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当日,京城之中有名的游人会聚之处,青云凤凰台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越苏从一抬小轿上下来,以白纱帷帽覆面,拾级而上。
金色的日光投在她天水色的襦裙上,像洒下金色的光芒,映得人如光影,如梦似幻,美不胜收。
“姑娘,不知可有名帖?”看门的小厮惊艳于她的身姿,一瞬间晃了神。
越苏身旁的婢女环绿,立刻递给他一张请帖。
“原来是平安伯府的姑娘,姑娘请”
小厮接过后,忙不迭地向正在斟茶的侍女招了手:“快请何姑娘进院。”
越苏朝他轻点了点头,眸色平常,抬脚跟着丫环进了去。
青云凤凰台依山而建,与山水相辅相成,引下泉水汇集成溪流,蜿蜒数里,沿溪而建前中后三处较大的院子,亭台楼阁均列其中,分别以诗画、文墨、酒花为题。
今日盛宴,是因为诗画园所举办的一场聚会。
江南水患严重,朝廷募捐,青云台陆家家产颇丰,向京城之中的豪门贵户发了请帖,拍卖名家画作,捐献朝廷。
越苏出身三品平安伯府何家,位次在一楼中间,四四方方的小桌子,并三四张太师椅摆放齐整。
何家长房有二子二女,越苏最年幼,两位兄长外任无法到场,嫡姐越蕙本来兴致勃勃要来鉴赏,结果出门时崴了脚,何太太觉得不是好兆头,就让越苏一个人来了。
反正何家在这众多豪门世家当中,也不甚起眼,只要随意拍下一两件,捐个几百两算是心意。
赏鉴会很快开始,陆庄主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将几个画师请出来,有两位是宫中待了几十年的,擅长人物和风景,还有一位是成名已久的,擅长画花鸟。
陆庄主高声指着身旁的画道:“这第一幅画,诸位请看。”
两个高大的家丁举起画卷,让客人能够看得清楚。
“这幅《秋葵图》是崔太傅的所赠,太傅擅书法,其字气势贯通、大气磅礴,笔画连绵虚实相辅,今日陆某将画献与诸位,也是为江南水患略尽绵薄之力”
崔太傅是何太太的父亲,去年已经致仕,曾官至内阁首辅,又是当朝天子和太子曾经的师傅,多年主持春闱考试,门生众多,地位非凡。
他的画作难求,因此在陆庄主敲锣宣告开始竞拍时,陆陆续续就有七八人出价。
“一百两!”“三百两!”“五百两!”“我家主子出八百!”叫价的声音此起彼伏,一个高过一个,在场的人无不心潮澎湃,期待着这幅画的最终归宿。
环绿看越苏兴致怏怏,不由问道:“姑娘,我们不出价吗?”
越苏笑了笑,用眼神示意她看不远处崔家的人:“崔家表兄不是在出了吗?”
最后这幅画以一千五百两被崔家人拍去,陆庄主对崔氏子弟十分尊敬,亲自送画,寒暄了几句才走。
过后的十几幅画,均是当世名作,众人都道这次是来对了,观赏了这么多名家名作。
还有一个近几年才出名的若清居士,不过他并不像其他画师那般出名,但也有人自认慧眼,陆庄主就是其一。
但这若清居士从不现身于人前,不知是何身份背景,也不知年岁样貌,虚虚实实,让人捉摸不透。
而且,这是近些年才出名的,不知日后作为如何,所以出价者寥寥无几。
越苏左右观望,见没有人主动,便对环绿比划了手势。
环绿立刻喊道:“平安伯府,出价五十两。”
众人朝这边望,只看到一个身形瘦削的女子,淡然娴静地坐在椅子上,姿态优雅,头戴帷帽,其中模样无法辨别。
“平安伯府?莫不是何家大姑娘在场?”
“这何家大姑娘可是京中才女,难得她喜欢若清居士的画,看来陆庄主所言非虚。”
平日里,还是越苏的长姐参加这类聚会多,她才名远播,诗词一绝,文章更不逊于男子,所以一提起平安伯府,都以为是大姑娘越蕙。
细碎的讨论声中,只有一两家愿意继续加价,且都是加了十两银子。
越苏有些失望,这时忽然楼上厢房之中,有一个青年的声音传出:“我愿出三百两,买若清居士的画。”
这声音清脆有力,浑然渤发,很快有人认出了他:“是申誉!”
“他不在宫中当值,也来了?”
申誉其名,一众世家子弟如雷贯耳,引得人议论纷纷。
他是申侯世子,武将世家出身,不仅习得高超的武艺,于文学之上也颇有造诣,皇帝看重,选为皇子伴读,可谓前途无量。
十七岁时,就早早正式授命宫中御前,领太子府属官,世人皆知,太子登基,他就会是朝中最有前途的年轻臣子,其他人难望其项背。
听到是他,其余的两家也不再加价,反而对申誉拱手祝贺。
环绿有些不知所措,他一下子加价那么多,这可怎么办才好:“姑娘,我们还要继续出价吗?”
越苏隔着薄纱,抬眼望了望包厢之中独开的那一扇窗户。
包厢之中不止一人,申誉坐在左侧,但大秦一向以右为尊,右边那人,难道比申誉地位更高?
她坐在一楼,只能依稀能看得到半个影子,玄色暗纹的外套,墨色长发别于骨簪之下,举手投足间汲汲然一身清冷,侧眸之下,胜券在握,其余再不得窥探。
越苏不再纠结,默默收回了目光,手中再次做了手势。
“三百五十两!”
环绿话音刚落,申誉的声音再次响起:“五百两!”毫不迟疑。
越苏眉心微微皱起,不露声色抓了抓自己的袖子,除了崔太傅的画作,这已经是目前第二高价的,之前宫中画师所带来的名作,也不过三百两。
“看来申誉是十分喜欢这位若清居士啊,居然肯出五百两。”
“我倒没听过他喜欢画画,今日这么舍得?”
“申家自来乐善好施,或许此次是为了水患筹措也说不定。”
旁人的议论传到了越苏的耳朵里,更是让她起了犹豫。
“六百两!”这是她最后的价钱。
而不出其他人所料,申誉几乎是在环绿一喊完,就立刻加了价:“七百两!”
这次越苏没有再说话,抓着袖子的手也松开了。
三声锣响,陆庄主恭贺申誉夺得好画,令人将画直接送入包厢,遥遥作揖说道:“陆某多谢申世子善心,替江南百姓多谢世子。”
画作一到,申誉立刻站了起身,让人将锦盒放在桌上,他亲手打开盖子拿出画卷。
但是没有着急欣赏,而是恭敬对右侧坐着的那人说道:“殿下,这就是《兰草莺归图》。”
如旁人所言,申誉精通诗文,但于作画之一事,并不十分热爱,今日豪情挥手买下若清居士的画,不是为了自己,而是太子嬴琅的授意。
嬴琅还未说话,旁边的执剑侍卫左少云就疑惑开口道:“殿下,如今我们手中已有了三幅若清居士的画,属下斗胆询问,难道这若清居士,当真如陆庄主所说,日后必有大成之时吗?”
他是个习惯了舞枪弄剑的粗人,向来对诗词书画敬而远之。
原先也不见嬴琅多爱作画,怎么这个小小的若清居士,能得他如此器重,听旁人说青云台有他的画,居然肯抛下政事前来。
“日后之事,谁能说得准呢?”
嬴琅打开画轴,里面所画的,只是几块山石和一株兰草,远处莺雀双飞,若隐若现,题字是楷书所写的画名,没有留下任何诗句,与其他的画相比,单调不少。
抚触着画中兰草,细细赏鉴之后,他小心收起了画。
既然已经拿到了想要的,此地人多口杂,他也不想久留。
正待抬脚出门,可陆庄主的一句话,让他停住了脚步。
“接下来这幅画,陆某收藏已久,难得收藏大家都在,若是不能共赏,实乃憾事,所以陆某愿意将这幅黎三让的《晓宫春色图》让大家共赏。”
闻言,堂内众人忽然像是噤了声般,一时之间无人说话。
直到家丁举着画作,一一从人前走过,才有惊叹和感慨的声音发出。
“黎三让,真是可惜了画。”
“听说他的画,多数都被查抄时损毁了,剩余的也被先帝束之高阁,拿出来欣赏会想起他参与谋反一事,但若是弃了,那么好的惊世名作,也是可惜,所以眼不见为净。”
“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陆庄主这里居然还有一幅珍藏。”
陆庄主自然也看到了在场人的惊讶之色,了然道:“这幅画,画的是京郊皇家内苑之图,幸而不是皇宫之内,所以被陆某收藏,大家若有喜欢的,也可收回家中欣赏,为朝廷治灾出一份力。”
顷刻之间,声音渐消,所有人都没有说话,也有爱画之人跃跃欲试,都在等候第一个会是谁出价。
随着锣声响起,过了几息,才有人喊:“五百两。”
声音平淡,似乎五百两只是小事一桩,和五两银子没有差别。
在之前的所有画作,最高的起价,也是一百两,而这直接出价五百两,不知是玩笑,还是当真那么喜爱黎三让的画。
“又是申誉?他今日怎么了?转性了吗?”
申家在京中炙手可热,是除了几大开国钦封的国公府之外,最得帝宠的臣子,申誉本人也并非招摇之人,且树大招风,他家一向是最低调不过。
“六百两!”环绿咬了咬牙喊道。
她倒对画作研究不大,只是自家姑娘喜欢。
六百两,一座酒楼也买得起了,何必花如此价钱去收藏一幅死人的画,而且还是个叛臣,说出去名声多不好。
“一千两!”听到有人抢夺,申誉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就开口加价。
音色轻巧,仿佛自己说的并不是银子,而是一堆石头的重量。
“姑娘,不能再加了,咱们没带那么多银子”
越苏还想再加,但是环绿抓住了她的袖子提醒。
她们此次出来,也就预定了花个三两百银子做善事,若是让何太太知道她与人争锋抢画,回去定是一番训斥。
越苏当然知道,自己能力不足,可是黎三让的画实在难得,除却皇宫中,其余的根本没人会拿出来,好不容易有一个,让她放弃,她怎么忍心。
“一千一百两!”她抓着环绿的手,逼迫她喊价。
“一千五百两。”
申誉的加价又快又多,根本就是势在必得,不在乎钱财,就好像不用他出钱一样。
越苏知道,自己的微薄之力,是追不上申家财大气粗,在申誉继续喊道两千两时,终于认命了歇气了。
“姑娘,对不起”
环绿看着她失望的神色,低头道歉:“奴婢并不是故意阻拦,只是姑娘,咱们实在没那么多银子。”
第2章伯府
越苏没有怪她,眼睁睁看着陆庄主笑得眼睛都不见了,亲自将画送上申誉的包厢之中。
她咬了咬牙,趁着旁人继续竞拍下一件画作之事时,从转角的楼梯上了二楼。
嬴琅刚要出门,却被一个女子推门而入。
女子似乎没想到里面的人会突然出来,力气没有及时收回,重心不稳差点扑向了他。
幸好最后抓住门框,堪堪定住了身子,不过也露出了半张真容。
弯眉若柳,玉肤如瓷,扶风之姿,千秋无绝色,悦目是佳人,确实让人印象深刻。
“姑娘,慎重!”
