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重生回离婚前一天 这次她答应离婚 她要渣男和白莲秘书付出代价 完

第1章

一九八五年上海浦东。

民政局门口。

排队准备领结婚证的青年们连证都不扯了,纷纷看向门口那对拉拉扯扯的男女。

男人穿着这时很少见的西装,容貌更是英俊非常,而女子则一身朴素的衬衫格子裙,怎么看都不般配。

方知秋一直跟在宋永霆身后,语带哀求:“永霆,我不要离婚。”

上天垂怜,竟让她重生在了和宋永霆离婚的前一天。

前世,她被人陷害和野男人私通,和宋永霆离了婚。

结果母亲为了给她讨回公道,在路上遭遇车祸,命丧当场,而她也因难产死在乡下的土砖房里。

这一世,方知秋下定决心,一定不能让悲剧再重演!

宋永霆满腔不耐:“方知秋,你又想耍什么把戏?”

方知秋看着面前的男人,心中阵阵发紧。

她又一次解释:“你相信我,我真的没有和那个男人发生什么……”

这时候,一个温柔娇媚的声音传来:“永霆,怎么了吗?”

方知秋猛一转身,果然看见了苏雪俪。

——宋永霆的秘书,前世害死她的罪魁祸首!

前世,方知秋直到死前收到宋永霆和苏雪俪的结婚请柬,才恍然明白,这个在她面前一直装成知心朋友的女人,才是破坏她婚姻的罪魁祸首!

一见苏雪俪,方知秋就下意识抓紧宋永霆的衣角:“永霆,求你了……和我谈谈好吗?”

宋永霆看了方知秋许久,终是冷着脸抽回了衣袖:“我们还要谈生意,你自己先回大院。”

方知秋看着两人离去的身影,心中一阵刺痛。

她该怎么样才能和宋永霆和好,怎么样才能守住这段濒临破碎的婚姻……

回到大院。

方知秋做了晚饭,满心忐忑地等宋永霆回来。

直到饭菜凉了,才听见开门的声响。

方知秋忙上前相迎,接过宋永霆的大衣,一抹淡香钻入鼻中。

她身子一僵,这是苏雪俪身上香膏的气味。

宋永霆冰冷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出神:“说吧,你要解释什么?我亲眼看见你和那男人从宾馆出来!”

方知秋定了定神,才说出想了很久的话。

“那天,我是下午四点离开的家,弄堂口的修车铺开着,可以为我作证!”

“从家里到那个宾馆坐电车也要半个小时,我不可能和他发生过什么。”

“我和那个男人真的不认识,之前也从没见过!”

宋永霆看着眼前的女人诚挚的神情,听着有条有理的话,心中诧异。

想了想,他又挑眉道:“是你自己提的离婚,怎么现在想不离就不离了?”

方知秋想说自己是被苏雪俪激的,但是想到以往宋永霆对苏雪俪无条件的信任……

话到嘴边突然变成:“对不起,永霆,我知道错了,我以后肯定不会拿婚姻开玩笑……”

宋永霆沉默了一阵,才说:“那件事我会去查。”

方知秋这才松了口气:“我做了你最爱的罗宋汤……”

这时,门口响起敲门声。

“叩叩”

宋永霆动作一顿。

门外传来苏雪俪的声音:“永霆,文件拿好了吗?”

宋永霆拿起桌上纸袋,低低应了一声,便径直离开了。

方知秋回过神来,发现桌上的伞没有拿,忙跟上去送伞。

跑到楼下,脚步却倏然钉在原地。

雨中,宋永霆动作温柔地为苏雪俪撑开伞。

伞倾斜向她那边,远远看去,一对璧人。

第2章

方知秋脸上一瞬失了血色。

雨声沥沥,一颗颗砸在她的心上。

两人身影消失不见,方知秋才怔怔地往回走。

邻居赵婶是个碎嘴子,正和人聊天呢,看到她就皱起眉头。

“怎么还死皮赖脸留在这,不知检点的东西!”

“听说那奸夫就住在……”

方知秋捏紧了手,马上就开口反驳:“我没有做那种龌龊事!你再胡说八道小心我去居委会告你!”

赵婶也不示弱,好像谁的声音小谁就输了似的。

“就算你没通奸,你一个乡下女人,本来就不配嫁过来,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性!”

此话正正戳中方知秋痛处。

看着她脸色血色褪去,赵婶才耀武扬威地回了屋。

方知秋回到家中,冷透的饭菜结了一层油。

最终,她什么也没能吃下,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眠。

那大婶说的没错,她是乡下人,是宋永霆下乡做知青时结的婚。

第一次来到大上海,她局促又无措。

所以苏雪俪对她好一点,她就对苏雪俪付出十分信任……

第二天清晨,宋永霆才回到家。

一推开门就见到方知秋正在厨房忙活。

见他回来,扬起笑容:“永霆,辛苦了。”

宋永霆愣了一下才坐下,看着方知秋忙碌的背影,有些出神。

搪瓷杯中热气模糊了视线。

他突然想起以前,两人刚结婚那会儿,方知秋善良又温柔,两人相处得很融洽。

可自从来了上海,方知秋就像变了个人,整日里无理取闹。

这一瞬间,看着她的样子,宋永霆竟有种又回到以前的错觉。

方知秋端着一碗刚出锅的小馄饨出来。

“永霆,趁热吃。”

宋永霆回过神,语气冷淡:“我吃过了。”

方知秋笑容一僵,心中不免失落,这是她大清早起来亲手包的。

可她也不能强迫宋永霆,只能默默把碗放下。

过了一会儿,宋永霆倏然出声:“离婚的事暂且算了。”

方知秋心中一喜,就听他又说:“看在你父亲的面上,这种丑事下不为例。”

方知秋的心狠狠一颤,想说的话都堵在嗓子眼。

她知道他的意思。

他并不是相信她,而是看在她父亲的面上。

——几年前,宋永霆做知青时发生意外,被方父舍命所救,为了替他照顾妻女,宋永霆才娶了她。

宋永霆并不管她的反应,低头看了眼手表道。

“待会跟我去参加同学会。”

方知秋一愣,前世宋永霆从没有带她去见过以前的同学。

宋永霆声音一顿,又补充:“别再穿你那些乡下带来的旧衣服。”

“……嗯。”

方知秋心口刺了一下,苦涩地揪紧了衣角。

她其实一直明白,宋永霆打心底里还是嫌她老土。

衣柜里,几件时髦的裙子还是当初苏雪俪给她挑的。

方知秋一直不敢穿,觉得穿出来也和城里的姑娘差远了,没想到现在还能派上用场。

来到饭店。

那些同学看见方知秋,表情各异。

宋永霆介绍说:“这是我的妻子,方知秋。”

方知秋笑了笑,却无人理睬她,他们只是熟稔地拉着宋永霆坐下,完全把方知秋当做了透明人。

“永霆,听说你最近谈了个大生意……”

宋永霆与同学们相谈,顾不上她,方知秋只得无措的跟着坐下。

身边的女生忽地递过来一瓶北冰洋汽水:“喝吗?”

方知秋有些感激,朝她笑了笑:“谢谢。”

她并未多想,便接了过来,却不想在打开时,汽水四处飞溅。

方知秋猛然起身,身后椅子拖动发出巨大声响。

旁人投来嫌恶的目光:“果然是乡下人!连汽水都没见识过!”

那女生捂着嘴笑了起来。

方知秋看向宋永霆,看清他紧蹙的眉头,涨红了脸。

“对不起对不起!”

方知秋连连道歉,看着染上污渍的白裙子,更是窘迫。

“对不起,我去一下卫生间。”

她逃也似的起身离开,在卫生间里搓洗裙摆,搓得双手通红,颜色才淡了些。

湿漉漉的印子比之前的还大,看起来反而更丑了。

方知秋做了好一阵心理建设,才走回包厢。

走到门口时,却听见里面传来一个愤愤的声音。

“永霆,雪俪在上海等了你五年!结果你下乡一趟就娶了这么个乡巴佬?”

第3章

方知秋浑身猛地一震。

她知道宋永霆与苏雪俪以前是同学,却不知他们曾经是情侣关系。

如果他们早就互相喜欢,那她才是横插一脚的那个人!

屋里的宋永霆沉默着。

方知秋心口针扎一样痛。

她忽然就失去了推门的勇气,逃避一样往后退了几步。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小皮鞋的声音,方知秋转身一看。

竟是苏雪俪!

她显然精心打扮过,穿着红色挂脖连衣裙,美丽又时髦。

苏雪俪看见方知秋,露出关切的笑来:“知秋,你怎么也来了?和永霆和好了吗?”

方知秋却不想再和她演。

冷着脸开口:“苏雪俪,别装了。”

“我们会吵架,还不都是拜你所赐!”

她那天会去那个宾馆,就是苏雪俪让自己去接她!

苏雪俪一怔,却一点没有被戳破的尴尬:“你要这么想我,那看来我们是做不成朋友了。”

她轻叹一口气像在惋惜,眼中的讥讽却不再遮掩。

方知秋目一横,还没说话,包厢的帘子掀开,有人走出来找服务员,见到苏雪俪就扬手招呼她。

“雪俪!你可算来了!快进来,给你留了个好位置!”

“对不起,路上出了些岔子。”苏雪俪笑着进了屋,屋里传来一片欢声笑语。

被完全无视掉的方知秋也咬牙跟上。

就算是被那些人鄙视,她也不能任由苏雪俪接近宋永霆。

随着她的出现,屋内一下子安静了,接着纷纷议论起来。

“同样都是女人,这气质可是差远了!”

“宋永霆怎么搞的?眼神不好也不至于分不清好歹吧?”

透过玻璃,方知秋看着两人的身影,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方知秋很快移开了视线,看着自己的裙子,心中又酸又胀,却没有话能反驳。

……

散场离开时,宋永霆一言不发走得飞快,完全不管方知秋能不能追上。

方知秋知道,自己给他丢脸了。

她也不好意思叫他慢点,只小跑着追上他的脚步。

“嘶——”

追得匆忙,方知秋一下崴了脚。

身后一辆自行车嫌她挡了路,不停地摁铃:“让一让!”

“对不起……”方知秋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往里边靠了靠。

她忙去找宋永霆的身影。

本以为宋永霆肯定都走远了,却见他皱着眉正朝她走过来。

在她诧异的目光下,宋永霆背对着她蹲下。

“上来。”

方知秋愣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趴了上去。

久违的亲近,令她的心砰砰直跳。

方知秋偷偷揪紧宋永霆的衣服,乱麻一样的心才稍稍平静下来。

无论如何,宋永霆已经是她的丈夫,她只想守住自己的婚姻,又有什么错?

“永霆,我们以后好好地过日子,好吗?”

宋永霆顿了一下,声音冷淡:“不想过日子的人不是我。”

方知秋一噎,闷了声音:“对不起,我知道错了,我一定会改正错误的。”

宋永霆没有再说话,只是沉默着背着她回了家。

被扶到床上后,方知秋鼓起勇气抓住宋永霆的手:“既然和好了,那我们不要再分房睡了。”

昏暗中,方知秋紧张得声音发颤。

这时,楼下突然有人喊:“宋永霆同志!有你的电话!”

“以后再说。”

宋永霆马上就挣脱了方知秋的手,接着传来关门的声音。

方知秋心中好一阵失落。

她想等宋永霆回来,可直到睡着都没有听见开门的声音。

第二天。

方知秋醒来时,头昏沉得厉害。

家里没有人,宋永霆向来早出晚归,方知秋也习惯了。

她只好一个人去卫生院看病拿药。

检查完出来,竟看见了两道熟悉身影,俊男靓女,动作亲密。

是宋永霆和苏雪俪!

