻唤了一声,却眼见着他从自己身边掠过,直直奔向江染眠!

一瞬,如坠冰窟。

同时,箭矢直直刺进谢婉宁心口,霎时,鲜血蔓延……

第六章

谢婉宁从昏迷中悠悠转醒时,人已回到了摄政王府。

她缓缓坐起身,手抚上心口的伤,眼神微黯。

昏迷前的画面重新涌上脑海,想到毫不犹豫奔向江染眠的沈淮序,只觉得疼痛加剧。

谢婉宁深呼了口气,尝试着想要下榻。

转头间,却见弟弟谢明慎坐在外殿木椅上,正沉思着什么。

察觉到她的注视,谢明慎看过来,见谢婉宁双眸清明,他顿了几秒,猛地起身走近。

“长姐,你醒了!”

“阿慎。”谢婉宁嗓音微哑,气息因虚弱还有些紊乱,“你怎么在这儿?”

谢明慎点头:“听闻你受伤,我心中担忧,便带了太医来,幸好你无事……”

说到这儿,他脸色骤然沉下:“长姐放心,那些伤了你的刺客我定一个都不放过。至于摄政王与江将军,他们未护长姐周全,同样难逃惩处。”

“不可!”

谢婉宁浑身一震,她起身去抓谢明慎的衣袖,本就素净的脸此刻更加苍白:“阿慎,长姐是自己不小心才受了伤,与他们无关,你莫要牵扯无辜。”

过往十二年,谢明慎向来最在乎谢婉宁,几乎言听计从。

然而这次,他却始终沉默。

寂静却在殿内许久蔓延。

僵持间,谢婉宁正想再说些什么。

谢明慎却别开眼,嗓音淡凉:“长姐身子虚弱,须得精心休养,宫中还有事要处理,我便不打扰了。”

说完,他便抬步离开了长乐宫。

望着弟弟的背影,谢婉宁微蹙起眉,心里莫名一阵不安。

而这预感……终在第二日成了真!

“公主,皇上刚刚下了旨,摄政王护主不力,罚一年俸禄,以儆效尤。”

听着雪儿的话,谢婉宁不敢相信,当即起身就要进宫。

不想竟在府门处,撞上沈淮序。

他眉眼微冷,谢婉宁看得心底一颤:“淮序,我正要去找陛下让他收回旨意,你……”

还未说完,只听沈淮序嗓音寡淡——

“不必,皇上金口玉言,圣旨已下,断无更改。”

谢婉宁顿住,掩在袖中的手不自觉收紧:“可……”

“若公主于心不安,便替臣给皇上传句话。”沈淮序一字一句,“您受伤一事皆是臣一人之过,与江将军无关,还望皇上莫要牵扯无辜。”

谢婉宁望着他眼中对江染眠的关切和在乎,再思及生死一瞬时沈淮序的选择,鼻间发涩:“……好。”

“多谢公主。”

言罢,沈淮序越过她就走,下一秒,衣袖却被拽住。

谢婉宁望着他看来的目光,轻声问:“你非要与我如此生分吗?”

“我知你不喜我,可抛去成婚一事,你我二人至少也算熟识……”

沈淮序却只是抽回衣袖:“长公主为君,我为臣,只此而已。”

谢婉宁狠狠怔在原地。

刹那间,她只觉心脏好似被生生剖开,血肉模糊!

谢婉宁死死抿着唇,将喉间涌上的腥气咽下:“只此而已……”

“可沈淮序,这是你想的,并非我所求。”

她深吸了口气,死死掐住手心,剖出心里话:“你可知,其实我倾慕你多年!”

第七章

话落,一片寂静。

冰雪漫天盖地,冷得谢婉宁打颤。

但沈淮序的嗓音更冷:“长公主何时学会了说谎?”

谢婉宁浑身一僵。

她对上沈淮序那双墨般的眼,整个人如坠深渊,心口上的伤像是被人狠狠撕裂扯开,鲜血淋漓!

七年,这份情意足足在心底积压了七年才终坦白——

可他竟是半分都不信!

谢婉宁想解释。

但刚启唇,喉间那股血腥味却倏地变得浓郁,她只能咬紧唇瓣死死忍着。

最终,一个字都说不出。

而沈淮序已然抬步离开,根本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

谢婉宁凝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直到再看不见,才撑不住瘫软倒地,剧烈地咳了起来。

皎白的雪,鲜红的血。

她静静看着,悲哀与伤痛一瞬蔓延全身……

皇宫。

谢婉宁走进议事殿时,谢明慎正在批阅奏折。

见她进来,他忙起身迎上前:“长姐!你的伤还没痊愈,怎么不在王府好好休养?”

谢婉宁没回答,只是问:“阿慎,你为何要下那道圣旨?”

谢明慎顿了片刻,神情霎时从担忧转为冷肃:“长姐,你此刻……是在为了沈淮序而质问我吗?”

“是。”谢婉宁拧了眉,“沈淮序身为摄政王,是你、是整个北昭的支撑!你如今动他,天下人会如何想?那些敌国又会如何想?!”

“阿慎,你怎能如此糊涂?”

话音刚落,谢明慎倏尔挥袖:“够了!”

他紧紧盯着谢婉宁,眉眼敛着怒意:“我是君他是臣,我为何不能动他?难道没有他沈淮序,我就不是北昭的皇帝了吗?!”

“别说只是罚扣俸禄,就算我要罢免他的官职又如何?”

闻言,谢婉宁狠狠一震。

她满眼错愕茫然,不敢相信眼前这个神情阴鸷的少年竟是自己的弟弟。

无声的僵持在沉默中蔓延。

许久,谢婉宁微颤的声音才在殿内响起:“沈淮序位高权重,我知你一直忌惮他,但是阿慎,他从未害过北昭,更未害过你,你为何……”

“因为我不是任人摆布的傀儡!”