越苏不好意思道歉:“公子莫怪,我只是没想到里面会突然开门。”
她不知道眼前人是何身份,或许是申誉的兄弟,或是他的朋友,又或者是宫中皇子,但都和她无关,她的目标只有申誉,刚才叫价之人。
“申世子,我有一事诚请,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申誉对于她闯上来的行径有些惊讶:“姑娘可是平安伯府家的?”
“正是,世子也认出来了,刚才正是我与世子在竞拍若清居士《兰草莺归图》和黎三让的《晓宫春色图》,我有个不情之请,还望世子答应。”
越苏并不想与外人多接触,若是此时有家中兄长在就好了,哪怕是她熟识的表兄傅明朗替她出面,也好过自己一个女子上前交涉。
申誉果然露出疑惑之色,他先是看了眼越苏背后的嬴琅,见他也正好奇此女前来的目的,便问道:“不知何姑娘是什么意思?”
“我看世子喜欢若清居士的画,若世子肯让出《晓宫春色图》,我愿将府中珍藏的三幅若清居士的画作献与世子。”
“”申誉犯了难。
这个事情他怎么做主,做主的在她身后站着呢。
太子都没有说一句话,他也不知该如何回复。
越苏见他犹豫,当下又心切说道:“五幅也可,世子,《晓宫春色图》我闻名已久,十分喜爱,若世子肯割爱,我不仅将世子所出钱财悉数送到申家,五幅若清居士的画也可一同献与世子,还望世子成全。”
“这个”
申誉实在不好回答。
嬴琅则在越苏看不见的地方,轻轻点了头,做了个三的手势。
申誉心领神会,立刻便道:“如若姑娘所言非虚,申某愿意割爱,那便约定三日后,浮翠楼中交换如何?”
越苏松了口气,整个人也不再有紧绷着苦恼的神色,忙点头答应:“好,多谢世子。”
黄昏时刻,落日余晖映照,天边一片红色。
皇城西边上是出了名的贵户居所,景色优美,几十处府邸依水而建,鳞次栉比,各有千秋。
这大大小小的高门大户中,偏南处的长乐街有一座平安伯府。
亭台阁楼、奇花妙水在其中应有尽有,平安伯住府中东院主院,往后长廊延申,是何太太崔氏的雅苑和几处小院落。
最小的一座,取名枫林馆,七八间房舍居于其中,院落植有花树青竹,清冷而高洁。
院中石台中,坐着一个十六七岁的绿衣的少女,眼泪汪汪,小脸憋屈得不成样子,一看到越苏来了,更是忍不住掉眼泪。
“姑娘,你终于回来了”环青抽泣着,小跑过来像她诉苦,“如梅仗着自己亲娘是太太身边的陪房,目中无人,根本不将咱们枫林馆的人放在眼里。”
“那藕色花纹绢布,明明是姑娘喜欢的,还绣了海棠花,偏偏如梅带着人抢去了,说是姑娘允准的。”
越苏摸着她的脸,拿起帕子为她拂去眼泪:“好了好了,再哭就不漂亮了。”
环绿主动接过帕子,轻轻捶打环青的肩膀:“没上没下的丫头,好意思在姑娘面前委屈,劳姑娘为你擦泪。”
环绿年长,平日里打理院中上下,环青对她是有几分畏惧的,听了她的话,自己拿着帕子低下头:“我不过是抱怨几句”
“你是会抱怨,要是传到了太太耳中,姑娘如何做人?”环绿沉声呵斥。
“这这不是在我们院里嘛!又没有外人。”环青还是忍不住顶嘴,但声音已经低了很多。
府里掌家的是何太太,大姑娘越蕙是她嫡亲长女,她们姑娘,不过是妾室所生的庶女,嫡庶有别,那院儿的一向看不起她们。
平日里,什么东西不是先紧着大姑娘,挑剩了,才到她们这小院里。
这段日子何太太病了,没有精力打理府中事务,见越苏于算术上有几分天赋,又细心,才将庶务放给她管。
今日外头呈上了几匹样式好看的料子,越苏派环青去取,她喜滋滋抱着布料回来,刚走到门口,如梅突然出现,说这些料子大姑娘十分喜欢,多要几匹做冬日的袄衣。
如梅她们人多势众,环青心底不愿意,但最后还是只能拱手相让。
末了,听见她们在背后辱骂,说枫林馆的人不分尊卑,妄想同大姑娘争东西。
想起这些年受到的不公和委屈,环青泪水簌簌而下:“咱们姑娘怎么那么命苦,什么好东西都得不了!”
环绿瞪了她一眼,示意她不要再说。
何太太问越苏是否把布料让给越蕙时,说是问,实则是敲打,让她不要忘了尊卑,环青被环绿警醒过后,也明白了这个道理,只是心中难免留有怨愤。
过了一会儿,她想起什么:“三爷就要定亲了,现下姑娘连新衣服都没,怎么去宴会上祝贺?”
环青口中三爷,是越苏的三叔何致远,幼时因在他膝下承训过几年,感情十分深厚,所以她觉得,这种大喜日子,越苏肯定要打扮的漂漂亮亮去恭贺。
环绿回头,望向已经回了主屋的越苏,淡淡说道:“姑娘近日心情不好,恐怕没什么心思。”
也只有环青看不出,她们姑娘自从听到三爷定亲,就神思不定,未展过笑颜了。
“我不信。”环青自顾走向内间那瘦削的身影,圆圆的眼睛转动,“姑娘,三爷定亲,咱们不去吗?”
越苏转过头看她,秀眉微蹙,神色疲倦,“我这几天精神头不好,惹人闲话就不去了。”
想了想,柔声补充:“库房里有一对鸳鸯花瓶,挑个花梨木盒装了送过去,算做我的心意。”
环青最爱热闹,听见越苏说不去,讨了个没趣,闷闷不乐地将房中的画收好。
越苏爱画,本就不多的私房钱,全都拿去买了画,屋中的柜子、画缸,也全都放着画作,时不时打开来欣赏。
时间悄然而过,直到环绿端来了宁神息养的百合汤,她才发觉,已经到了入睡的时辰了。
她打了个哈欠,坐到镜前,吩咐环青给她松髻。
昏黄色的火光映在越苏脸上,平日里白的淡漠的脸色有了几分暖意,跳跃着鲜活气色。
“姑娘不想去三爷的订婚宴,可是因为老太太”环青突然想起来这个原因。
没等到回应,环绿就推她肩膀往外走:“你出去的时候,留了半碟子金钱糕放在你桌上,再不吃就馊了。”
环青一听,连要说什么都抛诸脑后,忙行礼告退。
越苏卸下妆发,右手探下梳妆台的暗格之中,藏有的信件已收了一大摞,信封平整,珍藏的很好。
环绿自知身份,不应探问主人的私事,可越苏是她从小服侍到大的,视同亲妹,不由为她担忧。
看到越苏拿着最上面的那封信发呆,于是问:“姑娘,信中是说了些什么,姑娘看了之后,竟半天都魂不守舍的。”
越苏拂了拂额间松散的碎发,眼中神色未明:“二表哥邀我在三叔定亲那日相见。”
既然是以信件邀约,那便有私会之意了。
环绿已经二十,家中许了亲事,就待明年对方父孝期满归家,所以并不像环青那般浅显。
她帮越苏褪去珠钗、解下双髻,少女在摇曳的灯光中更显容颜如玉,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柔软垂落在腰间。
就算看了这么多年,还是时不时为自家姑娘的容色倾叹。
“姑娘同表公子情谊深重,按理说,姑娘嫁予他最合适不过了,只是他家老太太”
说着,她也不由得感慨,那么般配的一对,傅家老太太偏偏不喜欢越苏,婚事迟迟未定。
越苏抿唇,没说什么话,只是面无表情望向镜中。
环绿为她换上寝衣:“自从三爷商议亲事之后,姑娘总是闷闷不乐,表公子的信也不回,想必是他忧心姑娘,特意相邀。”
傅家的这位表公子,是何太太妹妹的小儿子,唤傅明朗,今年十九,与越苏一同长大。
二人年龄相仿,志趣相投,也比寻常表兄妹的关系亲厚些,时常有书信往来。
越苏的生母婉娘,以前是何太太身边的陪嫁女。
何太太成亲一年未孕,何老太太插手赐了个婢女给平安伯做姨娘,生了庶长子元乾。
当时婆强媳弱,何太太只好生忍了这屈辱,好不容易怀孕后,为防林姨娘专宠,便把姿容秀丽、性格柔弱的婉娘抬成妾室。
婉娘自知身份低微,从不敢违逆何太太心意,何太太渐渐放心,待她生下嫡子元坤后,也停了婉娘避孕的汤药。
几年后,何太太又生下女儿越蕙,隔了几月,越苏便降生了。
何太太对她们母女,也算宽厚,拨了院子另住,生活上从未克扣过银钱衣物。
在这个束缚女子的环境中,投胎是第一等重要的,她已算十分幸运,家中是世袭罔替的伯爵,吃穿皆为上品,父亲何致明虽不是位极人臣,但政务上也是勤勉用心,得过几次嘉奖。
这第二等重要的,自然是嫁人。
傅明朗,就是她觉得最好的选择。
二人父亲又同朝为官,相互敬仰,傅家家风严谨,家中子弟规矩甚严,傅太太又是嫡母的妹妹,时常走动,待越苏十分亲昵。
这一户人家,于她这种不出众的高门庶女来说,最妥帖不过。
只一样,他家老太太,据说年轻时被庶出的姐妹差点强抢了婚事,十分厌恶庶出之女。
在听闻孙子有意于越苏时,好几天没吃下饭,定亲的事,也不了了之。
越苏打开自己私有,数来数去,也只有两千多两,今日夸下海口,一下子要舍去那么多,看样子又得有些时日不能买画了。
环绿看到她肉疼的样子,丝毫不怜惜:“姑娘何苦为了一幅画,将十几年攒的银子都贴进去,那什么黎三让,奴婢也没听说是何等传奇人物。”
“你不懂”越苏只说了这三个字。
环绿顾自去将被褥和窗帘放好,不解说道:“奴婢是不懂,可是今日姑娘太冒险了,怎能单独上去找申世子呢,若他是个浪荡风流的,传出去,姑娘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未出阁的女子,名声最要紧,只是当时越苏太心急,如果让环绿去,恐怕不能领会她的意思,也会让申誉以为自己不够诚心,所以才铤而走险。
“今日是我错了,好姐姐,你别说我了,日后我再也不去了。”
越苏挽着她的胳膊撒娇,软糯糯的音色让人受不住,环绿当下抖落抖落身子:“好了好了,怕了你了。”
三日后,浮翠楼。
申誉派了人在门前等候平安伯府的车驾,却只等来了四方斋的徐掌柜。
申誉意味深长看了一眼旁边坐着的嬴琅,心中对平安伯府的姑娘敬佩加深。
能让太子殿下空等,这何姑娘也算是个人物。
“申公子,这是我家姑娘托我送来的,还请公子过目。”徐掌柜打开自己带来的箱子,正是两千两银子并五幅画。
申誉随手挑了一幅拿到嬴琅面前展开:“徐掌柜,我听闻,若清居士的画向来只在你家书斋售卖,你可知这若清居士的真实身份?”