方知秋心一紧,莫名有些慌乱地低下了头。

两人似乎也没有注意到她,苏雪俪歉意的声音传来:“永霆,真是不好意思,让你陪了我一夜。”

宋永霆声音温柔:“小事,你的身体最重要。”

方知秋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差点没站稳。

原来那通电话是苏雪俪打来的,宋永霆是去找她了,还陪了她一整夜。

回过神来,两人早已离开。

方知秋坐在走廊上,心口沉得喘不过气。

直到医生叫到了她的名字。

“方知秋同志。”

她这才强迫自己平复好情绪走进去。

才坐下,就见医生皱眉道。

“你怀了宝宝,就更应该注意一下自己的身体。”

第4章

方知秋一时没反应过来。

“怀、怀孕了?”

“你还不知道?”医生有点意外,又忙说了些注意事项,“以后得更加注意点,你的身体本来就不容易怀孕,生孩子也难……”

方知秋听着,才想起上辈子她是在离婚三个月后才发现自己怀孕了。

那时方知秋已经走投无路,回了乡下。

她通奸的事不知道被谁传回了老家,所有人都说这个孩子是野种,说她不要脸,尽知道勾引男人。

村里人都避着她,最后临死前喊救命都没人听到……

方知秋领了药出医院,脚步有些踌躇地往家里走。

她在犹豫要不要告诉宋永霆自己怀孕了。

弄堂里,她‘通奸’的事传的沸沸扬扬,现在曝出怀孕的事,方知秋怕又再出现“野种”的谣言。

想了一路,方知秋还是收起了检查报告,决定晚点再告诉宋永霆。

回到家。

宋永霆正坐在客厅里,看见她就皱着眉质问:“去哪了?”

他面色不耐,分明才说要好好过日子,结果大早上就不见人。

质问的语气令方知秋心里一刺。

她不禁又想起医院里他对苏雪俪关怀备至的模样,可现在却连她不舒服都看不出来。

方知秋喉咙发苦:“……我去卫生院领了些退烧药。”

宋永霆愣了一下,才发现方知秋的脸色不是很好。

“你发烧了?”

他起身去探方知秋的额头,方知秋却偏开了头。

“我还是回屋里躺着吧,别传染给你。”

宋永霆眉头压下:“随便你。”

除了这句话,没有再一句多余的关心。

方知秋脚步沉重的回到卧室。

头很沉,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过了一会,宋永霆却推门而入,把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粥放到桌上。

见方知秋盯着他,宋永霆才淡淡道:“我看今天还没开灶,你应该还没吃饭。”

方知秋愣住了:“……谢谢。”

宋永霆又道:“明天上午我要去城西,你自己注意身体。”

说完,他就出去了。

粥很粘稠,浓浓的米香钻进方知秋的鼻子里,只一碗粥,就连带着她的心都暖了起来。

傍晚,方知秋退了烧。

她走出房间,去拿热水壶倒水。

这时,“吱呀”一声,门开了。

宋永霆从外面回来,拿出一个信封给她:“邮局那边送来一封你的信。”

方知秋不明所以。

怎么会有人给她寄信,乡下的人吗?

她疑惑地接过信封。

寄信人没有名字,拆开信封后,里面是一张方知秋穿着艳丽裙子的照片。

她不喜欢拍照,对这张照片也完全没有印象。

方知秋眼皮一跳,莫名有不好的预感。

宋永霆皱眉道:“你什么时候买了这样的衣服?”

“我……”方知秋正要说话,手一翻转,就露出照片背后的一行字。

——明天上午你男人不在,我在公园湖边等你。

字迹粗犷,像是男人的。

方知秋一惊,丢垃圾一样马上扔掉照片,慌张看向宋永霆:“永霆,你听我解释……”

宋永霆黑着脸甩开她的手,声音冰冷。

“方知秋!这就是你说得,要和我好好过日子?”

第5章

方知秋焦急解释:“永霆,我不知道这是谁寄来的!”

她慌张地甚至开始发誓:“我发誓!如果我背叛了你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宋永霆隐忍着怒气,打断她的话。

“够了!我需要重新考虑我们的关系。”

说完,宋永霆甩门而去。

方知秋惨白着脸追出去,宋永霆已经上了车,她只能看到一个车尾。

脚掌传来痛楚,方知秋才发现自己连鞋都没有穿。

方知秋失魂落魄地回了家。

她捡起地上的照片,怔怔看着照片上的自己。

前世的事大半已经模糊,她想了好久才想起——这件衣服是之前苏雪俪带她去商场时穿的!

方知秋不喜欢,但苏雪俪坚持说适合她,让她试试,不买又不吃亏。

这下就说得通了。

又是苏雪俪在搞鬼,她就见不得自己和宋永霆的感情好一点!

方知秋怒火中烧,就要去找苏雪俪讨个说法。

来到涌泉坊。

方知秋才走进巷子口,就差点被里边一个匆忙跑出的人撞到。

她后退一步避开了,那个男人也慢下脚步,暗骂一声“倒霉”就要绕过她。

方知秋一看,才惊觉这不就是那个诬陷自己的男人?

他怎么会在这里?

“你站住!”

方知秋马上伸手抓住那个男人:“到底是谁指使你来造我的谣?”

男人这时也认出了她,脸色一变,随即嗤笑一声:“你胡说什么?不是你勾引我的吗?”

“你看,这还抓住我的手舍不得我走。”

方知秋触电一样松开手,脑中灵光一闪,立即厉声质问:“是苏雪俪吧,她给了你多少钱?”

听到苏雪俪的名字,男人脸色一沉,恶狠狠道:“别耽误我时间!”

说完,男人就匆忙离去,像是身后有什么在追他一样。

方知秋抿紧嘴唇,心里却有了答案。

来到苏雪俪家,得知她不在家,方知秋就在弄堂口等。

巷口不时有人走出走进,都不免多看她一眼。

“你看她那毛衣,我还以为现在还是改革开放前呢。”

方知秋往角落里挪了挪,一双手却悄悄捏紧,毛衣是方母给她织的,最是暖和。

这一等,就到了晚上九点。

夜风很冷,吹得方知秋的头又有些晕了。

恍惚间,她听见了两个熟悉的声音,方知秋顿时清醒过来。

她脚步走向来声处,才迈了几步,就听见苏雪俪忧伤声音:“永霆,你何必这么辛苦忍受她呢?”

“我知道你是心里愧疚,但你真的喜欢方知秋吗?你们之间真的有感情吗?”

方知秋脚步顿住,屏住呼吸等着宋永霆的回答。

宋永霆沉声:“……是我欠她的。”

方知秋浑身血液几乎都要凝结。

一个‘欠’字,清清楚楚告诉方知秋,宋永霆不喜欢她,他对她真的没有感情……

方知秋心口扯着疼,像被刀绞一般。

头更疼了,似乎快要听不清说话声。

她不由得又往前走了几步,走过砖墙,看见了路边的两人。

昏暗路灯下,那两人挨得极近,苏雪俪几乎就要靠在宋永霆怀中!

她的声音哀婉动人:“可永霆,你也曾经也说过会娶我的!”

宋永霆没说话,他本就喝多了,脑袋此刻更是昏涨。

他看着苏雪泛红的眼尾,不知为何,竟突然想起了方知秋。

他想起了自己离开时方知秋毫无血色的脸,心莫名一紧。

这一恍惚,下一秒眼前的脸倏然放大,苏雪俪竟亲了上来!

他一惊,一把推开苏雪俪。

一抬眼,却看见方知秋红着眼就站在那里!

第6章

宋永霆愣住了。

他看着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方知秋,一瞬竟有些心慌。

苏雪俪红着眼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眼里闪过令人心悸的嫉恨。

宋永霆烦躁开口:“雪俪,你需要冷静一下,这几天在家里休息,先不用来公司了。”

苏雪俪转身就走,从方知秋身边经过时冰冷地看了她一眼。

弄堂口很快就只剩下方知秋和宋永霆两人。

方知秋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还是宋永霆先开的口:“雪俪她喝多了。”

只这一句,他没有再做多余的解释,就把这件事带过了。

心像被撕扯一样疼,头也疼得厉害。

方知秋张了张嘴,只吐出一个字:“……嗯。”

宋永霆难得郁闷的移开视线,伸手招来一辆三轮出租车。

“去沪和大院。”

两人一路沉默着回了家。

打开家门时,方知秋才缓过来一点,低声解释:“昨天我在家休息,那封信我不知道哪来的……”

宋永霆看了看她,没有说相信,也没有说不相信。

“不早了,休息吧。”

两人各自睡下。

方知秋睡得不安稳。

半夜,她起来喝水,却听见沙发上的宋永霆在说梦话。

她凑近了些,才听清,他叫的是:“雪俪……”

方知秋手一抖,手里的搪瓷杯差点掉下去。

她忽然觉得这屋里冷得厉害,冷得她都浑身打颤。

第二天。

宋永霆早早地就出门了,他是做进口贸易的,总是忙碌。

方知秋也去了一趟邮局,拿方母寄来的包裹。

打开包裹后,里边是一套亲手缝制的蓝布棉衣和一封信。

方母并不识字,信是找别人代写的,字里行间,却满是关爱。

“知秋,和宋永霆过得怎么样?最近……”

方知秋看着信,回忆起母亲的样貌,心里满满的苦涩。

她想家了,想妈了。

但她现在没有工作,花的也都是宋永霆的钱……来到上海后,她竟完全在依靠他,这也难怪其他人会看不起她。

方知秋想要去找一份工作养活自己。

她不想买张车票都要找宋永霆要钱了。

傍晚,宋永霆回来了。

饭桌上,方知秋提了自己想找工作的事。

宋永霆不以为然,淡淡说:“明天跟我去公司。”

方知秋欲言又止,还是应下了。

第二天,公司。

方知秋换上衣服,做了前台的工作。

门被推开,一个人走了进来。

方知秋走上前,正要开口欢迎,就对上一张熟悉的眼睛——苏雪俪!

苏雪俪也看到了她,一瞬间表情扭曲了一下。

她恶狠狠道:“你怎么在这里?”

方知秋收起笑:“你不是在家休息吗?你又来做什么?”

苏雪俪冷哼一声:“我当然是为了永霆。”

这里没有其他人,她索性不装了,露出了真面目,眼里是冰冷的嫉恨。

方知秋质问:“那张照片是不是你寄的?”

“是啊,就是我,你能把我怎么样?”

苏雪俪看了一眼方知秋身后,凑上前来,讥笑出声:“是你自己蠢!再不自己滚蛋,我要你全家都成为过街老鼠!你妈妈是不是住在……”

“苏雪俪,你太恶毒了!”

方知秋忍无可忍,一把推开了苏雪俪。

苏雪俪却是‘啊’一声,狠狠跌倒在地!

“方知秋!你又再胡闹什么!”

随着一声厉喝,呆愣的方知秋被猛然推开,重重摔倒在地上。

接着,她就见宋永霆从她身边径直走过,扶起了苏雪俪。

而那冷厉的目光射在方知秋身上,像一只大手狠狠扼住她的喉咙,她忽然觉得喘不过气。

苏雪俪则是一副受了惊吓的样子,含泪对看着宋永霆道:“永霆,知秋说得对,我不配再做你的秘书,是我犯贱……”

这颠倒黑白的话,让方知秋立即愤怒反驳:“你胡说八道!明明就是你……”

“够了!”宋永霆一句话打断方知秋。

他冷冷看向她:“方知秋,你被解雇了,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的公司里!”

