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逄春阶
小说主题
酒香、酒韵是流淌在乡野小说《芝镇说》字里行间的最重要元素,以酒为核心,按家、国两条线索展开宏阔叙述,公冶家族中的老嫲嫲、公冶祥仁、公冶祥敬、公冶令枢、公冶德鸿等几代人由抵触革命,到同情革命,再到为革命而献身的传奇经历,与芝镇的革命者陈珂、汪林肯、曹永涛、牛兰芝、牛二秀才、杨富骏等国而忘家的英雄交相辉映,最终融入乡村振兴的时代洪流。
第三章同人于野
之子于归
老爷爷公冶繁翥在吩咐爷爷哥俩去祭祖的那阵儿,又给自己切了切脉。左手脉象如屋漏残滴,一滴一滴,滴得很慢;右手脉象如虾戏水,跃然而去,须臾又来,伴有急促躁动。老爷爷大惊失色,屋漏、虾游二脉是无神、无根之脉呀!
老人家仰头看天,天上一团黑云穿过天井里的梧桐树梢,他盯着那团乌云,两行浊泪溢了出来。
不孝儿走了,走他的,走他的,喜公事咱照办。老爷爷让六爷爷公冶祥敬把本家侄子公冶祥笃叫来,请他替七爷爷祥恕行结婚大礼。
公冶祥笃从来没干过这差事,尴尬地盯着我老爷爷。老人家把两块银圆塞到他手里,说:“大侄子啊,暂且救急,余下的事儿咱慢慢对付。咱公冶家族是书香门第,不能丢了这个脸面。”公冶祥笃点头应了下来。我六爷爷帮着他试穿了长袍马褂,试戴了礼帽,将一朵大红花别在他胸前,俨然就是新郎官儿。
迎亲头一天的大早,王家下奁房(方言:下颜房)的队伍就吹吹打打地来了,乌压压有上百人,打头的到了浯河桥头了,那押尾的还在潍河北岸排着呢。孩童小厮们在人群里来回穿梭,嬉笑着,追逐着,抢夺着。按芝镇下奁房的习俗,人越多越好,显示娘家人丁兴旺,有实力,挺托。一个人搬得动的也要俩人来抬,比如四个腿的脸盆架,一个人能拿五个,也得两个人抬着一个,每人拽着两条腿儿,窄歪着身子。单那两个脸盆架就占了四个人。除了钻来钻去的孩子,大人们走路要肩并肩,处处突出“成双成对”的架势。若干年之后,大有村里的人回忆起来,说还是公冶祥恕媳妇的奁房最排场,尽管新娘没娶进家门,那也风光了浯河两岸。
王家的管家是王辫的远房大伯,留着白胡子,头戴礼帽,脚蹬皂靴,坐在一乘小轿里,手里拿着水烟袋,跷着二郎腿,拿着架势。美中不足的是,额头上有一个马蹄样的印儿,头天喝酒喝多了,让媳妇扣了一勺子,一大早揉来揉去,就是揉不掉。
小轿后面是一辆马车,庞希松坐在马车上,甩着鞭子,唱着《王汉喜借年》茂腔:“大雪飘飘年除夕,奉母命到俺岳父家里借年去……”
听庞希松摇头晃脑地唱着,“女掌柜”发话了:“你可别喝多了,上次你送上房的大小姐,不是吐了人家亲家一鞋窟窿子吗?”庞希松呵呵一笑:“这次不会!不会!你可得把钥匙收好了。”“女掌柜”摸了摸那腰里,硬硬的,钥匙在着呢。她的职责是将箱柜一一清点了,把钥匙双手交给新娘的婆婆。
“女掌柜”是王辫的一个本家婶子,说话如六月里的过堂风:“这女人啊,一辈子就风风光光地结婚这一天哪。只有这一天,你才是贵人,一家人都围着你转,你就是皇后啊,是凤凰啊,可得好好享受这一天,分分秒秒,仔细咂摸啊!过了这一天哪,又成了刨食吃的鸡了。咱家的大小姐啊,真不会享受。前天我去跟她交代,她拿着本书,还在跟我犟,干么要结婚。你看看,都这么大了,还不懂事儿。真急死人了。爹娘劝了一天一夜,总算说动了。”
庞希松继续唱:“忽听得那旁有人声,倒叫汉喜着了急。此处好像一房门,暂且进去躲一时……”
“这女人啊,从这家一轿抬到那家,不知是福囤,还是那雪窟窿。也难怪大小姐担心。自古都是这样的路,有谁还能让浯河倒流吗?”“女掌柜”自言自语。
过了浯河桥,管家下了轿。庞希松早住了嘴。
我爷爷、六爷爷等赶紧出门迎接,打眼一看,下奁房的队伍,热热闹闹,人人手里拿着东西,不拿东西的要么肩挑,要么背扛。觅汉老温点着数,梳妆台一个,檀木大柜一个,绣箱两个,炕几一对,红绸被褥四床,四季衣裳两摞,暖瓶一对,茶壶一对,茶碗四只,插瓶一对,梳妆台一对,食盒一对,脸盆一对,拂尘一双,圆镜一对,蜀黍笤帚一对,炕狮一对,最显眼的是两轴字画和两盆金橘,也不知王家怎么养的,都五月了,金橘上的果子还挂在枝头上面没有落……都一一拴了红绸子,贴了“囍”字。这下奁房讲究个“全活儿”,茶壶、茶碗、插瓶等不能打了,碰破了或碰去了瓷,不吉利。为了保险,王家专门备下了两个竹筛子,筛子上铺着麦穰,麦穰里裹着茶壶茶碗等易碎品。一路走来,打头的王辫的叔伯兄弟们见桥、井、村庄、庙宇,都要撒喜钱,贴“囍”字。
正对着王家的管家,老爷爷鞠躬致谢,迎到家里,宾主落座,各自入席。酒足饭饱,回返前,“女掌柜”把随带的娘家给的体己钱填进柜子,这叫“填柜子”。至此,下奁房仪式才进入了尾声。
可是,下奁房的队伍还没回到王家,一封急信便送到了老爷爷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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