第3章定亲
“申公子,我书斋向来是只做生意,不问出处,每次若清居士都是遣了奴仆前来送画,一次脸都没露过,我也不知他是何长相年纪。”
“那这五幅画,也是最近一同送来的?”嬴琅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说开口:“可真是巧。”
嬴琅之前寻过若清居士的画,自然也认识徐掌柜,前几日才说都卖完了,但平安伯府的人一说能送出五幅,今日徐掌柜就把五幅画带来了,若说其中没有猫腻,谁信呢。
“王公子”徐掌柜说道,“这些画确实是私藏,我们四方斋是伯府所有,姑娘爱画,所以对若清居士的画也有珍藏,若不是她今日所托,我也不知道,是送给您二位的。”
越苏只说是申家世子,并没说过还有其他人。
可是看他二人的模样,又不像普通兄弟朋友,所以徐掌柜一时之间,也弄不清楚这王公子到底是何方人物。
不过到底,他还是完成了任务,带着那幅《晓宫春色图》去了何家。
听他讲述完浮翠楼中的情形,越苏有些许猜测,但是又不敢确定。
当日她戴着帷帽,隔着一层纱,别人看不清她的容貌,她也看不清别人的长相。
况且那时候她心情紧张,并没有多看,只记得申誉是个文质彬彬的公子,而另外一位大约比其他人清冷些。
转眼到了九月初,何致远的定亲宴,阖府张灯结彩,鞭炮齐鸣,老太太更是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儿夸赞小儿子今年升了官,可谓是双喜临门。
她有三个儿子,老大袭承爵位,娶的是博陵崔氏在京的分支,老二当年探花郎的名头,得到了定安王赏识,许嫁郡主。
两个出身高贵的儿媳妇先后嫁入平安伯府,贤惠孝顺,外人羡煞不已,可真实情况,却叫老太太有苦说不出。
她自诩长辈,在儿媳刚进门时还能压制,可等她们生了孩子站稳脚跟了,她才懂得大族之女,难以掌控。
这次大儿媳生病后,连问都不问她,直接把掌家权交给一个庶女,老太太气得在屋里摔门打人,几天没睡好觉。
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我信不过婆婆和弟妹吗?
因着管家的事情生了大房的气,老太太已经好些天不愿见越苏了,但小儿子的定亲宴,是无论如何也得有人操持,何太太病中无力,交给了越苏,再由几个府里的管家协同,操持半个多月,总算是一切平顺。
何致远身为伯府幼子,自小是被宠溺长大的,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他喜好繁杂,精通六艺,年少时喜欢闯荡江湖,后来回京考取功名,定了威远将军府舒家的姑娘为妻。
可惜的是,还未过门,那姑娘便骤然病逝,何致远又是个长情之人,信奉宿命姻缘,不愿订第二门亲事。
十年来,何老太太骂也骂过,打也打过,他软硬不吃,只愿一人独守,其痴情程度让京中人赞叹不已。
可是自从今年七月,何致远受命去定州查贪污案,却传出国舅府的齐姑娘回乡祭祖时,蒙何三爷相救,对其一见钟情,念念不忘。
回京之后,齐姑娘不顾流言蜚语,陆陆续续送来书信,只是都被拒了,国舅爷眼见女儿日渐消瘦,卧病不起,无奈之下请了皇帝赐婚,连“遗愿”二字都说出来了。
当朝虽然民风开放,男女之情已不叫人视若洪水猛兽,但齐姑娘这一举动,若无皇帝赐婚,恐怕整个国舅府都贻笑大方。
皇后娘家受辱,太子脸上亦无光彩,听闻这场婚事,是太子亲自说情后,才正式赐婚。
酒过三巡,何太太拖着病体,以服药为由提前离去。
老太太虽不悦,但不会显于人前,还特意嘱咐她善自保养。
临近下午,酒足饭饱,一袭锦衣华服的傅太太携子同老太太请安,说想念姐姐,要去雅苑探望。
老太太厌乌及屋,晾了她一会儿,才慢吞吞说道:“你姐姐病了许久未见好,可不要传染出去,让别人以为我们何家有什么污糟。”
我就算不能阻拦你见她,也要恶心恶心你们姐妹,老太太不怀好意地想。
“老太太多虑了,姐姐只不过是风寒未愈,兼操心家事,才落了病根。”
傅太太比起何太太,怼起人来更是厉害,丝毫没顾及她是长辈:“等两个哥儿回京,有新媳妇分担一二,想必也不用操劳了。”
等我姐的儿媳回来,一起来气你。
老太太堵着这口气,又是半天食欲不振,连最爱的五花肉都吃不下了。
雅苑门外,徐妈妈给傅太太问安,何太太听见声音,费尽力气,缓缓撑起半个身子。
第一眼看到的是外甥傅明朗,长衫玉立,芝兰玉树,依礼要上前问安,何太太咳嗽了一声,连忙摆手道:“我这病了许久,不要让孩子们太靠近,远远坐着吧。”
傅太太性格爽朗,毫不在意这些鬼神之说:“无碍,男孩阳刚气足,秽物见了也躲着。”
姐妹俩长久不见,攒了好多的话,但有些不适合叫年轻人听,只好论起其他无关紧要的小事,偶然瞥见傅明朗心不在焉,何太太浅笑打趣:“瞧这傻瓜,怕不是诚心来见我,而是来找人。”
“姨母,外甥让您看笑话了。”
他心里记挂着谁大家心知肚明,何太太摆摆手让他坐下说话,唤婢女去请越苏。
傅太太接过伺候的活儿,丝毫不嫌弃,试了试水温尚可,便将药汤送到何太太嘴边,药碗见了底,何太太喝了水,将苦味咽了下去。
等候的间隙里,傅太太突然说:“越苏到底是你手底下长大的姑娘,今日宴会操办得井井有条,你家老太太都说不出什么话来,浑不像我那两个臭小子,只会添乱,我真是羡煞这等女儿福分。”
“女儿始终是嫁出去,还能分担几年的福分?”何太太摇头,面露苦色感叹,“一如越蕙,我还能留得住几年?”
做姑娘时的日子,和做媳妇时的日子,不可同日而语。
傅太太膝下无女,对外甥女自然多几分喜爱,眨眨眼意有所指:“依我看,蕙儿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不过是几句戏语,尚未定论的事,何太太不敢妄自发言,怕隔墙有耳。
傅太太知她谨慎,于是略过不提,又说起越苏和傅明朗的事:“当初她姨娘能为你舍出性命,我便知道,这孩子你是不会亏待的,你不如将她记在你的名下,也好宽心”
何家高门大户,姻亲之事若人有心阻拦,必不会顺利,就算成了也落人话柄,傅家也同样,她是家中主母,可是儿子的婚事,也不是一人就能决定的。
越苏能记在嫡母名下,不仅提了身份,还能堵上自家婆婆的嘴。
“人已经去了,今日本是喜庆的日子,就不要提了。”何太太三两句别了话,咳嗽几声。
门外传来小丫头欢喜雀跃的声音:“姑娘来啦,姑娘安好。”
傅明朗听了,以为是越苏来了,忍不住喜笑颜开探出头去,随后瞧见来人的模样,一脸失望而归,眼神落寞。
大姑娘越蕙着一身淡紫色新衣,袖子上绣着粉色海棠花样,踏着珍珠绣鞋进来,明媚的笑容和清丽的脸庞,让人一见便眼前一亮。
她来了房中,先是福身见过两位长辈,再问候傅明朗,笑意盈盈,一点也不介意他脸上的失落:“二表哥安好,许久不见了。”
傅明朗也同她见礼,他的语气中多了几分急切:“大表妹安,怎不见二表妹。”
越蕙衣袖掩面,装作难以诉说的模样,似为越苏担忧,“你的表妹被老太太叫去了,说是席上不出现,不合规矩,叫她过去给三叔说些吉祥话。”
“这这她未出门的姑娘,老太太怎么会这样做?”傅明朗一听便急了。
“这你就要问老太太了。”越蕙轻笑说着,一手揽过傅太太的手臂,亲切的和她软语。
傅明朗一时拿不准她是逗他,还是说真的。
越苏听说何太太找她,交代了几句给卢管家后,也没耽误多久就赶来了。
见到在门口踱步的傅明朗,她刚要问好,就匆忙被拉到一旁,仔细看她身体无恙才稍稍安心。
原本他想说许多话,但还是先问了一句:“方才越蕙表妹说你去了老太太处,她可有为难你?”
越苏知道是越蕙的戏言,不过也没拆穿:“表哥放心,只是问了几句宴会上的小事,我很好。”
话虽如此,可她一身疲乏,早上梳的发髻已经有几分松动,发丝垂下来,眉眼间倦容稍重,傅明朗见了,心疼不已:“是不是她又叫你站规矩了?还是揪着小事数落你?”