方知秋一瞬间心被剜空了个洞,痛得她都麻木了。

她艰难从胸腔挤出声音:“你就这么相信她?明明……我才是你的妻子……”

宋永霆看着她红的眼迟疑一瞬,但旋即冷下脸扶着苏雪俪转身便走。

方知秋久久站着,半晌,嘴角自嘲地撇了撇。

她转身往外走,身体却摇晃了两下,竟整个人昏了过去!

第7章

医院。

医生正在对宋永霆发脾气:“你怎么回事?她是孕妇,你和她吵架,严重的话可能会引发小产知不知道!”

宋永霆错愕道:“你说什么?孕妇?”

“你妻子怀孕了你都不知道?”医生更无语。

医生走后,宋永霆坐在方知秋床边,眼里闪过一丝欣喜。

苏雪俪看在眼里,手指甲狠狠陷入肉中。

她走到宋永霆身边时,一副犹豫模样开口:“永霆,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那天和知秋见面的男人其实就住在我巷子对面,听说他前几天离开上海了,知秋偏偏是在这个时候怀了孩子……”

……

方知秋迷迷糊糊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门外传来窸嗦的谈话声。

她才撑起身来,门外宋永霆冰冷的声音便刺入她耳中。

“医生,这个孩子能不能打掉?”

仿佛有一道雷劈在了方知秋身上,劈得她大脑一片空白。

宋永霆就这么讨厌她?连她的孩子都不想要吗?

她呆呆坐在病床上,心口是一片苦到极致的痛。

宋永霆冷着脸推开病房门,就对上方知秋直直的目光。

她开口,开门见山:“我要把孩子生下来。”

医生说过,她这一次要是孩子没了,就很难再怀上了。

不管宋永霆怎么看的,她都要尽力保住。

宋永霆心中冷笑,她果然早就知道自己怀孕了!

他声音冰冷至极:“就算生下来,我也不会养!”

说完,他径直摔门离去。

方知秋看他的背影,眼里的光暗了下去。

……

方知秋住了两天就出院了。

宋永霆没有来接她,她就自己收拾了东西坐电车回去。

脚才刚迈进院子,方知秋迎面就撞见了那个和她不对付的邻居赵婶。

赵婶一见她就阴阳怪气道:“哟,还知道回来啊!”

“这么久不见人,我还以为你是和野男人私奔去了!怎么,他不要你,你就又腆着脸回来了?”

方知秋冷眼瞪她:“我警告你不要胡说八道!”

“阿拉,我可没有胡说八道,你这偷情的证据都在呢!”

赵婶却拿出一张照片就砸在方知秋脸上。

“现在我们整个沪和大院还有谁不知道你是个水性杨花的贱人!这要再早几年,你是要被拖去浸猪笼的!”

一人说,万人和,看热闹的邻居纷纷指着方知秋脊梁骨骂。

“恁出了各种‘拉三’,没娘生没娘养的东西……”

“窑子里乡册来额……”

方知秋白着脸捡起那照片,就是苏雪俪寄给她的那一张!

她浑身气得发抖,心里阵阵发寒。

苏雪俪怎么就这么狠毒,非要把自己置于死地才甘心!

方知秋红了眼,上前就死死抓住赵婶的手,厉声质问:“是谁!你说!这是谁给你的!?”

赵婶被她吓了一跳,慌慌张张视线瞥向院子门口,语气立即一转。

“永霆!永霆!你看你娶的好媳妇啊!大青天的竟然也敢欺负婶婶我啊!”

方知秋一愣,手微微一松。

赵婶马上拉住方知秋,不依不饶道:“永霆!你今天必须要给我个交代!让你这个乡下媳妇给阿拉道歉!”

方知秋心一沉,还未转身,便听见苏雪俪的声音传来:“对不起啊,陈婶,知秋是孕妇,情绪容易冲动,您不要怪她。”

宋永霆和苏雪俪并肩走进来。

宋永霆烦闷地揉了揉眉心,没有说一句话。

方知秋的心像被冷水浇透似的。

赵婶听了这话,眼珠一转:“哎呦,永霆啊,这孩子可要不得,这可是孽种啊……”

“啪!”

这时,一道身影冲上前来,猝不及防狠狠给大婶甩了一个大耳光。

“你再胡说!老娘撕烂你的嘴!”

女人穿着一件花袄子,戴着乡里人的头巾,皮肤被太阳晒得红黑。

她叉着腰眼睛一横,指着宋永霆就骂。

“宋永霆!你这个丧天良的!你当初是怎么说的!不会亏待知秋一分一毫!现在就由别人这么欺负她!?”

“当初要不是知秋她爸,你哪还有命活到今天!”

第8章

周围人顿时一片哗然。

宋永霆脸一沉,眉头深深皱起。

方知秋急忙拉住母亲:“妈,不要再说了……”

她一直都不愿意用这件事要求宋永霆给她什么,不想让这桩婚姻像是一场交易……

方母却不罢休,指着苏雪俪就问:“是不是你勾引我女婿!你知不知道他结婚了?”

苏雪俪往宋永霆身后一躲:“阿姨,你不要乱说,我和永霆是清白的。”

方母见此,哪还不明白。

“好啊,你这个狐媚子!真不要脸!勾引有妇之夫!”

她上前就要打苏雪俪,宋永霆却把苏雪俪护在身后,一把抓住了方母的手。

他冷冷开口:“够了!我从没有亏待过方知秋。”

“雪俪,你回车上去。”

宋永霆说完,径直走进屋里拿了文件就走。

他没有给方知秋一个眼神,竟是直接无视了她。

方母本想追上去,就见方知秋脸色惨白,虚弱得像随时要倒下。

她顾不上宋永霆,忙扶着方知秋进了屋。

屋里。9

方知秋被搀扶着坐下,她拉住母亲的手,急切问:“妈,你怎么来了?”

“怎么,我来看看女儿还要提前报备?”

方母恨铁不成钢地用力点方知秋的额头:“我要不是来了,还不知道你过得是这样的日子!”

“你快说!你和宋永霆到底怎么回事?”

方知秋却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却是说:“妈,我想离婚。”

方母愣了。

接着,便用力一拍方知秋的手背,呵斥道:“离婚?你在说什么傻话!村里好多人嫉妒你嫁到城里来,你这离婚回去得被多少人笑话!”

“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更何况你有了他宋家的种!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

可这孩子根本不被宋永霆期待,她一个人的坚持还有什么意义……

方知秋在心里苦笑,一颗心快要麻木了。

她嗫嚅了一阵,还是没有说出口,只说:“……我会好好和宋永霆谈谈的。”

方知秋不想要母亲为她操心,想把母亲送回老家。

上辈子就是因为她向母亲哭诉,方母到上海为她讨公道才出的事。

“妈,你先回老家吧,我……”

方母打断她的话:“等你孩子生下来,我再回去!”

“妈给你做点好的,你看你都瘦成啥样了!”

不等方知秋回答,方母走到厨房里,发现空荡荡的。

“我去买点菜回来,你在家好好歇着!”

方母风风火火的身影消失,方知秋只觉阵阵无力。

母亲向来犟得很,决定了的事就不会听别人说。

歇了好一阵,方知秋叹息一声,起身去整理被褥,给方母腾个地儿睡。

衣柜的顶层上有一个小木盒,上着一把锁。

方知秋看着这个木盒出了好一会神。

宋永霆从来不许她碰这个盒子,她也不知道里面究竟是什么。

方知秋把它放到一边,把被子拿出来。

因为有些心不在焉,盒子不小心被被角碰到地上,竟直接摔开了!

里面的东西洒了一地。

方知秋忙弯腰去捡,却猛然僵住!

里面装着的,是宋永霆和苏雪俪大学时的合照,两人来往的信,刻着苏雪俪名字的钢笔……

全都是和苏雪俪有关的东西。

第9章

就在这时,大门打开的声音传来。

宋永霆走进屋内,看到地上摔碎的盒子,立即大发雷霆:“方知秋!谁准你碰它的?”

他一把推开方知秋,去捡地上东西。

看着地上的东西,再看宋永霆的态度,方知秋觉得浑身血液都没了温度,冷得麻木。

她突然前所未有的清醒:这段婚姻她拿什么挽留都没有用,宋永霆的心从来都不在她这里。

宋永霆忍着怒气将盒子的东西收好,又匆忙要离开。

他只是回来拿落下的文件。

见他就要走出门,方知秋开口叫住他:“宋永霆。”

她的声音沙哑平静:“……我们离婚吧。”

宋永霆动作一顿,语气很是不耐烦:“我没空和你闹!”

说离和不离的都是她,说一出是一出!

“我没闹,我说真的。”

“那就离!”

宋永霆回眸冷冷看她一眼,头也不回地走了。

“砰”得一声响,门被重重关上。

方知秋眼眶的泪珠再也忍不住,直直坠下。

晚上。

忽地有人敲门。

方知秋打开门,就见门外站着苏雪俪。

她拿出一张纸递给方知秋,语气是止不住的得意:“永霆忙,我替他拿来的。”

方知秋一看,是离婚申请。

她心口一刺,没想到他竟这么迫不及待,连一天都等不了。

方知秋抿紧唇,看了一眼屋里的方母,确认方母没有注意到。

“妈,我ɯd出去买点东西。”

招呼了一声后,她关上门和苏雪俪走到外面去谈。

母亲不同意她离婚,只能先斩后奏了。

两人走到了路边。

苏雪俪拿出笔,扬眉道:“签吧,快点签。”

借着路灯的光,方知秋看了一遍离婚协议。

最后一段财产分割里的“净身出户”四个字,狠狠刺痛她的眼。2

虽然她文化水平不高,却也知道是什么意思。

结婚好几年,宋永霆就这么无情,什么都不给她。

方知秋压下心里的苦涩,咬着唇毅然签下。

她本就不在乎宋永霆的钱,现在她只想结束这一场闹剧。

方知秋把签了字的离婚申请交给苏雪俪,深呼出一口气:“可以了吗?”

苏雪俪压抑不住的兴奋,挑眉说:“算你识趣,给你三天时间,滚回你的乡下去!”

苏雪俪正高兴着要把报告收进包里。

忽地,一道身影冲出来,一把抢过她手里的申请,撕得粉碎!

“离什么婚!我不同意!”方母怒气冲冲地大喊。

方知秋愣住了:“妈,你怎么在这……”

苏雪俪瞪大眼看那些碎片,气昏了头,用力推了一把方母:“死老太婆!你发什么疯!”

方母猝不及防栽到马路上,翻滚了几下。

这时,一辆小轿车出现,来不及减速,眨眼间就将方母卷入车轮之下……

方知秋瞳仁骤缩。

“妈!!!”

医院。

方母在急救室里抢救。

方知秋失魂落魄地等在门外,整个人六神无主。

宋永霆姗姗来迟,方知秋一抬头,看见跟在他身后苏雪俪,霎时间红了眼,上前扑打:“你还敢来!”

苏雪俪一边躲,一边带着哭腔道:“知秋,我也不希望出这种事,可这只是意外啊……”

随即,宋永霆扣住方知秋的肩,冷声呵止:“方知秋!你冷静一点!”

“我已经问过附近的人,都说是你妈自己失足摔倒,连警察都没立案!”

方知秋浑身一震,不可置信的看着宋永霆:“那你问过我吗?我亲眼看见苏雪俪推的我妈!”

宋永霆只觉得她无可救药。

“雪俪不会做这种事,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要污蔑她!”

他的话像把刀子,捅进方知秋心里,还要搅动几下。

方知秋不敢置信地看着宋永霆。

这个和自己同床共枕数年的男人,永远都不相信她。

这一刻,心痛得她想吐。

“呵,宋永霆……”

方知秋笑得像哭。

她直接一把推开宋永霆,像个疯子一样吼着:“你给我滚!带着她一起滚!我不想见到你们!”