谢明慎厉声打断她,但说完又觉语气太过凌厉。

他深吸了口气,转身背对谢婉宁,声音稍缓:“这件事我自有定夺,长姐还是好好保重身体,莫要再费心劳神。”

言罢,谢明慎便唤来侍卫护送谢婉宁出宫。

天色渐暗。

回到摄政王府,谢婉宁抬眼看着那朱红的牌匾,她微凝的眉眼间赫然划过抹痛色。

君臣离心是一国大忌,更何况沈淮序又手握重权,只是眼下不清楚他是否知道谢明慎的心思。

一边是心爱之人,一边是唯一血亲。

无论选择谁,最痛苦的人都只会是她!

谢婉宁独自站了许久,终究还是踏进府门。

月光铺洒庭院,雪地泛出淡淡银光。

书房外,她凝望着面前的门,攥在一起的手心冒出些许汗意。

迟疑很久,刚要抬手敲门。

书房里却响起一道声音:“王爷,属下查到监视王府的那些人皆为皇家暗卫,若是皇上真要对您动手……该怎么办?”

听到这话,谢婉宁本要敲门的手顿时停在半空。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瞳孔颤栗。

紧接着,就听沈淮序低沉冰冷的语气从门缝中传出。

“他既不愿安稳坐这皇位,那……便换个人!”

第八章

话落那刹,谢婉宁只觉得天崩地裂。

她身形一晃,下意识扶住青砖,掌心却又传来刺骨的寒意。

事情为何会变成这样?

谢明慎忌惮沈淮序,想要夺走他手中的权势。

而沈淮序察觉谢明慎心思,竟要将他直接拉下皇位!

先帝临终前的嘱咐倏然回响耳边:“婉宁,你定要护着慎儿,护住他的皇位,以及这谢家江山。”

此话,谢婉宁只字未忘。

可是谁能告诉她,到底要如何才能做到这一切?!

恍神间,书房里再次传出侍卫的声音:“王爷,那……长公主呢?”

谢婉宁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收紧。

她下意识屏息,但很久,都没有听到沈淮序的回答。

他的沉默是何意?

谢婉宁不知,也再不敢听下去。

她此生所有的勇气,早在那年替沈淮序喝下毒酒,又以此求嫁后,就用尽了。

房内摇曳的烛光透过窗棂纸映在廊檐下。

谢婉宁望着,双眸逐渐苍凉痛楚,末了,转身离开。

庭院偌大空寂。

她目光浑噩地走过,一步一步,最后没身于府外风雪……

漆黑夜中,只余灯盏零星。

谢婉宁茫然行过长街,环顾四周,已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寂静中,一道身影向她走来:“婉宁?”

闻声,谢婉宁怔怔抬眸,便见江染眠撑着伞,眉心轻拧。

“这么晚了,你怎么会在这儿?”

谢婉宁抿唇默了几秒,终是谎道:“我睡不着,出来走走。”

纵使天色黯淡,江染眠还是瞬间就看出她在隐瞒,但没再追问,只是将伞不动声色地倾斜过去:“那我陪你。”

谢婉宁望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眸,如何都说不出拒绝的话,终是轻轻点头:“好……”

京城寂巷,冷雪渐落。

两人并肩漫步着,却始终无言。

直至那更夫的铜锣声敲响:“丑时四更,天寒地冻,快快归家!”

谢婉宁眼睫狠狠一颤,顿时停住。

江染眠看向她,不解又担忧:“怎么了?”

“我……”谢婉宁刚想说没事,一侧眸,却瞥见她右肩上被雪浸湿的衣衫。

再抬头,便看见那明显偏向自己的纸伞。

她喉间刹那哽涩。

其实这世间所有的事,都只关乎想与不想,做与不做罢了。

若是想做,再难也会寻到法子。

好比……

谢婉宁强装镇定地呼出口气,缓缓垂眼:“染眠……若是有一天你能与沈淮序携手到老,千万不要错过这个机会,好吗?”

江染眠愣住:“婉宁,你此话何意?”

她直觉哪里不对劲,但怎么都看不到谢婉宁的双眸,更分辨不清她的情绪。

片刻后,江染眠双唇翁动还要再说什么。

却听谢婉宁嗓音淡静:“夜深,你该回去了,等明日……不,日后若有机会,你再来看看我吧。”

话落,她抬手将伞摆正,而后抬步越过江染眠,慢慢走远……

宫墙深厚。

谢婉宁站在宫门前,仰头望了那明晃的雕梁画栋,许久才收回视线,跟在守门侍卫身后走了进去。

议事殿内,谢明慎还在批改奏折。

见她这时前来,有些讶异:“长姐怎么这时候进宫?可是出了什么事?”

谢婉宁却没应声,只是深深端详着眼前这个十二岁的少年。

他登基三年,有了天家威仪的同时,也有了帝王的猜忌与狠辣。

“这几日我时常梦见父皇,他总同我说,若不是生在皇家,他也许能陪我们久一点。扔下我们,他很愧疚。”

谢婉宁声音浅淡:“我也在想,若你我没出生在帝王家,是不是,也能活的更自在些……”

“不会!”谢明慎突然打断她,眸光冷沉,“我姓谢,生死皆为谢家魂,这皇位上的人也只能是我。”

听着那久久回响的话音,谢婉宁心里最后那一抹侥幸也化作了飞灰。

她喉间涌上抹涩痛,无论如何都咽不下。

殿内如死寂般安静了许久。

谢婉宁再开口时,嗓音沙哑:“阿慎,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谢明慎蹙起眉:“什么?”

谢婉宁一字一句,语气莫名悲凉:“赐下圣旨,让我与沈淮序……和离。”

第九章

然而听到这话,谢明慎几乎是想都没想,脱口而出一句:“不行。”

谢婉宁浑身一震,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而谢明慎似是被她看得心虚,别开了眼:“至少现在,还不行。”

不是不能,也不是不行。

而是现在不行!