何老太太这个人挑剔得很,闲来无事什么都要管三分,对于大房两个姑娘,更是严厉。
幼时傅明朗溜进来找她玩,她一见面就捂着膝盖喊疼,说问安时礼仪不够标准,老太太罚她跪在佛堂反省,亦或者是佛祖诞辰,姐妹俩抄写的佛经字迹潦草,老太太便说是玩野了心,小半年不许出门,五花八门的罚法,都叫老太太试过了。
“表哥说笑了,老太太为难我做什么,她把我叫过去,是称赞我今日安排妥帖。”
越苏眉眼弯弯,笑意融融,看不出丝毫受委屈的样子:“好了好了,还未向母亲请安,表哥也别让我坏了规矩,让姨母看笑话觉得我不敬长辈。”
傅明朗却拉她的住衣袖,痴痴看着想说些什么,不放她离开。
“表哥,你还有什么事?”
“这”傅明朗放低声音,迟疑几瞬才问出口,“近来表妹书信渐少,可是,可是有什么为难之处?”
“原来是为这事。”越苏眼眸似水温和,平静回复:“太太生病,管家的事便交给了我,琐事繁多,表哥不会见怪吧?”
“不会不会,表妹若是没空,那么我多多给你写信,就还像以前一样”
傅明朗急着剖白心迹,谁知他越是说话,越苏就越淡定,只好央求似的说道:“还望表妹不要嫌弃我啰嗦才是”
支支吾吾,心中思念之情难捱,却不敢在这院里倾诉。
他备考明年的春闱,但已经在翰林院领了个编修的闲散文职,来何家的日子渐少,几日前,祖母把姑姑家的表妹接入府中,说是小住,日日让他在慈安居同堂用膳,他不敢违逆祖母,但又怕越苏知道此事后同他产生嫌隙,所以愧疚不安。
越苏曾经说过,她哪怕是低嫁,哪怕是不嫁,也不愿和她人将就一夫,不仅如此,这夫婿还要心中和身边都清净,只能容下她一人。
“好了,想必母亲和姨母都等着了。”
越苏知道他有很多话想说,可她知道两位长辈不会高兴她迟那么久,便独自朝屋中去。
屋内暖意融融,越蕙在桌旁临帖写字,何太太靠坐在床上,见越苏进来,亲切让她上前。
越苏主动坐在矮凳上,为她捏揉双腿:“唉,母亲这一场病,都瘦了,定是下人们偷懒伺候不好。”
“如今世人都爱体态轻盈的女子,瘦了也好,更显年轻。”何太太竟也有心情开玩笑。
众人轻笑起来,连越蕙也停下笔。
傅太太看着后头跟来的儿子,眼睛只粘在越苏身上,不由感慨:“越苏啊越苏,我这个儿子,是栽你手上了。”
傅明朗也不是第一次被打趣,此时无外人,他便说:“母亲明知我对表妹好,表妹怎么不到我们家去,那样您便不用时时羡慕姨母。”
傅太太听罢,笑意满满拉过越苏的手,颇有欣赏,“好姑娘,你愿意给姨母捶捶吗?”
越苏仿佛没有听见傅明朗那句话,温言道:“您是我姨母,我孝敬您是应当的。”
“若是搬到姨母家孝敬,那才合情合理,也不至于二表哥望穿秋水。”越蕙不知何时走到她眼前,促狭似的吟诗一首,“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越苏抿抿嘴唇,嫌弃推开她:“长姐哪里的话,二表哥爱护幼妹,是人之常情。”
“哦——人之常情。”越蕙点点头,不怀好意笑出了声。
唯有傅明朗,想说些什么,但又顾及越苏的话不敢开口。
何太太也不再玩笑,趁着越苏在,交代了几件管家的事情。
一是下头人孝敬的东西,若是求情办事的,定要先回过再定夺。二是府中采买过冬用物,每年旧例都在账簿中,若不懂的,就依照旧例即可。
府中事情繁杂,少不得有人看她年轻便仗势欺主,若是查出来些腌臜事,一律报上来由她定夺。
越苏点点头,领会了她心意。
原先何太太只让她管好账务,一应采买、收租等要事,都经徐妈妈手,如今看她渐渐通晓杂务,倒也放了一部分。
她毕竟只有十六岁,偌大一个伯府,弯弯绕绕,人心难测,下人背后都有自己效忠的主子,何太太放手让她做,也是为了试探出背后之人,引蛇出洞。
说完正事,何太太乏了,让年轻人出去自愉自乐。
越苏眼看天色见黑,傅太太今晚是要同住,所以吩咐人备下晚饭。
傅明朗跟在后头,还想多说几句,哪怕不说话,单瞧着她的背影都深觉欢喜。
越苏问:“姨母留宿,你若是不走,我让人把西厢的客房打扫一番?”
听见她这样说,傅明朗拒绝了,欲言又止。
他总觉得越苏近来不对劲,若是事务繁忙,总也抽得出时间回信,这不理不睬,让他心里抓肝挠肺似的。
“你三叔定亲,一切也有章程可循,府上又没大事。”傅明朗试探性问她,“越苏,你不会是在躲着我吧。”
越苏身形顿了一下,很快就说:“我若是躲着你,今日怎么会来见你,只是宴会来了不少人,我怕做不好,连累何家被笑话。”
“卿卿聪敏,自小胜人三分,还能有你做不好的事吗?便是做不好,老太太还能定你什么罪?”傅明朗心中一片赤诚,毫不在意,“她要打要罚,找我好了。”
在婉娘的故乡明州,会将家中爱女唤作卿卿,于是婉娘就把它当作越苏的小名。
傅明朗知道后,经常会在二人独处时,亲昵唤她。
许是思念生母,固执守礼如越苏,也放任了他的叫法。
第4章纵马
说来可惜,何家长房两女,均不得老太太宠爱。
长女越蕙三岁作诗,五岁成文,十二岁作出冠绝京城的《雪中寒门赋》、《水谣诗》,引得一众学子甘拜下风,才名远播,老太太却觉得她沽名钓誉,好出风头,被外男书生们拿去讨论,丢了世家贵女的脸。
还有次女越苏,一向听嫡母的话,敬重不过是表面功夫,暗地里还不定怎么诅咒呢。
这样想着,她对二人越发严厉,一举一动都要挑几句错处,彰显长辈威严。
傅明朗看她眉目间疲惫,眼里都是心疼:“若是忙不过来,便别管家了,姨母也太偏心越蕙,每次都叫你去受老太太跟前受罚”
“两府结亲,我多出几分力,也不叫国舅府有怨言,以为平安伯府嫌弃齐姑娘。”越苏声色缓缓,眼中却是一丝笑意也无。
傅明朗与她相识多年,深知她脾气秉性,知她此时绝对不是高兴,犹豫地问:“你对这门婚事,不喜欢吗?”
越苏听他的问话,愣了一下,手抓着衣角无意识地磋磨,音色轻快回答:“我十分喜欢,国舅府权势滔天,有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在,何家或许更上一层楼。”
只是这一切,都是建立在牺牲何致远的婚姻之上,想必权力顶峰的那些人,从来不会考量这些。
夜色降临,黑雾弥漫,月暗星昏,窗外朦朦胧胧,幽深而静远,看来注定是个无月之夜。
越苏懒懒撑起半个脑袋,独自坐在窗前乘凉,想到何齐两家的婚事,自今日的定亲宴开始,再无转圜。
她心里不免叹息。
太子是皇后所出的嫡子,十四岁起就随着舅舅征战四方,回京以后,有人觉得他杀伐之心太重,齐家兵权在握,杀气过盛,与何家这种文臣清流联姻,对缓和太子名声颇有助益。
所以,就算何致远不愿,何家的满门荣光在望,也会有人让他同意。
太子啊太子,你又不是媒婆,为一己私欲,搅弄臣子的亲事,可知却是害了两个人的终身。
越苏心里不由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储君心生怨恨。
洛霞山中有一古寺,据传前朝有位皇帝曾在此出家,颇有盛名,不少诗人登山作诗,感怀际遇。
寺中菊花尤盛,漫山遍野的金黄色,令人目不暇接,成了赏菊的最佳去处。
此次由定安王府发的帖子,定安王身为皇帝最小的叔叔,受人敬重,王妃李氏,系出名门又乐善好施,夫妻俩在京城有极高的威望,与王府有姻亲的何家,自然也收到了请柬。
何太太病中有心无力,于是吩咐徐妈妈带着二女以及西院的三姑娘越菀前去。
定安王妃是郡主弟媳的母亲,不过在她心中,老王妃可比那位弟媳好相处多了,她倒不担心女儿受什么委屈。
越蕙才情出众,年年诗宴都是头名,何太太不同于一般的妇人,她自认为才华不显于人前就如同暴殄天物,男女皆是。
在何太太这种思想的引导下,越蕙自小就没什么藏拙的念头,多次参加过京城的诗词宴会,所作并不比男子差,久而久之,京城第一才女的名号就落在她身上。
此次也是刻意装扮,身着才做好的襦裙锦缎,光是满身的苏绣,就十分耀眼,毕竟是十个绣娘花了足足三个月才绣好的,一尺千金。
与之相比,越苏一身月白色翠竹绸衫倒显得素净许多,被强拉着早早登了最前面那辆马车。
她靠在软枕之上,闲来无事轻轻掀开过纱窗一角,若有所思。
主街上人来人往,贩夫走卒皆是过客一般,马车经过,他们驻足停望,眉眼间欣羡不已。
过路之人,出生之时已经决定好了人生,所有的努力,不过是为了好好在世上生存,活着,死去,不同的人,同样的人生,周而复始。
就算极具天赋,出生于贫寒之家,艰难度日已是幸运,若有个三病两痛,只怕活不到成年,在糊口面前,才艺是奢侈的妄想。
世上并不缺少天赋之人,只是世俗的求生,让他们无法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中挖掘自己的潜能。
而她,已经足够幸运了。
“朝廷办事!闲杂人等避让!”
由远及近的马蹄声突如而来,惊扰了街道上行走的路人。
“哎呦,我的菜篮!”