宋永霆拧紧了眉,沉默着带着苏雪俪离开。

不知过了多久,急救室的灯才终于熄了。

方知秋马上跌跌撞撞迎上去,就听医生说。

“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随时可能会恶化,做好做手术的准备……”

方知秋才松了口气,心又提了起来。

她心情沉重地跟着护士将母亲送到病房里。

护士临走前说:“病人家属,记得尽快去交钱。”

方知秋看着账单,心沉入了谷底。

她哪有这么多钱,离婚报告也签了,是“净身出户”。

她攥紧账单深吸了一口气,苦笑一声。

结果还是要去求宋永霆。

除此以外,没有其他办法了。

方知秋拿出那被撕碎的离婚申请,一点点粘好……

出门去找宋永霆时,方知秋迎面碰到一个带着帽子口罩的男人。

方知秋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男人扶了她一把。

她道谢说:“谢谢。”

“不客气。”

方知秋走了两步,才后知后觉这个人的声音有点熟悉,但男人已经走远。

她也没时间再多想,快步离开了。

回到家,宋永霆果然在家。

方知秋直接道:“宋永霆,我想要一大笔钱。”

宋永霆看着她,想起刚刚离开的苏雪俪给他看得照片,上面方知秋和一个男人搂抱在一起。

都这种时候了,她还有心思和奸夫暧昧!

宋永霆拳头捏得咔咔作响,极力隐忍着自己的愤怒。

“可以。”

方知秋才松了口气,又听见宋永霆冷笑一声。

“只要你把孩子打了。”

第10章

一瞬间,方知秋完全僵住,她睁大了双眼,直愣愣盯着宋永霆,没反应过来自己听见了什么。

好一阵,她才发出沙哑的声音:“宋永霆!这是你的孩子!”

宋永霆眼神冰冷:“既然你坚持说是我的,那我有权力不要他!”

他一字一句道:“既然要离婚,那以后我不想和你再有任何牵扯。”

“我不能留一个破坏我以后家庭的危险东西在世上!”

他的态度是那么的坚决,没有一点回旋的余地。

他甚至把他们的孩子称为破坏他以后家庭的危险东西!

方知秋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半晌,才颤抖着开口。

“……我答应你。”

心已经痛到麻木了。

两天后。

宋永霆拿来财产转让合同,当着方知秋的面签了字。

方知秋把那张粘好的离婚报告夹在了里面还给他。

四目相对时,宋永霆看着方知秋那双死水一样的眼,心里“咯噔”一下。

可他只是强行压下了这不该有的情绪,便冷眼看着方知秋被推入手术室。

……

刺眼的无影灯晃得人眼前模糊。

方知秋躺在手术台上,听着医生道:“流产手术正式开始。”9

她的心狠狠一缩,很想现在就从这无情的手术台逃走。

可是,不行!

她还有什么选择的权利?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母亲又一次离开。

她闭上眼,明明打了麻醉,却还是能感受到冰冷的钳子进入身体,在身体里搅动……

她的孩子,她那还未成型的宝宝,正在随着血肉从体内流走。

……好痛……真的好痛!

剧痛像是要把人逼到窒息不可,一瞬间记忆与上辈子重叠,周围的一切都扭曲变形。

她不明白,为什么重活一世,她还是陷入了同样的境地……

又或许,她和宋永霆的开始,就是一个错误。

方知秋紧闭的双眼,泪水流了下来。

耳边恍惚间听到孩子的哭泣声:“妈妈,你为什么又不要我!”

不是的,宝宝,不是妈妈不要你,妈妈也好想健健康康地和你见面……

她猛然开始挣扎,却在麻药的作用下无能为力。

链接方知秋的仪器忽然发出刺耳的‘嘀嘀’鸣叫!

医生忽然惊呼:“糟了!病人血管破裂,快拿止血钳!”

……

宋永霆在病房外焦灼万分,明明是他要求方知秋打掉孩子,此时心里却莫名焦躁不安。

他皱紧眉,烦闷地走到楼梯间去抽烟。

正要推开楼梯间的门,忽然,听见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雪俪,我最近手头有点紧……”

听到熟悉名字,宋永霆本以为是同音的人,可下一秒就听见了苏雪俪不悦的声音。

“我不是几天前才给你一笔钱吗?你还敢跑到医院找我!”

男人谄媚道:“这不是花完了吗……您人美心善,再给点呗,以后那宋大老板的钱不都是你的!”

见苏雪俪没有反应,他又低声威胁。

“哎呦,我这大嘴巴,饿得狠了可是什么话都会说的,你叫我扮奸夫偷拍的那些照片,底片可都还在我这呢……”

苏雪俪拉开皮包拉链,恶狠狠道。

“够了!这些你都拿去!以后不要再来找我!要是被发现了你绝对也吃不了兜着走!”

楼梯间外,宋永霆整个人僵在原地,直到烟蒂烫到了手才回过神。

到此,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自己一直信错了人!

方知秋是无辜的!那孩子也是他的!

宋永霆丢开烟头,疯了一样冲回手术室外。

手术室的门却是开的,医生看见他,立即焦急道:“病人手术途中出现大失血,需要再签一份手术协议……”

宋永霆瞳孔猛然一震,夺过纸笔就要签。

这时,一个护士冲出手术室,慌乱大喊。

“不好了医生!病人的心跳停止了!”

第11章

像是一道炸雷劈下,把宋永霆整个人都震懵了。

他还没反应过来。

急救室的门再次合上,试图进行最后的抢救。

宋永霆回神,慌乱不已,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攥紧在手心里,随时会被捏碎。

他低头看手中的纸笔,却一个字都看不清了。

脑海里一直重复着护士的那一句话:“病人的心跳停止了!”

不可能!不可能的!方知秋哪里有这么脆弱!只是一个普通的流产手术而已!

宋永霆只能自欺欺人,一遍遍地给自己找理由去否认那件可能要面对的事。

可事实ᴸᵛᶻᴴᴼᵁ不会因为人的意愿而改变。

没过多久,门再次打开。

医生的面色凝重,推着一具盖了白布的身体出来。

“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那一瞬间,宋永霆陷入极度的恐慌之中,胸膛里像被剜空了一块,鲜血淋漓。

他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了一瞬,差点昏过去。

他扑到病床上吗,手颤抖着伸出又收回,竟不敢去掀开那块白布。

风吹了进来,替宋永霆掀开了一角白布,露出方知秋那惨白的半张脸。

在场的所有人都陷入极度压抑的安静里,望着那个失去呼吸的人,却加重了各自的呼吸声。

小皮鞋的声音在耳边格外清晰。5

淡淡的香气钻入宋永霆的鼻子里,苏雪俪上前挽住他的手臂,担忧道。

“永霆,不要太难过了,唉,知秋也是命苦……”

说着,苏雪俪沮丧地垂下头去。

好像和常人一样为方知秋感到难过。

可宋永霆却死死地盯着苏雪俪那微微上扬的唇角,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他不明白,自己认识了那么多年的苏雪俪,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恶毒。

他有很多话想质问她,此时却没有力气开口。

宋永霆看着方知秋,甩开了苏雪俪的手。

冷冷说:“你先走,我想一个人陪她一会儿。”

苏雪俪看着空荡荡的臂弯,脸色一沉,但马上就隐藏起来的不悦,体贴道:“好,有事就叫我。”

临走前,她在所有人看不到的地方,高高在上地看了一眼紧闭双眼的方知秋,一副胜利者姿态。

反正人都死了,她把宋永霆让给方知秋几天又怎么样。

转过身后,苏雪俪讥讽一笑:呵,方知秋,谁叫你非要抢我的东西?

……

宋永霆带方知秋回了两人的家,在她身旁坐了一天一夜。

他紧紧抓住那毫无温度的手,像一块冰冷的石头。

宋永霆的双目腥红一片,目不转睛地盯着方知秋那张熟悉的脸。

脑海里闪过无数次,方知秋笑着从厨房里出来,和他说:“永霆,吃饭啦!”

后来,两人总是冷着脸吵架,他总嫌她无理取闹,耐心被消磨德所剩无几。

现在,她恬静地像是睡着了。

没有人再会和他争吵。

“啪嗒——”

什么东西掉落在地,才惹得宋永霆的眸光转移了一瞬。

是那份财产转让书,里面掉出来一张沾满了胶布的纸张。

宋永霆一愣,那是什么东西?

他疑惑地捡起,看到那四个大字——离婚报告!

宋永霆猛然一惊,他还没有去申请这个报告书!而且仔细一看,这个根本就是不合法的!

方知秋又哪里懂这些,那究竟是哪来的?

脑子一转,宋永霆就明白了什么。

除了苏雪俪,还有谁会做这些事……

宋永霆眼神一凛,冰冷地像进了寒霜。

他起身就去找苏雪俪。

到了苏雪俪家附近,还没下车,就看见两道身影在巷子前争执。

“发生了这种医疗事故我会被严重处分的,要是被单位查出来,我会被吊销行医执照!”

“这点钱不够啊,苏小姐!”

第12章

苏雪俪不耐烦地提醒:“你小声点!”

“你就说是意外不就好了吗?我给你的已经够多了!不要贪得无厌!”

“你趁早出省,如果你非要闹得鱼死网破,我也不是吃素的!”

宋永霆握着方向盘的手骤然收紧,眼里满是骇然。

怒意涌上头,几乎要把方向盘捏碎。

他本以为苏雪俪只是陷害方知秋,却不想她竟恶毒到了这种地步!

她竟然已经罔顾人命!

他又想起那天在急救室门外,方知秋失望至极的神情,那双眼里是冰冷的恨意……

方母很有可能也是苏雪俪推得。

想到这些,宋永霆只觉全身被冷意所包裹,血管都冻得骇人。

巨大的悔意让他红了眼,恨不得狠狠给自己甩一个巴掌。

他错得太离谱了!

事到如今,宋永霆再也没办法去念任何旧情。

车灯直直地照在两个争执的人身上。

两人的模样变得清晰,正是苏雪俪和那场手术的主治医生。

苏雪俪皱紧眉,挡住刺眼的光。2

下一秒,就见一个身影背着光朝她走来。

一瞬间,她浑身一僵,收敛起那副凶狠神情,支支吾吾道:“永、永霆……”

“你什么时候来的?”

医生一看到人,赶忙捂着脸就要跑。

却被一只手死死地拽住了。

宋永霆的眼里充斥着狠戾,平静的声音下蕴藏着一场强烈的风暴。

他冷冷看向男人:“我的妻子被定义为医疗事故意外去世对吗?我现在觉得其中有问题。”

“你,跟我去警察局。”

说完,宋永霆看向眼神慌乱的苏雪俪。

“苏雪俪,你也一起去。”

苏雪俪眼眸颤抖不已,挤出一抹笑:“好,我陪你一起。”

她的心七上八下的,摸不准宋永霆的想法,只得应着他的话。

“那些都和我没关系,真的只是意外!只能怪我医术不精!我向您道歉!”男人白了脸色想要挣脱,却怎么也挣不开宋永霆铁钳一样的手。

眼看他膝盖一软就要跪下,宋永霆狠狠踢了一脚他的腿。

“道歉?你在急救室门前就该向她跪下道歉!而不是在这里!”

很快,警车赶来,带走了三人。

宋永霆在车上就报了警。

宋永霆的突然出现,打破了苏雪俪和男人的计划,许多证物还没来得及销毁。

男人的钱包里还有苏雪俪的转钱单据。

男人吓破了胆,很快就全盘托出,争取从轻发落。

“是苏雪俪!在手术前找到我说,要我给那女人一点教训!我也没想到会出人命啊!”

在这个年代,贿赂是非常严重的思想错误,讲究严抓严惩!