同生帝王家,谢婉宁一瞬便知晓了他心中的所思所想。

原来自己的这段婚事,竟也是他算计沈淮序的一颗棋子……

一边是血亲胞弟,一边是她心有愧疚,深爱七年的男人。

谢婉宁只觉心被拉扯的像是要撕裂一般!

无声的僵持在沉默中肆意蔓延。

不知过去多久,谢婉宁凝视着谢明慎的侧脸,掩在袖中的手缓缓收紧,而后——

倏地跪在了地上!

她向着眼前的天子跪拜叩首,字字泣血:“求皇上……赐旨。”

谢明慎回头就见这一幕。

他心底一慌,忙伸手想将人搀起:“阿姐,你这是做什么?”

谢婉宁却避开了他的手,没有起身,又重复了遍:“臣意已决,还望皇上成全。”

谢明慎眸色一深,神情愈发冷冽阴沉。

但看着那执拗伏地的身影……他到底还是不忍!

“好。”

说完,谢明慎便走向御桌,展开一道卷轴,提起了笔。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长公主谢婉宁与摄政王沈淮序,三载结缘终难归一意,故立此诏和离,各还本道,钦此。”

望着圣旨上的内容,谢婉宁的心就像是在刀口上滚过,传来细细密密的疼。

从此……她便再不是沈淮序的妻子了。

谢明慎将圣旨递给谢婉宁:“长姐,既已决定和离,便留在宫中吧。”

谢婉宁动作微滞,静了几秒后才轻声回:“我还有些话……想与他说。”

话落,她便收好圣旨,转身走向了殿外。

但就在跨出殿门的那一刻,谢婉宁突然停住脚步,回眸望去——

只见谢明慎身着龙袍,挺拔地立在那金瓦红墙之内。

可浮现在谢婉宁眼前的,却是三年前那个窝在她怀中,哭着说“阿姐我怕”的小小身影。

时间……怎么就过得这么快呢?

泪意涌上酸涩的眼眶,谢婉宁掐住手心忍下,扬起了一抹温柔的笑。

“阿慎,你长大了。”

谢明慎心底猛地狠狠一颤,不知为何,望着谢婉宁远去的背影,他竟有种要失去什么的不安感。

他转头看向低头候在一旁的掌事太监,语气怆然:“阿姐她……是不是生我气了?”

闻言,太监垂首:“长公主乃是陛下的亲姐姐,定会体谅陛下的。”

谢明慎紧皱的眉心这才松了些。

是啊,阿姐对他那么好,怎会忍心与他生气呢?

他呼出重重一口气:“你说的对,等阿姐回宫,我便与她道歉。”

“你吩咐下去,之后阿姐回宫长居,任何人不得僭越多嘴,她永远是我北昭最尊贵的长公主!”

……

谢婉宁回到王府时,天色还没完全泛白。

刚跨进门,迎面便撞上正要进宫上朝的沈淮序。

他一头墨发拢起藏在官帽里,一身玄色暗金蛟纹朝服,眉目凛冽。

一瞬间,谢婉宁有些恍惚。

这一刻,她好像看到了三年前那个在父皇病重时被托孤的沈淮序。

三年了,他好像和当时一样,没有半分变化。

也一样,与她无关!

四目相对,谢婉宁刚要开口。

就见沈淮序眉心微蹙:“公主昨夜不在府?”

谢婉宁一怔,眼神黯淡,原来……他根本就不知!

“嗯。”

“夜深危险,长公主若无要紧事,还是该在府中好生休息,以免出事惹皇帝震怒,朝堂不安。”

沈淮序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和。

可谢婉宁还是听出其中的责怪,他是在说之前自己受伤却连累他与江染眠一事。

她喉咙发涩,心像是被生生割开般疼起来。

“以后……都不会了。”

沈淮序颔了颔首:“那臣便先去早朝了。”

话落,便抬步越过她继续往外走。

谢婉宁的声音却倏然响起:“以后若是阿慎做了什么错事,你可否能看在我救过你的份上,原谅他一次?”

沈淮序眸色冷沉:“公主此话何意?”

谢婉宁没有解释,只说:“我只有阿慎一个弟弟,此生惟愿他能稳坐皇位,长命百岁……至于他犯下的错,我会承担。”

沈淮序嗓音凉淡:“有些事,你承担不了。”

他一字一字像是刀刃般割向谢婉宁,疼得她脸色煞白。

“若是……用我的命呢?”

第十章

沈淮序瞳孔一紧,径直对上谢婉宁泛红的眼。

他皱眉掩下心中莫名异样:“长公主还是早些回房休息吧。”

而后直接抬步离开。

独留下谢婉宁站在原地,浑身微颤。

她双眼空洞布满苍凉,仿佛盛着千万年的悲寂。

但在这时,谢婉宁倏地想起求来的圣旨,忙追出门:“淮序。”

正欲上轿的沈淮序脚步一顿,回头看来,眼带疑惑。

谢婉宁望着他那双眼,声音轻浅:“等你回来,我有东西要送你。”

沈淮序眼中不解更深。

他转身就要走向谢婉宁,她却先一步开口:“早去早回。”

沈淮序适时停住了脚,最终还是上轿离去。

冬日清晨的天漫着层层的雾气。

谢婉宁站在王府门口,望着那顶轿子走远,在长街拐角处消失……

良久,她才转身迈着僵硬的步子,走回了东院。

屋内,所有的摆设都和三年前成婚时一模一样。

里面住的人除了自己,便也只有伺候的婢女。

谢婉宁屏退了所有人,包括雪儿,独自坐在梳妆台前,将圣旨展开,一字一句地看完。

视线又回到第一个字,再次复看。

一遍一遍,像是要将每一个字都刻在心里。

她抓着圣旨的手越来越紧,直到那卷轴被握出褶皱,才如梦初醒的松开手,将其抚平。

最后重新卷起,放在了外厅的桌案上。

在这里,沈淮序一进来,便能一眼看到!