“我的鞋子!”路人纷纷避让,连东西都没敢收拾,怕慢一步就命丧马下。
“小心!吁——”
越苏的马车在最前面,眼看要与对方相撞,车夫使出全身力气把持缰绳,一个急转,堪堪与之擦肩而过。
虽然马车摇晃了几下,但幸亏是没散,正当他要松口气之时,车内突然传来异动。
原来是越苏不慎撞到了马车内的柜子,痛呼出声。
车夫拉扯缰绳,只是这马惊吓过度,双脚还在不停踢动,等它停下来,车内东西散落一地,人已经晕头转向,分不清东西了。
“老佟!你这赶得是什么马?”
环绿后背和肩膀被撞了两次,但她顾不得自己,赶紧扶住越苏,厉声朝外面喝道:“你是活腻了吗?伤了姑娘你有几条命担待的起?”
越苏一手扶着额头,一手按下她,“我没事,你怎么样?”
环绿心疼望着她的脸,担忧道:“奴婢皮糙肉厚,撞两下不要紧,只是姑娘头上出血了。”
从小到大皆是锦衣玉食,皮肤也养的白白嫩嫩,一丝都未曾损伤过,此刻的疼痛,越苏自己也能感觉得到。
她咬牙忍下,“若是此时开骂处罚,难免车夫心生怨毒,既然没什么大碍,轻轻揭过即可。”
环绿只好点头答应,查看她的伤口,幸好只是破了皮渗出点血迹,帕子捂了一会儿就干了,头发一挡,什么也看不见。
“等回去了,姑娘一定不能轻饶他,三辆马车,怎么就咱们这么倒霉,定是他驾驭不当。”环绿边说着,边拿出膏药涂在她的患处。
“咱们在最前面,他避之不及也情有可原,啊——”
越苏怕疼,环绿每涂一下,便听得一丝吸气和抽动,她急忙放轻了动作。
“最前面又如何,马车又不快,根本就是他粗心大意不看路,姑娘还觉得我严厉了,让姑娘这么疼,这老匹夫十条命也不够赔!”
她仔细检查了越苏周身,除此之外并无其他伤痕,这才放心下来,最要紧的,可是不能留疤才好。
“二姑娘,不是我拿不稳,是来人太冲,马儿受惊才会如此。”
车夫忙停下车请罪:“小人在府中赶了十多年马车,连老太太和老爷都说我驾的车平稳,实在是冤啊。”
本来环绿听了前半句已经平息了怒火,却忍不住后半句,狠狠“呸!”了一声。
狐假虎威的老东西!
另外两辆马车依次停下,越蕙派了如梅查看情况,问她要不要打道回府,越苏只说无妨,可以继续赶路。
马车外,一个青年男子的声音在道歉,说是为了躲避行人,没想到却和何家的马车对上,并非故意。
他打量着,这三辆马车木刻精美,外饰豪华,又同出一门,应当是官宦世家所用,只是京城里头贵户甚多,不知是哪一家。
越苏听了他的话,不便现身,便让环绿同对方交涉。
环绿下了马车,望了一眼他们,直说道:“我家主人说了,二位京城纵马,祸及平民,自有律法裁决,若是觉得自己有过错,去京兆府领罪吧。”
“这未免有些小题大做了吧。”刚刚说话的青年人支支吾吾埋怨,“你家主人不也没什么事么?何必兴师动众。”
若受了伤,总该出来讨个赔偿才是,如今只委派个丫环,不就证明没什么大碍。
环绿秀眉轻挑,不卑不亢看着他:“公子此言差矣,若是我提刀当街杀人,没杀成,是不是道个歉即可离开?不用负任何责任?公子自可报上名来,与我去官府分说分说。”
那人似乎被噎住,一下子竟没出声,越苏挑起帘子浅笑,环绿的嘴还是一如既往的不饶人。
街上已经围了十几个人看热闹,人群中的环绿虽然只是一介女流,那一身绿色衣衫却十分打眼,她毫不怯懦,等着对面的人给个说法。
“公子,这”
青年男子面露疑难,似乎是不好抉择,便看向了高坐在马上的黑袍男子。
越苏沿着他的目光遥遥望去,那人剑眉星目,眸光冷若冰霜,如横扫千里般,周身都透着一股不可接近的高冷。
似乎所有人在他身旁,都只能是陪衬,像是一束寒光,让人无法直视,却又不自觉心生敬仰,希冀能得到他的注目。
这般气质,不像是普通贵户的公子,别惹上什么麻烦才好,越苏心中莫名升起不安。
再次抬头,却突然发现他直直望向这边,目光锋利如炬,她心慌如擂,随即放下帘子拂了拂胸口。
也不知这人是什么时候发觉她在偷看的,她心中懊恼,怨自己控制不住好奇之心。
地上站着的青年口中还在嘟囔,他们本就是为了不伤人才差点撞上,几个妇孺受了惊吓丢了东西,他也给了银子赔偿,万没想到马车上的人是个难缠的。
争执许久,黑袍男子似乎不想纠缠了,突然开口说道:“姑娘说的是,当街纵马本是违反律令,待我们办好了事,便去京兆府自首,需罚多少钱,在下欣然接受,惊扰贵主,还请姑娘海涵,日后不会再有此事发生。”
环绿听了他的话,不由自主望向越苏的方向,想着自家姑娘一向是不愿惹事的,也松了口:“公子是个爽快人,如此甚好。”
他这一开口,站着的那男子立马改了口,作揖赔笑。
“是是是,此事是我们的错,实在对不住了。”
反转如此之快,越苏有些好笑。
只是那人话中的姑娘,似乎不是对着环绿说的,越苏外人见的少,拿不准他们的身份。
刚才就不应该多那么一眼,她皱了皱眉,只一动,便疼的吸气。
过了一会儿,几辆车子重新起步,留下两个骑马的人面面相觑,尤其是青衣执剑的左少云,脸色萎靡。
“殿下,是我的错,害的您也被连累了。”
要不是自己驭马技艺不够娴熟,也不至于如此,堂堂储君,竟被一个小丫头说教半天。
嬴琅似在思考着什么,将缰绳拽紧,打量着那个吊在车尾的小小何字牌,问他:“京城里的何家,除了平安伯府,还有哪个府中用的起这等规模的马车?”
平民等多用驴车牛车出行,只有贵族官宦世家,才能用马车。
左少云想了想,回答道:“若是姓何,除了平安伯,便是工部尚书何文敬,但何尚书出了名清贫,这几辆马车棚顶装潢用物华贵,小小婢女也如此气度,应当出自伯爵府中。”
他虽不是京户,但也出身九安左家,皇帝见他武功了的,任命他为太子近侍,从三品的威海将军。
想起听过的传言,左少云不免冒昧猜测:“听闻何大姑娘素有才名,诗词俱佳,巧言善辩,马车里想必是她,没想到,连一个婢女也是如此厉害。”
他说完,特意去看了看嬴琅的神色。
不过太子殿下一贯面无表情,倒没看出什么来。
“何家”
想到那好奇探索的双眸,嬴琅有一闪而过的笑意,随即摇了摇头,他倒觉得,这女子并不是什么循规蹈矩、只会读书的才女,反而像个胆小的兔子,光会躲在后头偷听。
看着那几辆马车渐渐远去,他严肃御马而出:“探查铖王府私兵要紧,走吧。”
左少云点了点头,跃马扬鞭,跟随他离去。
洛霞山今日香客众多,上完香出来,便看到眼熟的书僮候在门口翘首以待,越苏不紧不慢随他而去。
后山的莲花池旁人来人往,三两成群,唯有傅明朗独自站在一旁,若有所思,枫叶落在肩头也悄然不知。
越苏走近,轻轻为他拂去叶子。
“卿卿,你终于来了。”他本被吓了一跳,见是她,激动得语无伦次。
“等很久了?”
“不久不久,才一个时辰,你若不来,我可真不知怎么办才好。”
“今日路上出了点事,耽误了。”越苏浅笑看他,目光柔和还有一丝疑惑:“若我不来,难道你呆在此处还不走了。”
傅明朗看见她,只觉得心生欢喜,等再久也丝毫不觉得辛苦:“我已经想好了,若你不来,我便在此等至天黑,比不上尾生抱住,亦可做傅郎守妻。”
平日里二人总在何府见面,四周都是何府下人,加上越苏家里规矩严,他直到此处才敢吐露心迹。
“真是晒糊涂了你,说的什么糊涂话!我才不听你的胡言乱语,再不说正经的,我就回家了。”
越苏脸皮浅,听到他说这些,当即红了脸嗔骂,幸亏环绿已经走远,叫人听了,当真是面红耳赤。
“别别别”
傅明朗一拍脑袋,才记起自己约她来是干什么的,只恨见了她浑然都忘却了。
第5章赏菊
后院赏花的人中,中年贵妇和闺阁少女尤其多,以石亭为中,花红柳绿,色彩鲜艳,一堆人熙熙攘攘围在定安王妃身边说话。
而男客这边,都自诩出身名门,把持凌云轻扇,不时吟诵些诗句,意气风发。
越苏只远远同越蕙点了点头,没有过去,见惯了傅明朗和家中兄长如月清朗的出尘气质,深觉出众者寥寥无几。
她不禁想起街上瞧见的那名黑袍男子,冷漠如寒霜也掩不住风华俊朗,身形矫健,比对面的那些自诩风流公子的文弱书生,有过之而无不及。
不过就是被他看着,老觉得汗毛直立,像是自己犯了什么法一样,瘆得慌。
人群边角处,一男子身着鸦青色宽袖锦袍,手握折扇,环佩双绿,穿着打扮颇有儒生风范,却又带着王公贵族的傲然气质。
他并没参与交流,只是在旁人询问时,指点一二,那些人得了他的话,兴奋点头致谢,十分赞同的样子,对他愈发敬重。
这便是越蕙心仪之人么?越苏问:“此人脸生,是哪家公子?”