苏雪俪矢口否认,怎么都不愿意松口,一口咬定了是男人污蔑她。

说转钱是被男人骗了,说是为了投资,与贿赂无关。

警察一时也拿她没办法,只得将她暂时拘留,看能不能找到新的证据。

就在警察要起身离开审讯室的时候,宋永霆忽然出声。

“我可以作证。”

“永霆!”

苏雪俪眼睛一亮,又作出可怜的模样看向永霆,意图向他求助。

宋永霆却只是冷冷看她一眼,声音冰冷。

“我可以作证,是苏雪俪指使医生,恶意引发医疗事故,情节极其恶劣!”

第13章

“并且,我还要控诉苏雪俪同志蓄意伤人、污蔑中伤……”

宋永霆一件件一桩桩说出了苏雪俪可能做过的事。

旁边做笔录的警察都有些诧异,这些事真的与眼前这个看起来温婉的女人有关吗?

宋永霆每多说一句,苏雪俪的脸就白上一分,最后一点血色都不剩下。

她看向宋永霆,用眼神祈求他不要再说了。

宋永霆却并不理睬,说到后面,他的声音都气得发抖。

“请严查!”

苏雪俪一副哀婉模样,不敢置信地看着宋永霆:“永霆,你……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这些事怎么会是我做的呢?”

她的模样实在是太有欺骗性,将无辜和受伤演得淋漓尽致。

饶是一旁的陌生人,都会为之动摇。

可宋永霆却冷哼一声,自嘲道:“我也想不明白,这些事——怎么就偏偏是你做的呢!”

宋永霆赤红的双目再无往日的温柔,用力一拍桌子,愤愤然离去。

在椅子上坐了好一阵子,宋永霆才稍稍平缓下来情绪。

从警察局里出来时,天已经蒙蒙亮。

宋永霆在路边狠狠抽完一根烟,才一路往家的方向走去。7

他并不喜欢抽烟,最近却因烦躁而抽了勤了起来。

他的小轿车并没有开过来。

一路上心里空落落的,脚步沉得很。

早起的人不少,电车开始上路了。

马路边,宋永霆看见一家三口在买豆浆油条。

妈妈牵着孩子,爸爸背着孩子上学的帆布书包,一家人其乐融融,满脸幸福。

宋永霆一下子有些恍惚。

如果一切没有发生,他们也会是幸福的一家三口。

可如今,妻子和孩子都离开了这个世界,只剩下他孤身一人。

是因为他的不信任,而被他亲手送上了手术台。

宋永霆眼前模糊了一瞬,差点被身后的自行车撞到。

“唉!让一让让一让!”

“叮铃”声与呼唤声让他回神,侧身让了让。

他猛然想起那天的同学会。

那天,他嫌弃方知秋土,给他丢人,故意把她一个人丢在后面。

害得她崴了脚,宋永霆又于心不忍回去背她。

方知秋小心翼翼地跟他说:“我们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宋永霆那时的心狠狠跳了一下,却不好意思说出口。

那是两人离得最近的时候,不管是心还是身体。

他曾经认真想过两人的未来的,曾经想过会白头到老的。

可回到上海后,再次见到苏雪俪,宋永霆总会想起从前的事,又在身边人的各种对比下,对方知秋越加不耐烦起来。

后知后觉,其实苏雪俪在他心里早已从曾经亲密无间的爱人变成了朋友,只是自己选择相信老友,而忽略了身边最亲近之人。

是他的错!是他毁了两人的未来!

是他对不起方知秋,对不起方父!

宋永霆的脚步忽然急促起来,眼睛又红又涩。

他联系了做殡葬的同学,订做了一大一小两个棺材,才沉重地迈入家门。

推开家门,却发现家里一片狼藉!

宋永霆心狠狠一颤,马上推开了卧室门……

床上的方知秋竟不见了!

第14章

宋永霆看着空荡荡的床铺,一瞬间又惊又喜。

一个荒谬的念头出现在他脑海里。

万一方知秋没死呢?

可是……可能吗?

方知秋都已经彻底宣布死亡了。

作为一个知识分子,相信科学,也相信人死不能复生的道理。

宋永霆心中那一丝微弱的光又暗了下去。

可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又是谁会带走她的尸体?

忽地想起来,里所说的:最近有些犯罪团伙专门倒卖器官……

看着满屋的狼藉,宋永霆僵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半晌,宋永霆想起了躺在医院里的方母。

说不定是方母醒来,带走了方知秋……

宋永霆冲出大院,忙在马路边招了辆三轮出租车,又赶往了医院。

找到护士询问了方母的情况,听她说。

“方老太太昨夜里醒了一趟,坚持要出院……”

宋永霆松了一口气的同时,眸光暗了下去。

喉咙里又苦又涩,像被刀片划破,连咽口水都艰难无比。

那就是方母醒来,带走了方知秋。2

他哪里还有脸去找方母要回方知秋的尸首。

就是他害死的方知秋!在方母眼里他和杀人犯有什么分别!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家里。

宋永霆看着一片狼藉之中,一个木盒子躺在床边。

那个自己宝贵了多年的木盒子,现在像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宋永霆把那些东西全都丢进了焚烧炉里,彻底断绝了和苏雪俪的过去。

晚上。

宋永霆睡得并不安稳。

他无数次从睡梦里惊醒。

一会儿是方父指着他骂:“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竟然害死了我的女儿!早知道当初我就不该救你!”

一会儿又梦见和方知秋结婚的那一天,她满面羞涩又紧张,眼睛纯粹而灵动。

但那双弯弯的眼睛忽然变得如死水一样,一直盯着他,却一句话都不和他说。

一会儿又是没有模样的孩子,声音围绕在他周围,尖声哭喊。

“爸爸,你为什么不要我和妈妈!”

宋永霆猛然睁开眼,浑身颤抖着,冷汗早已打湿了衣物,黏在身上。

可他仿佛感受不到似的,捂着脸,一双通红的眼紧紧闭着。

头疼得快到裂开一样。

声音沙哑地像被风刮破的风箱。

“对不起……”

这一醒来,就没有再睡着。

大院里嘈杂起来,女人的声音此起彼伏,凑在一块不知又在争论什么。

直到敲门声响起,宋永霆才知道原来是昨日联系的同学送来了花圈。

被几个早起的大婶拦在大院外不让进来。

“这种东西怎么能带进大院里!多晦气啊!”

“哎呦,我看着这东西就觉得头都疼起来了!”

“这是谁家出事了?方……方知秋!?”

离得近的人看到了方知秋的名字,顿时提高了音量:“方知秋她死了?!”

宋永霆一走出来,就见之前总找方知秋麻烦的陈婶一脸惶恐地缩回屋里,嘴里还念叨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都和我没关系啊!这可别来找我啊!”

宋永霆的眸光又暗了一分,手狠狠捏成拳,指甲陷入肉里。

他从来都没有帮方知秋说过一句话。

心狠狠一刺,宋永霆哑声说:“找个地烧了吧,她不在这里了。”

那同学愣了一下,还是应了下来。

他犹豫着开口:“永霆,你知道雪俪在哪吗?我有事找她,这几天都联系不上。”

宋永霆喉间一哽,声音冷了下来。

“她在警察局。”

l̶l̶l̶第15章

“警察局?她出什么事了?”

同学一脸错愕,惊呼道。

显然与方知秋的事相比起来,他更在意苏雪俪。

宋永霆此时才去想,方知秋来到这里,认识的人只有他而已。

他却没有去关心过她是否会孤独寂寞,只顾着工作工作……

宋永霆揉了揉抽疼的眉心,声音冷漠:“她不是出事了,她是犯事了。”

“是怎么回事你可以去找她问问,但我以后都不想再听到她的名字。”

“钱我照常给你,那些东西都拿去烧了吧。”

他眼下一片乌青,脸色凝重道。

说完,宋永霆疲惫至极地回了屋里。

他暂且将公司事务都转交给手下,他需要好好地冷静一段时间,去面对这一切。

身边的一切好像都有方知秋的身影。

介时宋永霆才明白,原来他爱的人,一直都是方知秋。

可是,都已为时已晚。

宋永霆开始认真审视过去的一切,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

才觉他为方知秋做过的却少之又少。

为了工作早出晚归,除了给他留下一些钱,就连一起吃饭的次数都少之又少。

相信苏雪俪,并请她做了秘书,从来没有给过方知秋安全感和信任。

回到城里,却忘记了一开始要给她幸福的本意。

宋永霆后悔,很后悔。

当初幸福安稳的两个人为何会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都是他的错!

在家里颓废了几天,宋永霆忽地爬起来,剃干净了生出的胡茬,买了去乡下的票。

他要去找方知秋,即便是面对一块墓碑。

他还要在方父地牌位前重重磕头道歉,给方母找最好的医院疗愈身体。

这是现在的宋永霆,唯一能做的补偿。

火车“轰隆轰隆”响,身边景色不停变换、倒退。

宋永霆的心也一会紧一会松。

可到了当初下乡的村庄里,方家却空无一人。

像是好长一段时间都无人居住的样子。

宋永霆站在那里,心狠狠沉下,像是坠入了寒潭。

方母或许是再也不愿让他见到方知秋了,连家都不回。

他欠方家的太多了……

这个时候,一道带着浓重乡里口音的声音传来:“……小宋?”

宋永霆回神,赤红的眼看过去,是一张熟悉的面孔:“村长……你知道方、不,妈去哪了吗?”

“方家婆娘啊,前一阵子说要去找女儿就没回来过咯,怎么,和媳妇儿吵架了,她闹着回娘家?”

宋永霆哑声说:“……是啊,吵架了。”

村长拍拍他的肩:“哎呦,没事的咧,多半是娘俩在外边玩去了,过一阵子就回来了咧。”

“你城里人难得回来一趟,来俺家歇会儿脚咧!”

宋永霆挤出一抹笑,和村长聊了几句。

一颗心却被寒冰包裹着,麻木又冰冷,冻得浑身血液都是凉的。

她恐怕再也回不来了……

……

五年后。

千里之外的海城。

一个年轻的女人站在阳台上,看着这个日益发展的城市,心里百感交集。

她来到这里已经两年了,新的生活也渐渐步上了正轨。

过去的回忆就像是一场梦,都逐渐模糊着离她远去。

包括那个伤她至深的男人,宋永霆。

屋里的方母端着一杯热汤走到门边喊她。

“知秋,你在想些什么?先吃饭吧。”

第16章

原来当初方知秋并没有死。

那个年代的医疗诊断并不能十分准确,当时她只是陷入了假死状态,并没有死去。

大抵是母女连心,恰巧的是,那天晚上方母也从昏迷中苏醒过来。

当时方知秋已经被确认死亡,除了宋永霆,医院也联系了方母的其他家属。

方家的亲戚不多,来医院的人只有一个在海城的远房亲戚方松毅。

在方母的坚持下,方松毅带着方母离开了医院。

听到女儿死讯时,方母差点悲伤地再次昏倒,听闻宋永霆把方知秋的遗体带回了家,她执意要去把方知秋一起带走。

离开前去了一趟大院,用方知秋给她的备用钥匙打开了门。

在方母抱着女儿痛哭的时候,却意外让方知秋被刺激醒了过来。

方母又惊又喜,母女俩喜极而泣。

确认了女儿是活生生的人后,就带着她一起离开了。

这一离开,就是整整五年。

在方松毅的帮助下,母女两在另一个城市的生活也安定下来。

饭桌上,方母担忧道。

“知秋,你身子不好,夜里少去窗边吹风。”

方知秋浅浅笑了笑:“妈,没事的,我有分寸的。”

经历了那么一遭,方知秋的身子也大不如前了。

她本来就因为体质问题,在怀孕之后就虚弱了些,又加上情绪的低落,更是糟糕。

孩子被打掉了,方知秋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回来,却是把身子也搞坏了。

医生说,以后她可能再也不会怀上孩子了。

方知秋说不失落是假的,但也没有只得认命,她这辈子都跟我和孩子无缘,能活着就已经是费劲全力了。

方母身边的男人温和开口:“最近入秋了,天凉,方姨,明天我带你们去商场买几件大衣吧。”

方母附和说:“松毅啊,这几年真是多亏了你让我们住在这!不然我们都没个落脚的地方!来,难得休假,该吃吃该玩玩!”