做完这些,谢婉宁拉开了妆奁的暗盒,那里放着一个瓷瓶。

她伸手去拿,却顿在半空;

冰凉的空气穿过温热的掌心,谢婉宁不自觉蜷了蜷手指,终还是拿了起来。

这瓷瓶里是她三年前宫变时便备下的毒药,见血封喉。

那时父皇驾崩,自己身为长公主若不能救北昭,便也只能赴死,保全皇家颜面!

但那时,沈淮序来了,救了她,救了谢明慎,救了北昭!

只可惜现在,没人会再来救自己了,也……没人会知道自己的离开。

想到这儿,谢婉宁握着瓷瓶的手缓缓收紧,然后猛地拔掉木塞,仰头喝下——

苦!

好苦!

随后漫上来的,是蔓延到四肢百骸犹如凌迟的疼!

喉咙间涌上的痒意让谢婉宁忍不住咳嗽,倏而一口血喷涌而出!

“咳咳!”

谢婉宁紧捂着心口,看着地上那一滩鲜红,泪水弥漫出眼眶,砸落其中,荡起道道涟漪。

无力,疲惫瞬间侵袭了全身。

谢婉宁眼前一片昏花,她跌倒在地,再无力站起。

地面铺设的青石板冷凉,透过背脊没入全身。

谢婉宁躺在地上,凝望着那窗外梁上融化的冰雪。

这时,只见两只燕子从窗边掠过,落在梁上。

那一刻,谢婉宁忍不住低喃出声:“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见,三愿……”

说到这儿,她声音渐弱,试图想要再出声。

血却先一步涌出,一股一股,染红了她身上的素白衣裙……

“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谢婉宁唇瓣动了动,却终究发不出声音,这最后一句也注定无人能听见……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她眼皮也无力的合上……

另一边。

沈淮序还坐在轿中,走在去往早朝的路上。

但不知为何,他莫名有些烦躁,脑海中满满都是刚刚的谢婉宁。

她的神情,语气,那些话语……

巨大的不安感涌上脑海,沈淮序想到了什么,眼神一凛,掀开轿帘:“回府!”

抬轿小厮一愣:“王爷,马上就要到皇宫了。”

沈淮序冷扫了他一眼。

小厮霎时噤声,带着轿夫掉转了方向,朝着摄政王府赶回!

短短的一路,却无端漫长。

等轿子停下,沈淮序甚至没等停稳,便快步往府内走去。

一路来到东院。

候在外面的婢女雪儿见到他来,神色一愣:“王爷?”

“长公主呢?”

沈淮序扫了眼格外安静的院落,心中烦躁越来越重。

雪儿不明所以:“公主在房内……”

不等她说完,沈淮序便大步走向屋门,却在门口停住了脚:“长公主,臣沈淮序求见。”

然而,一片静默。

沈淮序掩在袖中的手紧攥成拳,再次高声:“长公主,臣沈淮序求见!”

但,依旧无人回应。

这一刻,沈淮序一向无波的眼情绪翻腾,随后一把推开屋门,走了进去。

刹那,浑身一颤。

只见谢婉宁就那么躺在一片鲜红之中,像一朵枯败的花……

第十一章

过往数年,沈淮序从不知何为恐慌。

沈家几代效忠于谢家,祖父与父亲都曾受到皇帝重用,而他也不例外。

身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沈淮序始终冷静自持,就算于危难中也能处变不惊,似乎这世间已然没有任何一件事能波动他的情绪。

然而这一刻,望着那血泊中苍白如雪的谢婉宁,沈淮序却是怛然失色。

心好像被悬吊在万丈深渊之上,摇摇欲坠,不知何时会重重坠落摔个七零八碎。

他步伐趔趄地上前,心中的恐惧与慌乱怎么都按捺不住,甚至都没察觉到自己翁动的双唇在轻颤。

“……长公主?!”

极轻地唤完一声,沈淮序下意识屏息,生怕错过一点声响。

可话落,回应他的却只有满殿空寂。

沈淮序骤然攥紧了手,俯下身就要将谢婉宁打横抱起。

同时厉声喊道:“来人,传太医!”

但下一瞬,他就狠狠怔住,瞳孔也猛地紧凝——

谢婉宁的身体……好冰冷!

霎时,沈淮序只觉这刺骨的寒意蔓延四肢百骸,又顺着背脊爬上头皮,整个人如坠冰窖,浑身控制不住地战栗起来。

为何会如此?

纵然她体内余毒复发吐血,身子也不该这么冰冷!

听到方才那声的雪儿在这时跑进殿内:“王爷,发生……”

话音戛然而止,因为她看见了那满地的鲜血。

但雪儿只愣了一瞬就回过神,而后就仓皇地转身离开:“奴婢马上去请太医!”

沈淮序也在她惊慌失措的声音中扯回了思绪。

不管为何,当务之急还是要先救谢婉宁。

他一把将人抱起,正要走去里殿。

刚起身,却见一个瓷瓶从谢婉宁的手里滑落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沈淮序皱了皱眉,把谢婉宁轻放在榻上后才回身去捡。

拿起凑近,只见那白净瓶身上,赫然残留着黑紫色的药液!

而闻到其中散发出的苦涩气温时,沈淮序呼吸一滞,顿时僵在了原地。

他绝不会搞错,这瓷瓶中原本放的……是乌头!

乌头之毒,见血封喉。

人一旦饮下此毒,顷刻间便会五脏俱裂、吐血而亡,连一丝存活的希冀都没有。

那……瓷瓶里的药液呢?

沈淮序的心底倏地浮现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尽管他觉得这个念头荒唐至极,觉得绝不可能发生,可他的目光……还是缓缓移向了那床榻上毫无血色的谢婉宁。

刹那间,沈淮序的心好像被一只大手死死攥紧,直至血肉模糊都喘不过气!