傅明朗答道:“并非京城人士,而是钦州名扬侯府嫡长子谢姜,据闻他写诗作画,均喜用李太白的典故,每每诗成画就,便要狂饮直至倒地不起,人称谢狂,不仅狂饮,而且狂妄。”
越苏摇摇头,实在不敢相信,自诩人间独有的越蕙能够看得上一个酒鬼。
虽然他才情出众又如何,仰慕越蕙的人中,不乏文武双全世家公子的,怎么轮得到一个嗜酒之人呢。
傅明朗却对谢姜颇为赞赏:“他不饮酒时,倒也同常人一般,和睦有礼,而且对越蕙表妹十分上心,自言乞巧一见,对越蕙表妹才学十分敬佩,求我引荐。”
乞巧那日,何家姐妹得了允准外出游玩,傅明朗相陪,也不知是什么时候,越蕙与谢姜有缘,之后谢姜在茶楼偶遇傅明朗,便主动向他打听。
傅明朗初始不肯,他只说有信笺求他相送,若越蕙无意,他定不会烦扰。
“我瞧着,越蕙表妹频频相顾,对他颇为喜欢,若是成就良缘,倒也是一桩喜事。”傅明朗悄悄在后头拉住她一只手,意味深长:“卿卿,你也要从旁劝说劝说姨母,早日让他们定亲才是。”
越蕙序齿在前,她没定亲,身为妹妹的越苏也不好先商议婚事。
“长辈的心意,我岂能决定。”越苏随口答道。
话虽如此,何太太宠爱长女,二人家世相当,如若真心喜欢,应当不会有大问题。
古寺素宴不宜有酒,过午后,王妃令人在后山摆了桌子品茶。
通常是一人品茗,说出茶的名字,并赋赏茶诗一首,若过关了,便可指定下一位品茗者。
王妃的孙女常林县主在一众贵女中地位最高,也是第一个作诗的。
茶有红白黑黄绿五种,常林县主选了红茶,小酌一口。
“这是岭南山地的漂水花,因茶树沿河而生,故有此名,茶水香醇味甘,口齿留香,我觉得不错。”
第二个是越苏的堂妹越菀,越菀因为外祖是王爷,自小便看不起大房的两个堂姐,昨日求着常林县主知道了试题,早早命府中先生写好两首诗,要压过她们。
何家重文,府中先生皆是大家,所做的诗也是凌然大气,不仅辞藻华丽,更含壮志未酬之深意,越菀一说完,不少人都屏气静神,甚为惊艳。
“三姑娘这诗,倒有李太白和杜子美的余韵,飘逸之中,夹杂缺憾,读之意境深远,乃旷世佳作。”
“没想到姑娘年纪尚小,就有如此志向,叫我等男子望之不及。”
追捧的人多,越菀听了,不意外飘飘然起来,越苏才刚走过去,就被她点名,无奈作了一首通俗的五言绝句,勉强对仗工整,侥幸过关。
不过与刚才越菀所作的相比,自然是差一筹。
“何家二姑娘,怎么崔太傅的才华,一点儿没遗传到呢。”
本来已经准备下一个作诗者,偏有人不怀好意出口。
依着她的话,又有女子取笑道:“当然不会遗传到了,何二姑娘是庶出,她的亲外祖,你们听过是谁么?”
“妾室之女,外祖不会是目不识丁的贱籍吧?”与她附和的人说完,便轻蔑地笑起来。
越苏放下笔,眼中扫过说三道四的人,皆是不足为道的小门小户,一直跟在常林县主和越菀身边,此次想必也是她们授意,故意嘲笑。
看来越菀还真是不放过一丝打压她的机会。
越苏并无恼怒,放下笔,反而走到越菀面前,悠然端起她写下的诗句细细瞧。
“三妹博学,所作诗句亘古未有,自身经历更是比耄耋老人还沧桑,我年轻见识短浅,自然是作不来如此磅礴大气的诗句。”
话罢,附近几个贵女忍不住笑出声,比起刚才酸溜溜的嘲讽有过之而无不及,甚至连定安王妃都为难,不知说什么是好。
十五岁的妙龄少女,常年在京城之中享乐,怎么可能作得出如此大气凌然,历经沧桑的诗句,大家顾及王府的面子,未曾挑明而已。
越菀急了,气冲冲跑到她面前质问:“你什么意思?”
“实话实说罢了,怎么三妹你觉得自己的诗词不好吗?还是我说的不对?”
越苏说完,不再看她那气急败坏的模样,指了指越蕙:“家中姐妹许久未在同一处写诗论画,想念的紧,不如今日也听听长姐的诗词?真假难以区分,可是优劣,我想大家应当立见高下。”
平安伯长女,是京中有名的才女,自小由帝师崔太傅教导,太傅曾言,若为男子,必是状元之才。
话音落,就有人捧场:“好,我早就想亲眼目睹一下何家长女的才华,今日可算是得偿所愿了。”
“是啊,崔太傅亲手教出来的女弟子,必不会叫我们失望。”
“你是不是故意的?”越菀恨恨然看着越苏,趁着大家的目光都在越蕙身上,咬着牙低声同她说话。
“三妹妹怎会这么问?”看越菀一副我们走着瞧的脸色,越苏皱了皱眉头,她做的这么不明显吗?
“哼,你等着,你以为她能帮你报仇?想都不要想。”
越菀白了她一眼,撂下这句话,气鼓鼓跑回了定安王妃的身边。
王妃还对刚才的事情耿耿于怀,失望地看着她:“菀儿,作诗这种事,怎能假手于人,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
越菀更觉委屈,眼泪都快出来了:“外祖母,您怎么也长他人志气,等着吧,眼下好戏才开始,我看她们怎么收场!”
作诗她是斗不过的,但她早就买通了奉茶的侍女,无论她的舌头怎么长,定然是品不出来的。
人群中央,越蕙接过了侍女的茶,尝了两口,果然面露难色,久久未说话。
“怎么,何姑娘难道尝不出来?”
“不至于吧,莫不是新茶没喝过?”
越蕙能品出这茶水加了其他东西,可是她从未接触过,自然不知。
越苏瞥见越菀一脸看好戏的神色,联想到她刚才的话,猜想她应当是耍了什么把戏。
她从茶壶中再次倒了一杯入口,当下即明了,看向越菀的眼神也变了。
“这茶水味甘带涩,清气不纯,分别是君山银叶、红石木兰、还有麻阡。”
她一说完,越菀当即慌了,手紧张地抓着衣袖。
“麻阡是什么东西?”有人问。
前面两种大家都听过,可这后面这种,听起来不像是茶叶。
越苏平静地解释道:“麻阡,是古籍上所记载的药物,有麻痹味觉的作用,用在苦药中伴服,好让患者没那么痛苦。”
两种茶混在一起就已经叫人难以琢磨,何况还加了麻痹味觉的药物,这不是故意叫人出丑?
众人恍然,纷纷看向了常林县主。
这个品茗作诗,可是她提议的,茶水也是她的侍女端来的。
常林县主不是傻子,自然知道针对越蕙的是什么人,心里已经骂了越菀百遍,好好的宴会,被她搞得乱七八糟,连累王府名声。
正当她想着怎么处理这件事时,端茶的侍女已经惶恐跪下哭饶:“县主饶命,是奴婢昨日病了,熬制草药时,不小心混淆了今日的茶叶,还请县主恕罪,奴婢再也不敢了。”
常林县主虽然丢了面子,总好过让越菀亲自认罪好,便摆摆手让她下去了:“日后做事小心些,如有再犯,绝不轻饶。”
“多谢县主开恩,多谢县主开恩!”那侍女磕了几个头,哭着退下了。
经此风波,常林县主没了让人备茶的兴趣,不过在场的人还是想听越蕙作诗,纷纷说着要看一看京城第一才女的字。
越蕙也没谦虚,就以漫山遍野的菊花为题,一炷香为限,写了一首七言律诗。
满园秋菊盛金黄,孤丛霜色立称王。今朝席上满庭芳,唯有真情赋洛山。
话音一落,人群之外,朗声传来一句:“极好。”
遥遥相望,正是手持折扇的谢姜从另一处信步而来。
“原来是谢世子,世子可点评一番?”
有世家公子认出他,欢喜跑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向众人介绍:“这是名扬侯府谢姜谢长生,最喜诗词,他所作《登天云峰》,可是引用了一百三十八个典故,号称骈文本朝之最,谢长生,还不快让我们听听你的高见?”
“谢某才疏学浅,不敢说点评二字。”谢姜拱手致礼,一一见过定安王妃和常林县主,直到最后,才走到越蕙面前,对着宣纸上的诗句直倾叹不已,“谢某初到京城,京中风流人物已见识了大半,不在话下,没想今日还能听到如此绝妙的诗句,若是姑娘不介意,在下愿请姑娘赐墨宝珍藏。”
“世子谬赞,不过是取巧的诗句,难登大雅之堂。”
越蕙让如梅把刚写好的七言律诗盖上章,对他说道:“世子若是要珍藏也可,但得拿出些本事来,不如为今日的诗集编册写序?”
谢姜爽快地道了一声好,侧眸问:“那姑娘以为,序以何名?”
越蕙眼睛一转,开口道:“去年已有洛霞二字为序,今年不如取秋盛园的名字?正合今日光景。”
谢姜一听便笑了,折扇打开,正是行云流水的秋盛二字,感叹道:“菊花意高洁,北风不可折,秋为花时,盛为花开,原来何姑娘也觉这二字好,倒是与谢某想到一处去了。”
“”越蕙得脸当即红了一半,不知该说什么。
越苏看着他们舞文弄墨,顿觉无趣,便赏起池中鲤鱼来。
糕点撒下,逗弄它们四处游走,可比作诗有意思得多,回头看宴上,越蕙又作了两首咏菊诗,谢姜俯首书案,一笔呵成,众人高声喝彩,惊羡其才。
此时已无人记得,越菀先前诗成的风头,都是在说何大姑娘的惊世才华。
她心中怒气翻涌,看到越苏与傅明朗闲适搭在池子栏杆上,悠然自得的样子,更觉是在嘲笑。
想到了什么,她走出人群,招来贴身丫环耳语,那丫环虽有惊讶,但最终点了点头。
越苏看着一时半会儿也回不去,听闻除了园子里的菊花外,山后还有野菊可观赏,便让环绿在此等候,与傅明朗信步而去。
供人观赏的菊花都是精心培育,根根经过人为扶植的,而僻静山野的菊花,却是自然生长参差不齐,有壮硕如葵圆满,也有弱小不堪的幼株。
她偶尔行走看云,偶尔停留在花丛中轻嗅花香,心情神怡。
傅明朗见到林中长有桂树,地上掉落了枝条,忽然捡起来对她说:“卿卿,等我明年蟾宫折桂,便让父亲母亲为我们议定亲事好不好?”
越苏赏景的脚步一顿,看了眼他郑重的模样,没有说话。
本朝恩沐,世家官员之子可不用科举进仕,皇帝恩典后便可举荐至官府中做事。
傅明朗十七岁时,已经被举荐至翰林下属的编修院,整理前朝礼典,修正礼仪。
末流小官,想更进一步,还需自己科考,最好是能中进士,才能在皇帝面前有露脸的机会。
三年一科考,明年春暖花开,进士打马游街的人群中,会有他吗?