说着,方母给男人夹了几筷子菜。

坐在方知秋对面的男人,就是她的远方表哥方松毅。

人如其名,男人就像青松一般坚毅,身形板正,模样俊朗。

两人其实并没有什么血缘关系,只是隔了好几代的辈分的关系。

小时候方松毅地父母在外务工,拜托方家照顾方松毅一段时间,所以方松毅和方家的关系还算亲密。

后来,方松毅去了部队里,又被调到了海城,就几乎没有见过面了。

没想到在关键时刻,竟然在这种情景之下重逢了。

方松毅常年都在部队里,就把家里的老住宅给了方母和方知秋住。

如今的方知秋,在海城开了一家小小的书店,日子虽然不是大富大贵,却也讲究一个清闲。

同时,方知秋在空闲时间里也常常读书写字,靠自己的努力上了成人大学。

一切都步上了与上辈子截然不同的道路。

方知秋想,这辈子就这么度过也挺好的。

可第二天。

方知秋看了眼,准备打扫完卫生就要关上店门,去商场和方松毅方母两人汇合。

一阵风吹了进来,皮鞋踩得木制地板“嘎吱嘎吱”地响。

“对不起,还有五分钟就要关门了,请您…”

方知秋一边说着,一边看过去,却猝然对上了一双极其熟悉的眼!

第17章

对方显然比方知秋更惊愕,双目睁大,瞳孔很明显地瑟缩了一下。

“……方知秋?”

男人的声音紧张又惊喜,满脸都是不敢置信。

方知秋却露出陌生的神情:“对不起,你认错人了。”

虽然她表现得淡然又冷静,可柜台之下的一双手却捏紧了,在书上留下了掐印。

即便过了五年,宋永霆的模样还是没有太大的改变,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只是当初的那颗千疮百孔的心,让她根本不敢也不想再重蹈覆辙了。

宋永霆眼里亮起的那一抹微弱的光又暗了下去。

他推了推眼镜,勉强地笑了笑:“对不起,是我唐突了。”

方知秋已经死了,就算再像的人也不可能会是她。

虽然这么想着,但宋永霆还是忍不住,不礼貌地看着面前的人出了一会神。

“请问这位先生有什么事吗?我们快要打烊了。”

方知秋的提醒将他拉回神。

宋永霆看了看周围:“…既然要打烊了,那我也不麻烦你了,我下次再来吧。”

说完,宋永霆就转身离开了。

步伐有些微不可查的慌乱与踉跄。

看着宋永霆的背影从视线里消失了,方知秋紧绷的身体才松缓下来。

她放下手中书本,深深呼出一口气。

方知秋没有想过,在离曾经十万八千里远的海城,竞也能再次碰见宋永霆。

简直就像一块石子突然落入了原本平静的池塘,掀起水花,令她猝不及防地很。

过去的记忆又如同潮水一样涌出来,带来令人窒息的痛苦。

“叮铃铃!”

来不及多想,一旁的闹钟响了起来。

方知秋猝然回神,像是从噩梦中惊醒。

这才恍惚意识到,她已经不再生活在过去了,她早已离开了宋永霆。

和方母约定的时间已经快到了,方知秋忙起身,拖动疲惫的身体去关上店门。

落上锁后,方知秋转身往目的地走去。

她才发觉今日的晚霞红的像火一样。

商场门口。

方知秋这一路紧走慢赶的,终于在约定时间到达。

止不住地大口喘着气。

方母忙拍了拍她的背给她顺气:“哎呦,你急什么,咱多等几分钟又没事。”

方知秋摇摇头:“没事的,我也没那么脆弱。”

一旁的方松毅忙去买了瓶水递给方知秋。

方知秋微微一愣,接过道谢:“谢谢。”

她的这位表哥总是体贴入微。

往里边走时,方母拽住方知秋的手,小声说:“知秋,你看松毅可是个好小伙子,你可得抓紧了!”

方知秋脚步一顿,诧异说:“妈!他是我表哥!现在近亲结婚可是不合法的!”

“我问过区里的团委,她说只要不是三代以内的表亲是可以……”方母正说着,视线却忽然定在了一个地方,她抿紧了嘴拉着方知秋就快步往前走,“咱快点走,这里风大,吹得我脑壳子生痛!”

方知秋敏锐地感觉到不对劲。

她往方母刚刚看的地方看了一眼。

一下子就明白了她的反应。

那是一家童装店,里面站着一个熟悉身影,他的身边还有一个半人高的孩子,一大一小两人十分亲昵和谐。

方知秋瞪大了眼。

宋永霆竟然连孩子都有了!

第18章

方知秋的心情一瞬间尤为复杂。

虽然是离了婚,但她不可否认,再次见到宋永霆,她那死寂的心还是会跳动。

方知秋还是会为宋永霆的所作所为感到愤怒,也为自己感到可悲可怜。

原来宋永霆并不是不喜欢孩子,只是不喜欢她罢了。

自己离开后,宋永霆和苏雪俪不知道过的是什么日子,想来应该是比她幸福得多,连孩子都这么大了。

方知秋瞥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跟随着方母走进商场。

方松毅看出她的心不在焉,问道:“知秋,是不是还不舒服?”

方知秋抬眸看到他眼里明晃晃的担心,心忽然一紧。

除了母亲,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人会担心她的。

方母眼尖,马上就说:“哎呦,我突然肚子疼,我去一下厕所,你们先聊着。”

她显然是想撮合两人,大家都心知肚明。

等方母走了,两人对视一眼,忽然笑了起来。

方知秋先开口:“对不起,妈她就是这样,松毅哥你别介意。”

方松毅满不在乎地摇了摇头。

“没事的,我也没什么影响。”

说完,他又定定看向方知秋,神色认真道:“知秋,你有没有心仪的人?”

方知秋一愣,察觉到了什么,有些慌张地低下头。

“哪有那个心思啊,我还是个离过婚的,也不年轻了,现在只想陪在妈身边,给她养老。”

方松毅或许喜欢她,但现在的她不敢去面对一段突然的感情。

做胆小鬼也好,至少不会伤害双方。

这个时候,忽然一个皮球滚到了方知秋脚边。

方知秋也想着借此机会转移话题,就捡起皮球准备去还给别人。

怕什么就来什么。

方知秋一扭头,就看见了宋永霆。

两人皆愣了一下。

球看起来正是他身边的孩子不小心滚落的。

方知秋动作一僵,佯装平静地挤出一抹笑:“是你的球吗?”

孩子抓着宋永霆的衣服点了点头。

方知秋弯下腰,把球递给他。

男孩用手比了几个动作,像是手语。

宋永霆解释道:“他在说谢谢。”

方知秋一怔,才知这孩子竟然是个哑巴。

分明还这么小……

这么想着,方知秋眼里闪过一丝沉痛,忍不住轻柔地摸了摸男孩的头。

“……不客气。”

喉间有些哑,她又想起了自己那个死于腹中的孩子,也同样可怜。

而面前的这个男人正是始作俑者。

如今他自己的孩子却是个哑巴,说起来有些讽刺,他的报应却由他的孩子来承担了。

方知秋在心里为孩子感到不值,却什么都没有表现出来。

男孩的一双眼天真无邪,拽了拽方知秋的衣袖,又比了比。

宋永霆轻笑一声:“他想和你一起玩。”

一旁就是一个儿童玩乐区。

方知秋一愣,也没有拒绝。

“好啊。”

说完,男孩就拉着方知秋一起去玩皮球了。

方松毅并不认识宋永霆,走上前与他聊道:“知秋她向来喜欢孩子……”

宋永霆骤然一愣,打断他的话追问道:“她叫什么名字?”

方松毅看他奇怪的反应皱眉:“这位先生,你有什么事吗?”

宋永霆一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对不起,是我有些唐突,只是她的名字让我想起了一位故人。”

“能不能告诉我她叫什么名字?”

没等方松毅回答,一个女人的出现就已经替他回答了这问题。

方母走了出来。

宋永霆一下子就僵在了原地。

第19章

在此之前,宋永霆只是怀疑,现在却几乎是笃定了。

这个女人就是方知秋。

方母一开始并没有看见宋永霆的存在,只是见方知秋和方松毅分开了,才走出来看看怎么回事。

却在看见宋永霆之后,脸上的表情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方母冷着脸拉了方知秋回来:“我看见一件衣服很适合你,走,跟妈去试试看。”

宋永霆皱起眉,犹豫了一瞬,猛然追上去拉住方知秋的手。

出声叫她的名字:“知秋!是你对吗?”

方知秋还没说话,方母就愤怒起来。

“放手!”方母用力拍掉他的手,“宋永霆,你害我们方家还害的不够吗?”

“是不是要逼得我们都死在你手里才甘心!?”

宋永霆心里想说的千言万语一下子都哽在喉咙里。

“我……”

在过去说过无数遍的那三个字,“对不起”,在这个时候却说不出来了。

看着宋永霆通红的眼,方知秋的心狠狠一颤,却冷漠道。

“对不起,我并不认识你。”

没有看宋永霆的反应,方知秋转身就走了。

宋永霆还想追,方松毅伸手拦住他,厉声道。

“你再纠缠,就构成骚扰了!”

方松毅这才知道,这个男人就是方知秋的前夫,霎时间就露出了鄙夷的神色。

具体的细节他不知道,但也从方母口里听到过少去所做之事。

看起来衣冠革履的,却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宋永霆看着方知秋毫不犹豫的背影,终于体会到了当初她的感受。

他看向面前的男人,问道:“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方松毅冷哼一声:“无可奉告。”

这时,男孩抱着球有些不知所措地走到宋永霆身边。

方松毅用只有两人听到的声音,警告宋永霆:“都有孩子了,就不要再缠着良家妇女了!”

说完,方松毅也转身离去。

男孩扯了扯宋永霆的衣角,露出疑惑的表情。

宋永霆这才回神,吐出一口浊气,苦笑了一声,才露出温和神情蹲在孩子面前。

“轩轩,你饿不饿?”

孩子摇了摇头,又点头。

宋永霆抱起孩子,问他说:“想吃什么?你指给叔叔看,叔叔带你去吃。”

孩子眼睛一亮,认真张望一圈,指了指其中一间店铺。

“好,那就吃那个。”

宋永霆点头,就朝那边走去。

这个孩子并不是他的,而是一个老同学的孩子。

宋永霆来到海城,也正是因为孩子的父母邀请他过来,今天他们没空,就托宋永霆照看一天。

这些年里,宋永霆拼命的工作,用忙碌来麻痹自己。

公司越发壮大,宋永霆却一直没有过女人,不知是为了赎罪还是自我折磨。

……

几天后,书店。

方知秋一如往常走到店门前,准备开张。

却发现一个人蹲坐在台阶上。

她脚步一顿,想转身走,宋永霆却听到了脚步声,马上叫住了她。

“知秋!”

方知秋背对着他,一双手捏紧。

她再也忍不住,不耐烦道。

“我说过很多遍了,我根本不认识你,你能不能不要再来烦我了!”