不,不可能!

谢婉宁怎么会自己饮下毒药?她完全没有缘由……

还没想完,沈淮序的耳边忽地回响起不久前谢婉宁站在府门口跟他说的话——

“若是以后阿慎做了什么错事,你可否能看在我救过你的份上,原谅他一次?”

“他犯的错,我愿意承担。”

“若是用我的命呢?”

当时谢婉宁的神情在沈淮序的眼前清晰了起来。

她那澄澈的眸底,分明暗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决绝!

沈淮序紧紧盯着谢婉宁,满眼不可置信,却怎么都不敢上前去摸她的脉搏。

他深吸了口气,倏尔转身大步冲出了寝殿。

“太医呢?!”

话刚落,只听东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沈淮序凝眉望去,来人却不是太医。

只见谢明慎身穿龙袍走进院中,神色焦急不安。

他疾步上前,看向沈淮序的双眼不掩威严与凌厉:“你方才为何喊太医?我阿姐人呢,是不是她出了事?!”

闻言,沈淮序眸色微暗:“她有没有事,皇上不是该问自己吗?”

第十二章

听着沈淮序那没什么起伏的语气,谢明慎心底冒起了火。

可还没来得及出声,院外又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是雪儿终于带着太医匆匆赶了回来。

看见谢明慎站在院子里,两人皆是一愣,顿住脚步就要行礼。

“参见……”

然而话刚出口,就被沈淮序冷声打断:“你们分不清轻重缓急吗?”

雪儿一怔,又想起谢婉宁,连忙抓着太医对谢明慎仓促行了个礼就向殿内跑去。

见状,谢明慎眉心更深,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捏紧。

他什么都没再说,越过沈淮序,紧跟着也向寝殿走去。

自从谢婉宁拿了和离圣旨离开后,谢明慎的胸口就好似堵了块石头一般喘不上气。

他总觉得她最后的那个眼神像是在道别,心也愈发不安起来。

掌事太监向他提议,说可以派个人到摄政王府确认长公主是否平安。

但犹豫了很久,谢明慎到底还是不放心,一定要亲自看见谢婉宁没事才行,便在上朝前匆忙赶来。

这一路的忧虑和惶恐,终究在望见床榻上苍白面色的那人时成了真。

“阿姐?”

谢明慎狠狠愣住,只觉不知哪来的寒意侵袭全身,连血液都仿佛冻凝。

他一把抓住雪儿的手臂,眼底片刻间不满血丝:“长公主怎么了,说!”

雪儿眼眶通红,声音止不住地颤抖:“奴、奴婢也不知道……公主一回来就说乏累,想独自在屋里歇息,然后就把婢女们都给赶了出来……”

“后来没多久,王爷来了,他推开门进去,这才发现公主不知怎么竟倒在血泊中……”

闻言,谢明慎脸色愈发阴沉。

他松开雪儿,转而看向正在给谢婉宁把脉的太医。

“长公主如何了?!”

太医浑身猛地战栗了下,神情惊恐而茫然,好像遇见了什么足以魂飞魄散的事一般。

而听到谢明慎突然的问话,他当即就回过身整个人伏在了地上。

“回、回禀皇上……长公主,她、她……”

“她怎么了!”谢明慎勃然大怒。

太医额上流下一滴冷汗,重重叩首在地。

“长公主她身中乌头之毒,早已没了气息和脉搏,已是无力回天了皇上!”

在雪儿、太医和谢明慎都相继走进殿内之后,沈淮序却仍站在原地。

他掩在袖中的双手缓缓收紧,指骨分明如白玉般的手背上青筋都凸起。

十指上沾着的血早已冷凝干涸,可沈淮序还是莫名能感受到曾停留过的温热——

谢婉宁最后的温热。

他不敢进去,不敢从太医的口中听见那个他已经预料到的回答。

可许久,沈淮序终是迈动了僵硬的双腿。

却不料刚踏过殿门,就听到太医那惶恐慌乱的语气。

无力回天!

沈淮序心头一闷,如潮水般的绝望瞬间将他淹没。

浑身更像是被利刃划破肌肤、刺进血肉、割断经脉,然后将骨头生生剜出来一般的疼!

话落,殿内瞬间雅雀无声。

谢明慎瞳孔骤然紧凝,只觉天崩地裂。

他猛地抬手拽起了太医,面色冷沉地仿若结了层冰霜:“你刚才说什么,你再给朕说一遍!”

太医战战兢兢,整个人抖成了个虱子:“臣不敢欺瞒皇上……皇上若不信,可传其他太医,但长公主她……”

后面的话他不敢再说了。

谢明慎目眦尽裂,死死地盯着太医。

片刻,他倏地松手转身——

狠狠一拳就砸在了沈淮序的下颌上!

第十三章

谢明慎虽还是个十二岁的少年,但他终日习武,力气并不轻。

沈淮序还未回过神,猝不及防挨下了这一拳。

他连着后退了几步才站稳,再抬眸时,眸光如寒潭般冷寂。

但谢明慎没有丝毫畏惧地直视着他,胸口因满腔怒火而起伏着:“沈淮序,你究竟对我阿姐做了什么,她为何会饮毒自杀?!”

“你把阿姐还给我!”

沈淮序下颌隐隐作痛,可看去的双眼仍像淬了毒:“臣也想知道,皇上昨夜见到长公主,又同她说了些什么?”

话落,谢明慎紧凝着眉,却再说不出半个字。

他昨夜一而再再而三地伤害了谢婉宁,甚至还逼得她下跪恳求。

这样的话,他怎么说的出来?

谢明慎的心狠狠抽痛起来,如青天霹雳砸在头顶,眼神中只剩下空洞与苍白。

阿姐那么疼他,怎么会独留下他一个人?

她怎么会死?!