“卿卿,难道你不愿意吗?”傅明朗再次追问,眼中闪过一丝慌张。
“不,我愿意。”越苏说道。
其实,哪怕傅明朗不中,一辈子当个考究典籍的小官,嫁与他也是心甘情愿。
傅明朗终于开心地笑了,心里落下一块大石头,连日的苦闷得解。
“那我以这截桂木为证,蟾宫折桂之时,我就去何家提亲,卿卿,我会一生一世对你好的,我发誓!”
越苏慢吞吞接过那截枝条,想了想,从地上捡起一片红枫叶,含情脉脉放到他手心:“等你高中了,这是我的信物,记得带着它来找我。”
“好,我一定会的。”
傅明朗将枫叶放入怀中,一颗跳跃的心恨不得要从胸口迸发出来了,欢喜得不能自已,抓着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上,情意绵绵。
“卿卿吾爱,桂枝为盟,枫叶为约,明朗此生只会娶卿卿一人,若有违背,愿同山中之石,一辈子人人践踏,不入俗世”他真诚地立下誓言。
“别乱讲”越苏听他话越来越离谱,蹙眉捂住他的嘴,不让他说下去。
傅明朗知她关心则乱,可她担忧的样子,才让他感知她是在乎的,恨不得此时就将人抱在怀中。
“我怕你不知道,也怕你以为我反悔了,卿卿,我永远不会违背自己的誓言。”
他说得赤诚无比,越苏心中酸涩,但说不出什么肉麻的话,只好低声道:“君心同我心。”
她想到了什么,叹了口气,不过仍旧是欢喜的。
越苏一向是冷静自持之人,也最欣赏他的本分守礼,二人虽私定盟约,只是儿女情长,没有正式的下订婚书,反悔了也无可奈何。
何致远苦守十年,终因权势而低头,不得不另娶高门贵女,她和傅明朗,在这京城之中,不过微末,世事浮沉,谁又知道最终如何?
山中美景如画,一处一景,不知不觉中,曲折小路已绕进深山荒野。
越苏拾了些好看的枫叶,准备带回去做信笺,直到没路了,才恍然观察起四周。
丛林密布,荆棘横生,再深就到了无人之境了,孤鸟鸣叫,哀声传出,听着像是书里曾记载的专食腐肉的秃鹳,尤其瘆人。
“卿卿小心——”
第6章野兽1
“嗷——”一声奇异的怪叫,让越苏吓了一跳。
只见草丛中突然窜出一只灰褐色猛兽,身如大半个人一般高,獠牙大口,锋利的前爪一下子朝他们扑过来,越苏在傅明朗的拉扯下,堪堪趔趄躲开。
那畜生撕咬了她一侧的袖口,回过头来又是一扑。
越苏脚打了滑,崴在一块石头上,就在它即将扑过来时,傅明朗趁其不备,一脚踢开了它的头,随即捡起地上的枯木,朝那畜生猛然一喝去。
这畜生体型庞大,面容狰狞,她从未见过,似乎是书上所画的狼一类凶兽,可食人肉。
念此,不禁打了个寒颤,咽了咽口水缓解颤抖的身体。
“卿卿,你怎么样?”
越苏崴了脚,蹙紧了眉头,“没事。”
那猛兽盯着她左右徘徊,凶相毕露,像是在找一个突破口,或是等待着什么契机。
锐利的双眼通红,口中流涎不止,仿佛把她当成了盘中餐、肉中刺,要活吞了她似的,令人双腿发虚,止不住颤抖,若是今日命丧于此,那真是死相难看,更不要说人言可畏。
“砸它头!”越苏顾不得什么,大声朝傅明朗说道。
“好!”
傅明朗本不欲刺激这畜生,可眼下已经无路可逃。
他的脚力或许能逃走,可是娇弱的越苏怎么办,他带着她,两个人都跑不了,与其屈死于它的獠牙下,不如奋力一搏。
他心下已有决定,便是拼了一条命,也不能叫越苏丧于这畜生口中。
风吹林动,竹影飘摇,一道细而尖哨声自远处传来,那只恶狼再次发动攻势,后腿发力,张开血盆獠牙,前爪纵跃扑来。
越苏扶着树干,忍住疼痛,急转刹住脚步躲在树干后,傅明朗眼疾手快,在它看不见的后边砸到它的头,畜生嚎叫不止,很快转头扑向他,嗷嗷叫唤,比刚才更猛烈。
好不容易吸引了它的注意,在它扑来之时一个转身躲过,后发制人按住它的头。
这畜生虽然被按倒在地,但气力却很大,一声怒吼,抖动身体反客为主,锋利的爪子划过傅明朗胸前,衣裳碎裂,露出几道渗血的爪痕。
幸好傅明朗拼尽力气,按住了它的脖子,才没叫它咬到。
越苏见状,迅速脱下外套,想用衣裳套住那畜生的头。
傅明朗看出了她的意思,但还是希望越苏不要过来,万一它发现她还在,后果不堪设想。
“卿卿快跑!快跑啊!”
越苏没有回答他,眼神坚定朝这边靠近。
“卿卿,不要”傅明朗不断摇头,用眼神祈求她快快逃走,不要管他。
可是生死关头,越苏做不到抛下他独自逃命,即使脚步虚乏,疼痛不能自已,还是费尽了力气一瘸一拐走来。
眼看着还有几步,傅明朗体力不济,这畜生跃跃欲试,就要冲脱桎梏,张开血盆大口噬咬冲向他的脑袋。
千钧一发之际,一支箭矢从远处穿风破空而出,力道强劲,直直刺入那畜生的耳中,横穿半个脑袋,那畜生便被惯性弹到远处。
紧接着,再一支箭精准地穿入它的前胸,那畜生抖动挣扎了几下,打颤之后就没气儿了。
“谢天谢地。”越苏跳到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了原处,看着这一切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心有余悸捂着胸口,平复心情。
傅明朗也从地上爬起来,看着自己胸膛几道抓痕,幸好是不深。
他顾不得狼狈,忙去看越苏:“怎么样?脚还好吧?”
“还好,还好”越苏被吓到说不出太多的话来,只能点了点头。
刚才生死关头,心中只有紧张,没顾得上疼,现在终于能喘口气了,那阵要命的疼痛顿时涌上来,她眼里都渗出了干涩的泪水。
她试图动了动自己的脚,只一动,那疼痛就钻心般,直冲头脑,让她不敢动弹了。
傅明朗让她坐在石头上,自己半跪在地,脱下她的鞋子,摸了摸她的脚腕:“还好,只是扭伤,韧带没有断裂,关节也没有脱位。”
此时,马蹄声由远而近,在山野中尤其清晰,二人抬头,望向来人。
“吁——”
那人左手驾马,右手拿着弓弩,行至他们面前,直直勒住缰绳停了下来,他穿着干净利落的黑衣黑靴,双袖缚有金丝绒线,冠带墨玉,傲然而立,眉目间透着几分熟悉感,让越苏顿觉不妙。
近看那张脸,越苏登然一愣,心里五味杂陈,真不知如何是好。
先前还责怪人家纵马乱行,祸及百姓,如今若不是他,没准自己已是阴间一鬼,再见面,属实尴尬。
而傅明朗接下来一句,更叫她震惊。
“太子殿下!”
因他在编修院中做事,兄长又是东宫属官,有幸识得太子,很快就认出来了。
傅明朗欣喜万分,早听闻这位贵人马上功夫了的,箭术和枪法都无人能及,少时便随着征西大军讨伐戎狄,曾亲自探入敌营生擒贼首,战功累累。
原以为是世人夸耀,或是将领阿谀奉承,将功劳记给太子殿下,才有此传言,但今日这精准的箭术,和击破长空的力道,确实让他心悦诚服。
嬴琅也认出了傅明朗,纵身下马,朝他点了点头:“深山野林,你们怎会在此?”
傅明朗衣衫褴褛,却还记得礼数,恭敬答道:“回太子殿下,此地乃属洛霞山,听闻山中有奇花美景,故为此而来。”
说着,他苦笑了声,自己这衣不蔽体的模样,当真是有辱斯文了:“偏生运气不好,遇见猛兽袭人,幸得太子殿下相救”
话未说完,丛中异动,嬴琅的眼睛微眯看向远处,嘴角微抿,抬手搭箭,很快一支利箭从他手中的弓弩发出,直刺百尺丛林之后的一道黑影。
听的那人被刺中痛呼,抱头鼠窜,越苏想起了什么,忙说:“留活口,别杀他!”
只是话还没说完,跟上来的左少云再一箭射去,直中脖颈,连人带箭,直直刺入树干之中,气绝身亡。
越苏张口欲言,但是又不知道怎么说。
看着嬴琅毫不在乎那人的生死,她也不敢多作点评,怕惹来太子殿下不快。
杀了也罢,只是幕后之人就难寻了。
“无碍,只要你我无事就好,过后我自然会慢慢详查。”傅明朗拍着她背安慰道。
“嗯”越苏点点头,自若呼出一口气。
左少云跑过去翻找尸体上穿的衣物,找遍全身,除了从胸口掏出一个纯白色的瓷瓶和几两碎银外,再找不到任何证明身份的物件。
第7章野兽2
瓷瓶之内是几颗香料药丸,细闻下,淡淡玫瑰花香沁入鼻间。
“拿去太医署,看一下是什么东西。”嬴琅吩咐道。
左少云低声应是,将东西收进了行囊中。
傅明朗见他们收缴了东西,便主动上前道:“太子殿下,这恶狼来势汹汹,受人指引谋害我们,若是要查处幕后主谋,还需报请京兆府详查,若殿下允准,臣想将瓷瓶留下送官,或许能找出什么线索。”
“呵……”嬴琅救他们本来是无意,也不想理会他们是什么关系,不过此时却有几分兴致了。
他记得,傅明朗应当是未婚,二人这么亲密,又同在一处游山玩水,看来是颇为熟悉,或许已是私定终身。
“似乎傅公子也对京兆府颇为熟悉。”他冷冷说道。
“啊?”傅明朗不解地看着他。
越苏尴尬低下头,恨不得自己找个地洞把自己埋下去,伸出手指,在傅明朗的手心挠了一下。
嬴琅又道:“京兆府孤也是要去的,便一起替你送过去了,只是不知道这位姑娘去不去?”