宋永霆走上前,塞了个文件袋给她:“我今天来只是想要把这个交给你。”

“我不要。”方知秋随手就丢掉。

里面的东西掉了出来,露出最上面的几个白纸黑字的大字。

——财产转让书。

宋永霆又说。

“知秋,当初的那张离婚申请我没有签字。”

第20章

方知秋眼眸一顿。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带着你的东西离开,不要影响我的生意。”

她不想再和宋永霆浪费时间,又一次下了驱逐令。

宋永霆还想说些什么,口袋里的传呼机却响了起来,催促着他离开。

宋永霆捡起地上文件,把它们收好搁在门前的台阶上,才欲言又止地走了。

方知秋打开店门,看着地上的纸袋,犹豫了一下。

最终她把它捡起,冷着脸把它撕碎了,嘴里呢喃着。

“宋永霆,晚了。”

迟来的补偿已经没有任何意义,现在她也不稀罕这些钱了。

店铺正常营业着,没有客人的时候,方知秋就会拿起一本书看。

只是今天,却怎么都看不进去。

外面的马路上忽然停了一辆车。

方知秋扭头看过去,看到了前几日所碰到的那个男孩子从车上下来。

宋永霆的孩子。

孩子身边站着的是一个看起来温婉、落落大方的女性。

两人亲昵地牵着手走进对面的一家店。

方知秋有些诧异地看着女人的背影,心里生出一个疑问。

即便是五年过去,苏雪俪的变化也不至于大到与过去完全不同的程度……

宋永霆没有和苏雪俪在一起,却和别的女人有了孩子?

方知秋的眼眸一暗,这一切都实在是有些匪夷所思。

“老板!结账!这两本书多少钱?”

顾客的声音打断了方知秋的思绪。

她回神,给顾客结了账。

又晃了晃脑袋,才将那些不重要的想法从脑海里撇去。

宋永霆和谁在一起和她有什么关系,反正她与宋永霆总归只是一段孽缘。

傍晚,宋永霆又来了。

看起来是匆忙赶来的,眉宇间仍有疲惫未散去。

“知秋,那份合同你看了吗?”

“至少……让我补偿你一些,好吗?”

方知秋也不想再装了,明眼人都知道她就是方知秋,她吧那撕碎的合同往宋永霆身上一砸。冷冷道。

“宋永霆,你最大的补偿,就是永远退出我的生活。”

宋永霆一愣,嘴巴张了张,声音沙哑道:“你承认你就是她了。”

方知秋直言:“是。”

“但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

宋永霆却听不见似的,激动得眼睛发红:“知秋,那份离婚报告是假的,在法律上,我们还是夫妻!”

方知秋不再是当初那个什么都不懂的村姑了,她平淡地反驳了他的话。

“在医院里,有方知秋的死亡记录。”

“宋永霆,你的妻子五年前已经死了,从那一天起,这份婚姻就作废了,我不是她,你明白吗?”

她说得是对的,宋永霆比谁都清楚,他的户口本上已经是“丧偶”。

那个年代的户籍并没有那么完善,出现这种假死的症状也实在罕见,没有人会去追究方知秋的身份。

宋永霆双目赤红,直直地盯着方知秋的眼:“知秋,我错过一回了,这一次我不想放弃。”

“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你,我们可以回到过去,孩子我们也可以……”

“那些都不重要了。”方知秋打断宋永霆的话,语气平静。

“宋永霆,我快要结婚了。”

第21章

宋永霆浑身一僵,却坚持说:“……我不信。”

“你也有自己的家庭,各自安好,不要再做无谓的事,除了揭开彼此的伤疤以外,没有什么意义。”

方知秋说着说着,声音却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过去的记忆就像是一把把冰冷而锋利的刀,把好不容易愈合的心又划伤。

她可不想去做和苏雪俪一样的人,破坏他人的感情。

视线里,忽地出现了一道高大身影,方知秋愣了一下,开口说。

“你信不信是你的事,你走吧,我未婚夫来接我了。”

方知秋在心里默默给利用了方松毅而道了个歉。

宋永霆的脸色有些白,他蹙紧的眉怎么都松不开,顺着方知秋的视线看去。

门外下着雨,方松毅撑着一把伞缓缓走来。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宋永霆艰难开口:“他就是你的未婚夫?”

方知秋却答非所问:“他对我很好。”

“也很信任我。”

宋永霆一时哑了声。

他最为亏欠方知秋的,就是信任。

这个时候,方松毅已经收了伞,走了进来,嘴里说着:“知秋,突然下了大雨,方姨让我来给你送伞。”

说完话,方松毅才发现宋永霆也在这里,神色一变。

“你怎么又来了?”

方知秋淡漠地笑了笑:“他来买东西。”

“好了,请拿好您的东西,再见。”

方知秋拿起手边的一本书装进袋子里,交给了宋永霆。

宋永霆的眼睛暗了下去,晦暗不明,他接过那本书垂眸离去,一双手握紧。

方知秋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一旁的方松毅将一切都看在眼里,轻声说:“知秋,往前走,别回头。”

方知秋一愣,笑了笑。

“当然。”

当晚,方知秋忽地从睡梦里惊醒。

她其实没有坐噩梦,只是很突然地就醒了过来。

醒了之后,就再难以入眠了,方知秋在床上发呆,直到天光大亮,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钻进来。

今天是方知秋的休息日,书店暂停营业,她也不急着起床。

可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她的安静。

方母的房间离得近,去开了门。

门外是个身穿西服的陌生男人,他问:“请问方知秋小姐在吗?”

方母面露怀疑:“你找她做什么?你又是谁?”

男人拿出一张名片:“你好,我是宋永霆先生的助理,是元景公司的员工。”

“宋永霆先生昨晚发生了车祸,现在还昏迷不醒……”

方知秋一出房间,就听到了这么一句,脚步霎时间顿住。

宋永霆昨天走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一夜过后就出事了?

方母看了看名片,嗤笑一声:“呵,真是报应!”

她又不悦道:“所以他出了事,呵我们知秋有什么关系,难道还要怪我们不成?”

“不是的……”男人忙摇了摇头,继续说。

“宋永霆先生的桌上有一份财产转让合同,将他名下所有资产都给了方知秋小姐,所以她现在是公司的新代理人……”

“我这次来是代表公司,请方小姐抽空跟我们去公司处理一些事物。”

第22章

这话一出,方知秋呵方母一时间有没有反应过来。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什么新的诈骗手法吗?

但谁会编这么离谱的事情来骗一个年轻人?

过了好一会儿,方知秋才颦眉走向前:“你说宋永霆昏迷不醒,他现在在哪?”

“在海城第一医院。”

方知秋欲言又止,抿唇道:“那我得见到本人才信。”

“可以的。”自称助理的男人倒也并不心虚,面色如常地应了下来。

方知秋也抓不准是真是假,就叫了辆出租车一起去了海城医院。

方母不放心她一个人,也跟着一起去了。

医院。

方母在病房外等待。

方知秋跟着男人来到病房前,见到躺在床上的男人,竟然真的是宋永霆!

她还是有些不敢置信,又凑近观察,的的确确是宋永霆没有错!

这个男人此时安安静静地躺在病床上,戴着呼吸机,像是睡着了。

助理叹息一声:“医生说可能很快就会醒,也可能三年五载才会醒,看宋总潜意识里自己本身的意愿如何了。”

方知秋心情很是复杂。

她是怨恨宋永霆的,但也没有恨到想让他去死,甚至在看到他的症状时,心里还一紧,像是愧疚一样的情绪。

她下意识的想,如果不是她说那些话,刺激了宋永霆,是不是不会出事?

方知秋摇了摇头,强迫自己不要内疚,宋永霆无论发生什么都与她无关。

又想起昨日里的那个合同,分明都被她撕碎了。

方知秋问:“……你说的那个合同,可以给我看看吗?”

助理拿出一沓厚厚的合同,果然和昨天的是一样,看来宋永霆还准备了备份。

他是打定了主意要补偿她不可吗?

方知秋皱眉,半晌,才开口:“这个是真的有效的吗?”

“这个章是元景集团的公章,不会错的。”

助理回答得十分肯定。

方知秋咬了咬下唇,翻动那些纸张。

把所有财产都交给一个早已与自己无关的外人……方知秋实在是无法理解。

他这样做,难道没有想过自己的老婆和孩子吗?

之前遇见时,他们的关系还很好,如果说关系不好,倒也不至于无情到这个地步吧……不,他也不是第一次这么无情了。

方知秋忽地想起那份“净身出户”的合同,心被狠狠刺了一下。

她忍不住问:“他的妻子和孩子呢?为什么不来看他。”

男人疑惑地看了她一眼说:“宋总都没有结婚啊,哪里来的妻子和孩子?”

这下轮到方知秋诧异了。

正要说呢,就见之前的那个女人和孩子从楼梯上走了过来。

“那不就是——”方知秋指着正要说,声音却戛然而止。

因为从那两人身后又走出来一个男人,男孩握住两个大人的手,俨然一副一家三口的模样。

方知秋见过那个男人,在曾经宋永霆的同学会上。

那是唯一一次,宋永霆带她去见他们,这个男人是其中少有的没有奚落她的人,所以她记住了他的长相。

助理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介绍道。

“哦,那个是宋总的朋友,孩子是他俩的,宋总这几年一直在工作,都没有谈过对象。”

第23章

方知秋一下子愣住了。

原来这个女人不是宋永霆的妻子!小男孩也不是他的孩子!

他这几年都没有谈对象?为什么?不是有个苏雪俪围着他打转吗?

总不能说是什么为她守身如玉吧,马后炮并不能有什么用。

回神,那几人也走近了。

宋永霆就是他们叫过来的,现在出了这种事,他们也觉得自己有点责任。

男人看见方知秋时十分明显地顿住了。

他错愕道:“……方知秋!?真的是你?”

“是我。”

方知秋意外他竟然还认得自己,这五年里,她其实也变了不少,穿着打扮上都和过去大有不同。

女人自然是没有见过方知秋的,但也听丈夫说过宋永霆死去前妻的名字。

一时间也用错愕的目光看向方知秋。

男人感到惊讶,却也没有再多问她的事,很快就冷静下来,一脸严肃道:“永霆他怎么样了?”

方知秋往病房里看了一眼。

助理拿出病历单给众人看:“宋总陷入昏迷了,什么时候会醒医生也不能下定论……”

女人不禁叹息:“这……唉……要是没叫他过来就好了……”

方知秋张了张嘴,还是没有说话。

她并不想介入他们的事情。

“既然有人来了,那没别的事的话,我先走了。”方知秋转身就要走,方母就在不远处等着她。

男人深吸了一口气,叫住方知秋:“等一下!”

方知秋停下脚步,回头:“什么事?”

男人满脸歉意道:“对不起,方知秋,这几天可以麻烦你照顾一下永霆吗?”

方母闻言第一个不同意,马上插嘴道:“不可以!”

“宋永霆纯粹是报应到了!你们自己没手没脚吗?不会自己照顾吗?”

男人惭愧地低下头,担忧地看向一旁的小男孩,放低了声音。

“对不起,轩轩生了病,我们一直在到处联系医生,实在是抽不出时间……”

“不然也不会拜托宋永霆留在海城帮忙陪陪孩子,本想让他同时也散散心,谁知道……”

小男孩轩轩并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乖巧地坐在椅子上,玩着手里的小玩具。

看起来是个健康有可爱的孩子。

方母看到,神色也忍不住软了下来,那么小又乖的孩子。

可她也不让步,只是反驳的声音小了很多。

“宋永霆不是钱多吗?请人照顾啊ɓuᴉx!”

助理小声提醒:“那个……宋总的钱现在都给了方知秋小姐了,包裹公司的管理职位。”

对于宋永霆的决定,助理也是十分不赞同的。

但他也没什么办法,只是一个打工人,哪里能左右大老板的决定。

方母一时无言。

空气忽然一片冷寂。

这个时候,病房里忽地传来“咚”得一声响!