谢明慎一阵失神,僵硬地转过身看向床榻。

谢婉宁身上还穿着昨夜进宫与他相见时的那件雪白襦裙,面容姣好平静得好像只是睡着了一样。

可那襦裙上染着的暗红血迹,分明在昭告着她的离去。

一瞬间,谢明慎浑身的力气好似被抽光,整个人直接伏倒在榻前,嗓音哽咽颤抖:“阿姐……”

明明他还想要和她道歉的,可是不过半天,事情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没了阿姐,以后他该怎么办?

从此,再无人会在天寒时叮嘱他添衣。

无人会将他拥在怀中,安慰他说:“我们阿慎是这世间最好的少年了,将来一定会成为人人敬仰的皇帝。”

更无人再会用那样温柔的语调,唤他一句“阿慎”!

“阿姐——!”

“我是阿慎啊……阿姐,你为什么不睁开眼看看我?!”

“是我错了,阿姐,都是我的错……你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

可不论谢明慎如何喊、如何哀求,榻上的那人仍无半点声息。

就连眼睫都不曾颤动半分!

谢明慎去拉谢婉宁的手,却被她掌心里的冰冷给冻到,不自禁打了个寒颤。

但他并没松开,而是拉着抵在了自己的心口上,像是想用自己的体温来温暖她。

可终究还是徒劳……

寂静的殿中久久地回绕着谢明慎悲怆的声音。

那泣声嘶哑得好似被刀子刮过喉咙,撕扯出血肉,狼藉不堪。

不知过去多久,谢明慎才渐渐停止了哽咽。

他缓缓地站起身,眼眶还是通红的,可眼底却好似结了层冰霜。

望着几步之远外的沈淮序,谢明慎语气寡淡而凉薄:“长公主谢婉宁,薨于北昭四年正月十七,举国守孝三月,以先帝嫡女之礼厚葬于皇陵。”

闻言,沈淮序眸光一冷。

“你要把她带走?”

谢明慎淡淡抬眼:“她是北昭最尊贵的长公主,自然要葬在皇陵。”

沈淮序几乎是脱口而出:“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你不能带走她。”

“明媒正娶?”谢明慎扯出一抹讥讽的笑,“摄政王怕不是忘了,三年前我阿姐嫁给你时,整个摄政王府连一条红幔都找不出!”

“而且阿姐在昨夜已经向我求了她与你的和离圣旨,如今你与她——”

“再毫无瓜葛!”

第十四章

沈淮序下颌线条一紧,四肢僵硬得动都不能动。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漆黑眼眸里的情绪复杂不明。

谢婉宁……要和他和离?!

见他如此,谢明慎微皱起了眉:“阿姐没有把圣旨给你?”

沈淮序没应声,眼前却忽然无端发昏,整个人紧接着就向一边倾倒。

他下意识地扶住了身侧桌案,这才勉强撑住身子站稳。

可掌心中传来的清晰触觉却是让他眉心一皱。

不是木头,反而像是……布帛?

沈淮序不解地垂眸——

只见那桌案上,赫然摆着一道明黄圣旨!

他浑身一震,眉心深深皱起,猛地伸手便将它拿了起来。

定睛看去,眼前尚且还在发花,但还是看清了上面的字——

“北昭长公主谢婉宁,与北昭摄政王沈淮序三载结缘,二心却终难归一意,故立此诏书准二人和离,各归本道……”

各归本道!

沈淮序陡然攥紧了手,他的神情看起来毫无波澜,但眼中分明凝着愈发冰凉的深意。

谢婉宁不是不肯与自己和离的吗,为何昨夜突然就和谢明慎求了这道圣旨?!

他难以置信地又看了一遍。

一遍,又一遍。

到最后已经数不清看了多少次,然而那圣旨上的字,始终都没有任何的改变。

心像是被丢进了雪地里,冰冷而刺痛,寒意在喉咙间徘徊不去,仿佛连呼吸都要冻结。

沈淮序的眼前倏地闪过与谢婉宁相视最后一眼的画面。

她站在府门口,突然追了出来,对他道:“等你回来,我有东西要送你。”

“早去早回。”

所以她要送给自己的东西……就是这道和离圣旨吗?!

因他三番两次提起,她竟在下定决心要用自己的命换谢明慎的安稳皇位后,还想着要还他自由之身?!

谢婉宁究竟为何要这样做?

沈淮序想不明白。

而谢明慎将他的一举一动都收进眼底,淡漠地收回了目光,对身侧的雪儿道:“将长公主带回皇宫。”

雪儿犹豫了片刻,但还是应声,就要上前。

却被沈淮序冷冽而沙哑的嗓音给呵斥住。

“谁也不能带她离开!”

闻声,殿内所有的人都齐齐地望了过去。

只见沈淮序眸色深沉,眼角仿佛沁了层冰棱棱的雾。

他将手中的圣旨一把拍在桌案上,周身散发的气质阴戾而威严:“我不同意和离,她还是我的妻子,我看你们谁敢动她?”

谢明慎怒火中烧:“这是朕亲自下的圣旨,玉玺盖印的那一刻,你与我阿姐的姻缘便就此结束,你不同意也得听命!”

“这只是她的气话。”沈淮序十指紧攥,语气莫名发轻,不知道是在强调,还是在劝说自己,“她说过,她不同意与我和离。”

“只要我活一日,便要护她一日无忧……”

谢明慎厉声打断了他:“摄政王自己不觉得这话可笑吗?你活一日便护她一日无忧,可是都是怎么护她的?!”

“前往灵觉寺那日,你为护江染眠而让阿姐受伤!你可知那箭矢离她的心脉只余一寸?当时若是再射准一些,阿姐连今日都活不到!”

“而她昨夜独自离府进宫,身边可曾有一个人保护?”

