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0年9月，新学期伊始。刚刚主持完新生开学典礼不久的蔡元培，再度为新入职北大的两位年轻才俊、中国教育史上第一位女教授陈衡哲证婚。

新郎任鸿隽（1886—1961），字叔永，浙江湖州人，生于四川垫江。光绪三十年（1904年）赶上中国最后一次科学考试，中了秀才。1908年赴日本留学学化学，后加入同盟会。曾担任中国同盟会四川分会会长、书记等职。民国初学者，大多心怀天下，不仅提笔能安天下，上马更能抵定乾坤。在东京时，任经常通过日本浪人宫崎滔天为国内购买枪支。保路运动期间，先后撰写《川人哀告文》、《为铁道国有告国人书》等文章发表在上海《民立报》上，在海内外引起极大反响。同时，资助大批革命党人回国参加革命，任鸿隽后来在《五十自述》中写道：“由总会资助留东同志归国者若干人，皆吾为之经纪。”这其中就包括当时在日本士官学校求学的蒋介石、张群等人。

任鸿隽

民国成立后，任孙中山临时总统府秘书。因不满袁世凯，愤而弃官去美求学，取得美国康乃尔大学化学学士和哥伦比亚大学化学硕士学位。1918年回国，任北京政府教育部教育司司长、上海商务印书馆编辑、国立东南大学（现南京大学前身）副校长。

新娘陈衡哲（1890—1976），湖南衡山人。1911年进入蔡元培在上海创办的爱国女校学习，1914年考取清华留美学额后赴美，先后攻读西洋史、西洋文学，分硕士学位。

陈衡哲

1915年，陈以“莎菲”为笔名向《留美学生季报》投稿。报纸总编辑任鸿隽看了稿子，大加赞赏，称其文辞斐然，在国内已不多见，“求之国外女同学中尤为难得。”任、陈二人之间40余年的夫妻缘分，即由此开启。任鸿隽任社长的中国科学社成立后，陈衡哲成为正式会员。1916年，在中国科学社的一次活动中，二人初次见面。若干年后，任鸿隽深情地写道“一见如故，爱慕之情与日俱深”。但是，流水有意落花无情，陈奉行不婚主义，任只得将相思藏于心底。

不久，《留美学生季报》总编辑一职，由“我们的朋友”胡适继任。经任推荐，胡与“身上每一个细胞都充满着文艺气息”的陈衡哲也成为了好朋友。她虽自称是“不婚主义者”，唯独对于风度翩翩的胡大才子情有独钟。因当时胡适难违母命，已有包办的妻子江冬秀，这令陈衡哲十分痛苦，曾为此大哭一场。（笔者注：陈衡哲和胡适的爱情故事，广为传颂，被列为民国三大爱情故事之一，另两对是徐志摩和陆小曼，宋子文和盛爱颐）

胡适江冬秀夫妇

任鸿隽痴心不改，对陈衡哲一往情深，曾两度赴美万里求婚，陈感动不已，终于决定选择任作为自己的终身伴侣。但陈对胡适却终生难忘，两人保持着长期友谊。她把胡适的照片放大挂在客厅，而胡适也为女儿取名“素斐”，取陈衡哲笔名"莎菲"的英文名谐音。陈衡哲视胡适为平生知己，曾形容友情是"金坚玉洁"。

1920年，北京大学正式首开女禁，开始招收女生，开启了中国男女同校的先河。蔡元培认为不应该仅限于招收女生，同样包括引进女教职员工。1920年8月，经胡适引荐，蔡元培决定聘请陈衡哲为北大西洋文学史教授。任鸿隽得知消息后，为了爱情，欣然接受蔡元培的邀请，到北大化学系任教。

9月11日，北大新学期开学典礼如期举行，中国第一位女教授陈衡哲走上了北京大学神圣的讲坛。陈在短暂的演说中，以极富感染力的语言，表达了自己对新教职的理解，对女子教育的看法。她的不卑不亢、慷慨陈词令在场的师生们纷纷鼓掌。当晚，胡适在日记中写道：是日新教授皆有演说，莎菲最佳。当然，这一切，对于陈衡哲自己来说，是超然物外的。她正在准备一个新身份，要成为一名新嫁娘。

任鸿隽陈衡哲夫妇

5天后，34岁的任鸿隽与30岁的陈衡哲在北京举行了一场现代婚礼，胡适任赞礼，蔡元培为证婚人。

证婚人蔡元培向新人赠送了一幅对联：科学社最小限度，历史谈重开新篇。对联含义隽永，尤其契合新人身份：上联里，新郎官是科学社会长，新娘子是会员，自然是最小限度；下联中，新娘子是学历史的，现在个人历史也发生变化，不仅成为新嫁娘，更成为北京大学第一位女教授，从今日起重新开篇。