傅明朗不知道为什么他为什么会突然提到越苏,于是向他介绍:“这是表妹何氏,表妹受了恶狼的惊吓,脚也崴了,走不了路,臣送她回府后便去报官,太子殿下勿怪罪。”
左少云听了他的话,走过来爽朗说道:“傅公子不用着急,先前在大街上,我的马惊了何姑娘的马车,她要我主仆二人到京兆府中领罪,如今也算有缘,不如一同前去。”
“不不可。”傅明朗摇头,站在越苏面前,恰巧挡住他们的视线,“表妹是女儿家,实在不宜卷入官府办案之中,若召唤,只需召唤我一人即可。”
维护之情十分明显,生怕越苏牵扯进去。
时人比前朝开放,婚前便已有爱慕之人的比比皆是,就连盛名在外的诗人,所写的爱慕之词都传遍了大街小巷。
嬴琅的几位兄姐,也都是婚嫁前便见过面的,对情不自禁之事更是深以为然,也从不遮掩。
他们看他清心寡欲,埋头于政事,还时常劝他,男女之情乃发自肺腑,若一味盲婚哑嫁,听从父母之命,少不得促成了怨偶,何苦来哉。
看到二人相握的手,此地又是僻静无人之地,他已然明了七八分。
“官府办事,传召谁,不传召谁,孤不愿多言,一律按条例办事。”
傅明朗听他的话,不知如何作答,愈发握紧了越苏的手,才发觉她已微微渗出细汗。
越苏面色不虞,不仅是因为刚刚受了惊吓,而是想起了一件事。
两月前,林太妃娘家一个侄孙喝多了酒,言语冲撞了太子,祸及全家,不仅治了林家失职之罪,还流放了家中男丁。
虽说后面定的罪是在粮道贪污,可大家都清楚,这是因为太子雷霆之怒,严查林家,才让他们家遭了事。
从富贵世家到阶下囚,也不过是储君的一挥手而已,言语冲撞便会如此,她家婢女还让他到京兆府领罪,当真是死到临头。
此时想来,阵阵后怕爬上了她的后背,连带着傅明朗的手,也被她握疼了。
不过他比越苏了解得多,知道嬴琅不是暴虐成性、肆意妄为的人,所以拍拍她的手以作安慰。
“殿下,表妹年幼,长在深闺见识粗浅,若有得罪之处,在下愿替她受罚,还望殿下饶她一回。”傅明朗拱手道。
左少云一听便知他是误会了,拍拍他的肩膀:“傅公子不必担忧,太子殿下向来宽厚,如今不是还救了你们一命,杀了这恶狼。”
他好歹是太子近侍,既然这么说,那就代表嬴琅没有生气,傅明朗渐渐放心,朝他致谢。
嬴琅没有理会他们的话,瞧了地上的畜牲尸体,对左少云道:“若真是狼,也不会只有一只,你明日领人,巡山搜查,有狼杀了就是,别让上山的百姓再遭罪。”
左少云领命应是,嬴琅也没再提及其他事,话落了很久,只是静静看着他们二人,似乎在思考。
时间越过越久,气氛就越浓重,一时之间,连左少云也不知道为何太子殿下又不说话了。
难不成,他真要计较长街上的事?
“臣女请殿下恕罪。”越苏咬了咬牙,上前鞠了一躬。
嬴琅看了她一眼,淡然开口:“你有何罪?”
“臣女逾矩,家中婢女对殿下出言不敬,以下犯上,此罪一也,殿下并非有意纵马,臣女未查清楚事实,便出言责备,冤枉了殿下,此罪二也。”
“臣女愿意受罚,只求殿下大人有大量,从轻发落,臣女感激不尽,定日日诚心向佛,求得殿下长乐无极。”
“”
嬴琅冷笑了笑,看着她卑微道歉,再看傅明朗担忧的模样,不知为何,完全没有平日里的舒心,反倒像是心情烦闷。
他还没说话,左少云就已经欣然张口:“何姑娘真是善解人意,当时我们收到密报出城,当街纵马乃事急从权,既然误会已解,好说好说,去京兆府的事情便算了吧。”
不是他丢不起这个人,而是太子殿下从没让人这么下过面子,一旦去了衙门,按照律令,三品以上的大员犯事,无论大小,都得上呈刑部复核,若是让人知道此事,太子府脸都没了。
越苏听他这么说,松了口气:“臣女哪里懂得什么律法,不过是听太子治下,京兆府是纪律最严明的地方,搬弄几句而已,如今知晓殿下是有急事,再没什么误会了。”
“何姑娘能这么想,真是太好了,你二人不必担忧官府查问,我最会应付他们了,到时候我便说只看到傅公子一人在林中。”
左少云颇为赞赏,觉得越苏是真心实意理解他们,看着二人都觉得般配不少,实在是天赐佳缘,作为报答,他也卖个面子,省的傅明朗担忧。
越苏笑着点点头:“多谢。”
交谈下来,二人也算互助互惠,看起来像是熟识一般,嬴琅听左少云讲的太多,不耐烦道:“法外无情,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即便孤身为储君,也须遵守,既然要去报案,左少云身为我近侍,我会让他写一封证词送去,说明真相。”
他拿出瓷瓶,抛到傅明朗手中:“孤也想知道,这里面有什么玄机。”
说完,手持缰绳,旋然一跃,高高坐于马上。
山林中有一条路,是平日里猎户和寺庙的和尚踏出来的,嬴琅调转方向,沿此路下山,很快就不见踪影。
左少云挠挠头,不知为何嬴琅这么快就走了,也同傅明朗点头告辞,赶马追上。
冷风潇潇,林中枫叶沙沙作响,满地金黄被吹起,僻静之中更显萧瑟。
傅明朗见越苏似乎有些受凉,瑟瑟发抖,便背着她往回走了。
“看来太子殿下也并非如传言一般性格残暴,卿卿不用担忧。”傅明朗道,“如果他不想放过我们,就不会主动让出证物了。”
越苏还有几分担忧,但是也无可奈何,只能长叹一声:“但愿如此。”
第8章真相1
翌日早,李寿刚刚赶到署衙,就接到了太子亲笔信件,言山中驯兽杀人,祸害百姓,令他彻查此事,不得有误。
李寿慌忙接谕,官帽还未抚正,便马不停蹄让手下寻得京中最出名的香料商人,把他庄里十几个制香人带来,查看那白色瓷瓶中的东西。
这香料名贵,但也不算上难得,有人辩出乃是近期极受京城贵人喜爱的一款玫瑰香,因花料产地在露陵,便称作露陵香,京中的香料铺子皆有售卖。
这瓷瓶也是极为普通的,通体纯白,并无落款,京城里几乎所有的名贵香料,都用此物分装。
其中一个制香人细心,多嗅了几下,眉头紧锁对李寿道:“大人,小民父亲乃是行医者,所以对各类药材味道熟悉,这香粒中似乎多加了几味药物。”
“虽然制香过程中,也有因为个人喜好添加药物,但多用宁神催眠的药物,依小民所见,这香中添加的药材并非常用药物,请大人再细验。”
李寿闻言,想起太子殿下信中,说若香料有问题,可派人去请太医署的人,当下就命人递了帖子。
很快那几名老太医就到了,拿着瓶子又嗅又尝,确定其中添加的,是令牲畜亢奋的药物,人但凡沾上一丝,牲畜便会受其香气吸引,主动攻击。
“难不成,这并不是野兽袭人,而是谋杀?”李寿深觉此事不简单。
太子信中所言驯兽杀人,他原以为是胡诌,世上哪有恶狼能听得懂人话呢?
但若是依照太医们的话,着实有几分可信了。
他不敢延误隐瞒,当天便入东宫回禀,想起昨日傅家公子也来报了案,又写了封信递给傅家,将一应证言悉数告知。
傅明朗想起当时那畜生凶狠扑向越苏的样子,立马就明白了。
越苏身上,恐怕不知何时便被人故意染上香料的味道,配合着恶狼,致他们于死地。
若没有嬴琅恰巧经过,二人不幸葬身狼腹,尸骨无存,就算是查,只能查出是山中猛兽袭人。
会是谁有如此狠毒心肠?又有能力做出这种事?
那驯兽人的尸体尚未腐烂,李寿找了京城中有名的人脸画师描了像,张贴在城门四处,悬赏百两。
普通人家一年花费也不过几两碎银,百两可让人一辈子衣食无忧,重赏之下,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就传开了。
没过多久,就有两人自告奋勇前来领赏,说此人应是京郊一户农民,诨名王二狗的,平日除了务农,也上山打猎,猎过些山鸡野猪,只是从未听说过虎狼一类。
不过他家中养的狗都异常聪明,能听懂简单人言命令倒是真的。
王二狗已经消失好几天,因他无妻无子,父母已逝,所以失踪了也没人发现。
同村的说,他上山猎的都是野鸡野猪,卖入京城喜欢野味的富贵人家,李寿令人一一详查,这其中包括的人家有七八户,除了普通的富商,还有几家官宦,但都和傅家无冤无仇。
不过他的邻居说,前些天有个外人来村里曾找过王二狗,那人穿着华贵,不是他们村的,至于模样如何,却早已记不清了。
自从遇险后,越苏在家养伤,一个多月没有出门。
虽然从前她也是待在家中,但起码越蕙邀她游乐赴宴,探亲访友,她还是会去,而今是一点也不离家了。
傅明朗休沐登门,见她仍恹恹提不起精神,便把李寿查到的事情告诉她。
不过越苏似乎不是很感兴趣,坐在椅子上摆弄新得来的一套茶具,要给他煮茶,谧静中时间过去,傅明朗喝了一肚子的茶水。
“卿卿,你便一点儿也不关心案子吗?”他问。
越苏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朝着太阳落山的方向望去,表情漫是冷漠。
“查案的事急不来,府尹大人不是也说了,现在要做的,是倍加防范,等把京城附近的山野都搜查一遍,没事了再出门。”
“可是那香料的事,分明不是意外。”傅明朗道,神色焦灼,“当时在场的有几十人,加上各府的丫环小厮,少说上百,如果不知道是谁在暗处作恶,难说还会不会有下一次?”
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这案子一直没有查到幕后之人,他便一日不得安心。
“那时候是我大意了,日后不会有此事发生的。”越苏显得比他更宽心几分,再给他倒了茶。
茶水下肚,傅明朗见天色不早,就告辞回家。
与此同时,西院中也有人惶惶不可度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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