“阿姐与你成婚三年,又可曾有一日展露过笑容?!沈淮序,我绝不会让阿姐继续留在你身边受苦。”

面对字字句句剜心的质问,沈淮序的眸色愈发暗沉,可却说不出话。

默了许久,只是执拗地重复:“你不能带走她。”

谢明慎顿了顿,眉宇间满是不解。

他一步一步地走到沈淮序面前,微扬起头,语调从未有过的森寒:“沈淮序,你根本就不爱我阿姐,今日为何如此?难不成……”

“你爱上我阿姐了?”

第十五章

闻言,沈淮序身形微滞,沉默下来。

自己……爱上了谢婉宁?

不,这不可能。

从年少时他就确定江染眠是自己的心属之人,他怎么会爱上别人?

而对谢婉宁……不过是因为她贵为长公主,又曾救过他一命。

是了,自己方才那异样的情绪,一定是因为心中愧疚才会那般!

想到这儿,沈淮序别开眼,嗓音凉淡涩哑。

“长公主身份尊贵,臣配不上。”

话落,谢明慎冷冷地笑了声,仿佛早已料到他会这样回答。

他语气嘲讽:“你的确配不上我阿姐。”

阿姐那般好的女子,他自小便觉得这世间根本就没有一个男子配站在她的身边。

就算是沈淮序,也不行。

说完,谢明慎擦过沈淮序的肩便要往外走。

刚还没走到殿门前,身后倏地传来沈淮序凉淡的声音:“皇上。”

谢明慎顿住脚步,却没有回头:“如何?”

两个男人就这样背对着站在殿中。

默了几秒,沈淮序薄唇微启,喉间无故发涩:“沈家祖训有言,为臣一日,此生便不得叛离谢家。所以还望皇上能将心思多放在江山社稷上,不要……”

“不要负了长公主遗愿。”

谢明慎浑身一震,猛然回过眸:“阿姐与你说了什么?!”

沈淮序无声地呼出口浑浊的气,压下嗓间的涩痛:“长公主说,她只有皇上一个弟弟,此生惟愿皇上能长命百岁,安稳地坐在皇位上。”

后面的话,他没有再说。

一是,谢明慎虽为一国之君,但终究年纪尚小,听了那些话怕是会承受不住。

而其二……他也不必知道。

谢婉宁那般决绝地饮毒自杀,定是得知了他们之间暗藏的汹涌,于是想用自己的命来平息两人的隔阂与忌惮。

只有君臣同心,北昭才能安稳,国泰民安。

沈淮序了然谢婉宁的心思。

她牺牲自己,保住了弟弟的皇位,保住了谢家的江山,也保住了摄政王的权势。

所以他会如她所愿那般——护住谢明慎与北昭。

而谢明慎听了沈淮序的话后,好不容易压下的泪意再次有了翻涌之意。

他声音微颤:“阿姐……当真这样说?”

“是。”沈淮序转过身直直看向他,而后一拱手,“长公主遗愿,皇上……”

“我知道了。”

谢明慎生硬地打断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嗓音变得很轻又说了一遍:“我知道了。”

阿姐的意思他都明白了。

谢家百年江山,不是只靠自己就能守住的。

这其中沈家功不可没,所以他要想稳坐皇位,就不能没有沈淮序。

谢婉宁……是要他放弃想除掉沈淮序夺权的念头。

谢明慎抬手捂住抽疼的心口——

若是他早些答应她,阿姐是不是就不会自杀了?

他自以为可以独当一面,可到底……还是要阿姐护着他!

“阿慎,你长大了。”

想起她与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谢明慎心上像被锤了重重一锤。

是他的自负害了她。

谢明慎终究还是将谢婉宁带回了皇宫。

望着那空荡的床榻,沈淮序只觉心底好像也被剜了个大洞。

空空如也,又被寂冷给填满。

青砖上染着的那摊血迹已然冷凝,他凝视了半晌,目光又落向手边的圣旨。

一种难言的寂寥在心底蔓延,侵进骨髓。

许久,沈淮序才缓缓抬步。

走出殿门时,日头刺眼的阳光正巧落在他的眼前。

沈淮序下意识抬起手臂遮挡。

恍惚间,却见一道纤细的身影站在不远处。

那温柔的语调是如此熟悉——

“淮序。”

第十六章

沈淮序狠狠一顿,手臂还没来得及放下就脱声而出:

“婉宁……”

话刚出口,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谢婉宁永远都不会再睁开眼睛了,又怎么会好好地回来?

而下一瞬,沈淮序也看清了来人的面容,话音戛然而止。

他眸光微暗,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了下:“染眠。”

江染眠在几步之远停下脚步,神色复杂难辨:“淮序,你方才喊……”

“什么都没有,是你听错了。”沈淮序淡淡打断她,别开眼。

闻言,江染眠抿了抿唇,没有再问。

她复而抬步走近,眉心微蹙:“昨夜婉宁与我分别后就进了宫,现在她回来了吗?她还好吗?”

听见那个名字,沈淮序浑身战栗了下。

并不明显,但江染眠还是瞧清,目光露出些许不解:“淮序,你怎么了?”

沈淮序缓缓垂了眸,眼睫狠颤:“她……”

她还好吗?

她不好,很不好。

可话堵在喉咙里,像利刃插在里面,一阵刺痛,怎么都说不出。

见沈淮序神色似乎染上痛苦,江染眠忽地就有一种很不安的感觉。

她径直快步走进了殿中,不过片刻,便又冲了出来。

“淮序,那摊血迹是怎么回事?婉宁人呢?!”

江染眠看着始终沉默不言的沈淮序简直心急如焚,可偏偏这院子里再没有第三个人,她连想问旁人都做不到。

寂静许久,沈淮序终于淡淡开口。

“她死了。”

很轻的三个字。

但落在江染眠的耳朵里,却犹如千斤重。

她难以置信地看向沈淮序,嗓音明显带上了怒意:“这一点也不好笑,沈淮序。”

沈淮序握住了拳头,骨节被攥得泛白。

若是可以,他如何不希望这只是上天跟他开的一个玩笑?