新人共同的朋友胡适之博士，赠诗一首《我们三个朋友》：雪全消了，春将到了，只是寒威如旧。冷风怒号，万松狂啸，伴着我们三个朋友。风稍歇了，人将别了——我们三个朋友。寒流秃树，溪桥人语——此会何时重有？并赠贺联一副：“无后为大，著书最佳。”

新郎自撰一联：清香合共来因传，新月重填百字词"。任鸿隽的这副对联，巧妙地说起了这桩姻缘的起因——“来因传”；下联是说当年在美期间，三人鱼雁传书，曾有百字令之文，今日夫妇已成，自然要重填有新内容的百字词了。

在蔡元培和一众亲友的见证之下，任鸿隽、陈衡哲二人携手走进了婚姻殿堂。

任鸿隽（前左一）陈衡哲（前左二）夫妇与友人

蔡元培一生究竟给多少位新人证过婚，已很难详细统计。但1927年底，在上海举行的那场中式婚礼，应该是蔡元培证婚专业户历史上，规格最高的一次。

1927年12月1日，上海外滩大华饭店举行了一场盛大婚礼：新郎蒋介石，新娘宋美龄。各界嘉宾1300余人，凭盖有新娘兄长宋子文私人印章的请柬入场，青帮大佬杜月笙亲自负责维持秩序。来宾中不仅有国民党要人，北伐军将领，上海实业、金融各界头面人物，还有英、美、法、日等16国驻沪领事，一些帮会大亨也受到了正式邀请。婚礼的证婚人是蔡元培、谭延闿、王正廷、余日章、何香凝、李德全等六人。

大华饭店旧影

蒋宋婚礼分为两次举行。先是下午3点在新娘家楼下会客厅举行基督教婚礼。按照西式婚礼的仪式，在中华基督教青年会全国协会总干事余日章主持下，新郎新娘宣读结婚誓词，交换婚戒。而后，乘车赶往戈登路大华饭店出席中式婚礼。

蒋介石宋美龄夫妇

下午4点15分，新郎身着大礼服、胸挂彩花，在《婚礼进行曲》中，由男傧相刘纪文（笔者注：广东顺德人，曾任国民政府南京市长）、孔祥熙陪同出场。5分钟后，新娘挽着哥哥宋子文的手臂，在四位女傧相簇拥之下，来到礼堂。

中国南北方举行婚礼的时间，绝对算得上南辕北辙。譬如北京，婚礼必须要在中午12点之前举行，如果因特殊原因过了12点，那对不起，只能改日再办了。老北京民俗认为，只有二婚或寡妇再嫁，才在下午或晚上举行婚礼。而江浙沪等地还有与北京近在咫尺的天津，婚礼举行时间则与北京完全相反。这中间究竟有何渊源，笔者尚未发现明确说法，期待方家指教。

新郎新娘到场后，担任婚礼司仪的国民党元老邵力子宣布婚礼开始。首先入席的是六位证婚人，蔡元培居中，何香凝等站在其身旁。随后是主婚人蒋锡侯（笔者注：浙江奉化人，蒋介石同父异母兄长）、宋子文入席。接下来，一对新人和所有到场嘉宾，向孙中山先生遗像三鞠躬。然后由证婚人蔡元培宣读结婚书：“盖闻宝树延辉，异彩耀玉台之镜，早梅布馥，华楣迓翟茀之车。两姓联欢，一堂结约，兹者蒋中正先生与宋美龄女士，举行结婚礼于春江大华礼堂，良辰吉日，六礼告成，瑟好琴耽，双心默契。所愿宗熙三径，论协十篇。喜今兹约指钤章，用证鸳鸯之牒。卜他日齐眉益算，覃敷鸾凤之祥。元培等忝做证人，乐观嘉礼，爱缀吉语，藉贡欢忱，是为证”。念罢婚书，证婚人、主婚人、结婚人在婚书上依次用章。新郎新娘互相鞠躬行礼，而后向证婚人、主婚人及来宾各鞠一躬。宣告礼成。

这对新人原计划到美国去度蜜月，但由于新郎忙于复职，未能成行。婚后第三天，1927年12月3日，新郎在拉都路311号新居，召开了国民党中央二届四中全会。随即再度回到旧中国的舞台中央。

世事如浮云，白云变苍狗。繁华过去，一切都将归为尘土。这场婚礼，留给今人最大的遗产，莫过于新娘那袭曼妙的白色婚纱。据说，此后白色婚纱便在上海流行开来，继而遍及全国，流传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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