他将一直握在手中的瓷瓶递给了江染眠:“是乌头……皇上不久前刚将她的尸身带回皇宫,遗诏想来很快便会昭告天下。”

江染眠紧紧盯着瓷瓶,惊恐颤栗的声音喃喃响起:“怎么会……”

她猛然抬眸望向沈淮序:“你昨夜忽然派人去府里找我,又让我陪着婉宁,可你分明一直跟着她,为何不亲自上前?”

“淮序,昨夜到底发生了何事?!”

沈淮序的思绪一瞬被扯回昨夜——

书房。

“他既不愿安稳坐这皇位,便换个人!”沈淮序神情淡然,但语气中透露着的威慑力半分不减。

侍卫裴深犹豫地看向他:“王爷,那……长公主呢?”

闻言,沈淮序眸色一深,却久久没有说话。

若是将谢明慎拉下皇位,那身为长公主的谢婉宁要如何呢?

沉默了半晌,正在沈淮序想要开口的时候,却听见外面响起极轻的一声。

他顿时敛起眉,对裴深使了个眼色。

裴深颔首,手握在刀柄上猛地就推开了门。

然而,他神色一怔,随即就退回了屋中:“王爷,是……长公主!”

沈淮序当即便起身踏出了书房,只见那茫茫夜色中匆忙离开的身影果然单薄。

刚才他说的话,她都听见了吗?

他心里无端发慌,几乎是下意识就追了上去。

从王府离开的一路上,沈淮序始终跟在谢婉宁的身后,但她失神走着,并没发现他。

眼见夜空中飘起雪花,他让裴深去将江染眠找来。

裴深不解地问:“王爷,您为何不上前?”

沈淮序黑如深谭的眸子里有一丝波动,脸上却毫无表情:“她是长公主,我是朝臣,我和她的关系……只能到此为止。”

静默须臾,他忽地又道:“裴深,那些计策……暂且都先搁下吧。”

“为何?”

沈淮序深深凝望着谢婉宁的背影。

“她不能没有谢明慎。”

第十七章

东院万籁俱静,只有屋檐上融化的雪水滴落的声音。

江染眠听完沈淮序说的一切,眼神茫然而错愕。

“你说,婉宁是为了让你和皇上放弃对彼此争斗的念头才会……可是,她为何不能直接劝说你们?”

沈淮序眸底的情绪瞬息万变:“因为,她比任何一个人都了解我和谢明慎。”

两个男人都不是会服软的性格。

谢明慎忌惮沈淮序的权势,惟愿能一击既败,斩草除根。

而沈淮序对于谢明慎无故的疑心,感到恼怒。

他们又怎么会可能相安无事地坐在一起,将心里话都剖出?

谢婉宁正是明白这一点,知晓她的劝说两人都不会听,可身为长公主,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君臣离心,害得整个江山覆灭。

所以,她选择用自己的性命来结束这一切。

而她将一切都慎重仔细地考虑了,却唯独不在意自己。

正如三年前,为了护住谢明慎,谢婉宁毫不犹豫地喝下那杯毒酒一般。

她始终都带着赴死的决绝,不曾犹豫一瞬。

江染眠眼眶已然通红,她偏头深吸了口气,将酸涩的泪意生生忍住。

“从前我答应过她,待来日她成为长公主,由我来保护她和北昭。但我没做到,甚至……甚至根本不知她承受了什么!”

沈淮序缓缓看向她,薄唇抿了瞬:“她不会跟你说的,她对你一直心存愧疚……大抵正是因为如此,她才会在昨夜求了那道与我和离的圣旨。”

江染眠狠狠怔住:“和离?”

她倏地就想起了昨夜谢婉宁说,若是自己有机会能和沈淮序在一起,一定不要错过。

竟是这个意思?!

谢婉宁竟是从在和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就已然策划好了一切吗?

求和离圣旨,与在乎的人告别,最后……赴死。

江染眠心口一阵抽疼,悔恨如潮水般地从心底涌上喉咙。

自己为何就没有发现她的异样!

而沈淮序的悔恨不比江染眠的少。

他今日进宫,本就是想与谢明慎好好谈一谈的,他不想再让身子虚弱的谢婉宁再为这些事跟着伤心劳神。

然而谁能料到,所有事情都只差一步。

一步错,步步错。

心里的窟窿又开始隐隐作痛,像有一把锯齿,血肉模糊地翻出来,直到露出森森白骨。

沈淮序眉心拧成了一团,神情却溅出凛冽的寒光。

从见到谢婉宁躺在血泊之中开始,他的思绪就一直都是混乱的。

直到此刻,他才露出茫然的神色——

为何他的心……会这么疼?

好似心脏被掏空一般,好像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一般。

沈淮序神情木然,眼里却溢满了疼痛。

而就在这时,他的耳边突然传来江染眠清浅的声音。

“淮序,你爱上婉宁了,是吗?”

她虽是在问,可那语气分明笃定。

连续两次听到别人说自己爱上了谢婉宁,沈淮序的脑中的思绪更加混乱。

他深吸了口气试图压下,可还是没忍住抬声:“我对她从来都不是爱!”

闻言,江染眠的神色仍没有半分波澜:“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沈淮序的声音像快要融化的冰,有颗粒在摩擦着喉咙,“况且她对我也不是爱,她是为了北昭和谢明慎才会嫁给我,这段姻缘……本就是错的!”

不料,话音刚落,江染眠倏然就冲到了他面前。

她红着眼直视着他:“谁说她不爱你?”

“若是她不爱你,她为何要牺牲自己来保全你的地位?若是她不爱你,她为何要因你一句话就放弃了三书六礼、谢冠霞帔?!”

“淮序,若是你这三年有一次仔细地看过她的眼睛,也该发现……”

“那里面皆是对你深切却不能言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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