助理第一个跑进去,惊呼:“宋总!你醒了!太好了!”

众人也都走进去,宋永霆头上还裹着纱布,神色茫然的看着众人。

方知秋拿出合同还给他:“这些东西我不要,转头你在找人还回去吧。”

宋永霆愣愣地看了一眼这一大叠纸,又愣愣看向方知秋。

“这是什么?你们……是谁?”

第24章

宋永霆满脸都是茫然,和过去的他完全不一样。

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互相对视了一眼。

助理试探道:“宋总,你还记得‘元景’公司吗?”

“宋总?说我吗,我不记得了。”宋永霆先是指了指自己,随后摇了摇头。

他的同学拉着轩轩走上前:“永霆,记不记得我?还有轩轩?”

宋永霆看了看两人,却还是摇了摇头。

助理马上去叫了医生护士过来检查。

病房里陷入一片寂静之中。

“哎呦!知秋,咱回家吧!不管这些破事了!”方母满脸的不耐,只想拉着方知秋走。

“等一下,我得把那什么公司都还给他,不然心里总觉得隔应。”方ʟʋʐɦօʊ知秋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背,转身走到宋永霆床前。

方知秋张了张唇:“……那你还记得什么吗?”

宋永霆盯着她,半晌,吐出来三个字。

“……方知秋。”

方知秋一愣,看着面前熟悉又陌生的宋永霆,恍惚间想起了多年以前他们才相识那会。

那个时候,宋永霆的眼神就像现在这样,是纯粹的明朗的,不像后来总是皱着眉不耐烦的模样。

方知秋诧异道:“你记得我?”

宋永霆的嘴唇蠕动着,还是摇了摇头。

“只是觉得,你就叫这个名字。”

这个时候,助理带着医生回来了。

医生给宋永霆检查了一通,叮嘱道:“病人的身体目前没有什么大问题,调养一阵子就可以恢复了。”

助理问道:“可他不记得以前的事了是怎么回事?是不是还有什么隐藏问题没查出来?”

“那可能只是个人的潜意识意愿,检查结果显示他的脑袋很正常……病人才刚刚醒来,先让他好好休息一会吧。”

医生走后,众人也从病房里走出来,每个人的表情都变得不一样。

宋永霆的同学叹息一声,乞求地看向方知秋。

“方知秋,这下真的要拜托你照顾一下永霆了。”

“虽然我不清楚过去发生了什么,但这一段时间就算是当做同情一个陌生人,好吗?”

助理也看向她:“方小姐,公司里的人也都在等着宋总回来发工资下决策呢,现在就变成等您了……”

方知秋忽然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心里虽然对宋永霆自作主张的行为感到不满,但她也没办法完全对别人的苦难熟视无睹,那些公司里的员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家庭要扶养。

方知秋当初也是这么过来的,正是因为自己也感受过,所以感同身受。

她无奈地接受了,并不是为了宋永霆,却都是因为宋永霆。

……

回家的路上,方母的嘴皮子根本停不下来。

“天杀的!造孽啊!看到他就觉得晦气!”

“上辈子咱家是造了什么孽!这辈子被这小子阴魂不散地跟着!”

自从五年前的事发生以后,方母几乎是恨透了宋永霆,本以为自己女儿遇上了贵人能过上好日子,结果却是被害得这么惨!

她一直觉得,是自己当初识人不清啊!差点害得自己女儿丢了命!

方知秋揉了揉眉心,深吸了一口气,拉住方母的手:“妈,好了,没事的,等他清醒了就好了。”

方母也拉住她:“唉,不说这些了!”

“知秋,我昨天问了松毅,他说要给你提亲!”

第25章

方知秋手一抖。

“妈,你说什么?松毅哥他当真是这么说的?”

方母缓缓道:“他让我先问问你的意见,要是你答应了,他马上就去准备。”

“你说说,多好一孩子啊!知秋,你可得抓紧了,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方知秋咬了咬下嘴唇:“……妈,我不想结婚。”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

沉默着走了一段路,方母才轻轻叹息一声。

“这都是你们孩子的事,妈倒不是要逼你,只是妈真觉得松毅是个好小伙子,他过几天又要回部队了,所以才急了些,看能不能快点定下来。”

从那件事以后,方母也不再执着于把女儿嫁出去了。

如果嫁给的是个衣冠禽兽,还不如不嫁!

自己就这一个亲人了,方母可不能再看到女儿被糟蹋了!

方知秋点点头说:“嗯,我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虽然母亲有时候表现得很凶、很是泼辣,但其实都是为了保护她。

母女两相依为命这么多年,就是一路这么扶持着走过来的。

“妈,我这辈子都会陪在你身边给你养老,我谁也不嫁!”

这么说着,方知秋亲昵地挽住了母亲的手臂。

方母眼睛一热,却嗔怪地捏了捏方知秋的手,呵斥说:“你是不是傻!不结婚到时候老了谁来照顾你!”

方知秋就笑:“他们才不会照顾我,只有你会照顾我。”

笑着看母亲的模样,方知秋鼻尖一酸,心里传来苦涩与一丝庆幸。

这一辈子,无论曾经发生了什么,至少母亲还在自己身边,那就不算白活一世。

回到家里,方松毅也在。

与方知秋双目对视了一瞬,方知秋鼓起勇气开口:“松毅哥,我们谈谈吧。”

方母回了房间,客厅里就剩下两个人坐在沙发上。

方知秋率先开口。

“对不起,松毅哥,这些年我都很感激你,但我暂时没有结婚的打算。”

方松毅的表情倒也没有太大的变化,似乎这个回答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淡淡道:“没事,我也只是向方姨和你表个态,并不是非要你答应不可,你不用放在心上。”

说完,方松毅还轻轻拍了拍方知秋的肩安慰她。

方知秋眼眶一热,心里传来一抹暖意。

她忽然在想,如果当初方松毅没有离开,那么她喜欢的会不会是他。

那些破事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了……

不过也没有如果就是了。

虽然方松毅表现得毫不在意,可第二天他就回了部队。

方知秋有些内疚,再怎么样宽宏大量,其实也会感到难过吧。

马上方知秋就没有心思去想这些了。

“嘀嘀嘀”

传呼机忽地响个不停,这是昨天在医院里助理给她的,说随时联系。

方知秋仍有些恍惚,对于她应下了帮宋永霆处理公务这件事。

她没了解过宋永霆的生意,昨夜里看了不少助理给她的文件,了解了一些,但谈生意还是需要切身实际才行。

方知秋去了一趟“元景”公司,心里万分紧张地在助理的帮助下开了第一场会。

会议结束后,方知秋回到医院去探望宋永霆,也想问问看他对这些生意是否有什么见解,看了之后是否会恢复一些。

可一推开门。

病床上空空如也!

第26章

方知秋出声叫唤道。

“宋永霆?”

宋永霆所在的是单人病房,空荡的病房里只有方知秋自己的微弱回声。

助理还有事要忙,方知秋只得一个人来。

门口有护士推着小推车走过。

方知秋走出去,叫住护士询问:“你好,请问住在这里的病人呢?”

小护士看了眼病房号,说:“噢,宋先生啊,他在楼下花园里散步。”

说完,小护士还走到窗边指了指:“你看,在那呢。”

方知秋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见一身病号服的宋永霆站在那里。

“谢谢你。”

与护士道谢后,方知秋下了楼,朝宋永霆的方向走去。

其实她完全可以不管不顾的,可方知秋总有些放不下心。

失去记忆的宋永霆像个无知的孩子一样,方知秋无法把他当做那个自己怨恨的宋永霆看待,所以并不希望他出些什么事。

初秋的叶子开始泛黄了,风一吹就飘飘然掉下来。

宋永霆站在一棵树下,仰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方知秋走到他身边,也好奇地抬头:“宋永霆,你在看什么?”

宋永霆怔了一下回神,扭头看到方知秋后眼睛微亮:“……是你啊。”

不知道为什么,他一见到面前的女人心里就高兴。

方知秋点了下头,问道:“身体好点了吗?”

宋永霆的左手臂上还打着石膏,脑袋上绑着纱布,应该是蛮疼的。

他只是随意摇了摇头,又定睛看向方知秋。

“方知秋,我们是不是认识很久了?我们是什么关系?”

方知秋一愣,张了张唇又合上。

一时竟不知从何开口。

方知秋想了想,哼笑一声,语气有些漠然地开口:“我们没有关系,只是我被拜托了要照顾你而已。”

“你快点恢复记忆吧,别再给我添麻烦。”

想让她对自己不想见的人关怀备至,实在是有些荒唐。

只要宋永霆没有什么大碍,方知秋就问心无愧了。

宋永霆又问:“你很讨厌我?”

一阵风吹来,吹得方知秋有些冷。

她淡淡说:“……是。”

说完,宋永霆忽地沉默了,方知秋没有去看他的表情,自顾自把手里的文件拿出来,递到他面前。

“你看一下这些,还看得懂吗?”

“这是什么?”宋永霆不明所以地接过来,入目的是一排排的数据与文字,他皱起眉又还给方知秋,“看不懂,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吗?”

“……没事。”

方知秋无奈地叹息一声,最近为了宋永霆的公司,她自己的书店都交给母亲打理了,不知道母亲会不会累。

心想,还是另外再招个人吧……

几天后,有人看到门口的招聘启事,前来应聘。

方知秋和那人谈的时候,突然又有人在门口询问:“请问还招人吗?”

“请稍等一下!”方知秋回应说。

不知为何,她感觉这个声音似乎有些熟悉。

片刻后,方知秋送走了前一位应聘者,视线看向休息区去找另一个人。

下一秒,看到了一张她尤为厌恶的面孔。

苏雪俪!

第27章

方知秋的眉头一下蹙紧,转身就下了逐客令。

“抱歉,已经不缺人了,请你离开。”

“方知秋!”

苏雪俪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猛然起身就走上前来死死抓住方知秋的手,瞪着眼看她。

“你竟然没死!?”

方知秋冷着脸狠狠甩开她的手:“我当然没死,毕竟我还要看你死在我的前头呢。”

“苏雪俪,你怎么还敢出现在我面前?你个该死的杀人犯!”

她极力隐忍着内心的愤怒,指甲几乎陷进肉里。

方知秋强制自己冷静,不要因为过去的事情而冲动行事。

大抵是方知秋眼里的冰冷过于骇人,苏雪俪被吓得后退了几步。

那个眼神,苏雪俪前几年在梦里见过无数次。

那几年她被关在冰冷孤独的牢里,无数次都梦见方知秋前来找她索命。

她真的怕了。

可如今见到的是真实存在的方知秋,刚刚还感受到她身上温热的温度,那个噩梦又好像不那么可怕了。

苏雪俪一下又鼓起了勇气,她还要说话,却见方母从屋里走出来。

苏雪俪要说的话夏然而止,低着头又快步离开了。

她还是明白自己的处境的,方知秋暂且还能和她说几句话,方母就不一定了,那个泼妇一见到她估计要把她的脸对抓花!

她浑身最重要的就只有这张脸了,好不容易才离开的那里,苏雪俪决心一定要继续过回以前的好日子!

书店里。

方母没有注意到灰溜溜跑走的苏雪俪,只看到方知秋一脸的不悦,关切道:“咋回事?是那人不会说话惹你生气了?”

方知秋本要摇头绿̶,却又点了点头说:“是的,一个自恃清高的人。”

这是她们之间的事,方知秋自己会解决,不想把母亲卷进来。

以方母的性子,此事恐怕很难罢休。

这个时候,助理又call过来,把方知秋叫去了医院。

方母看着方知秋匆忙离去的背影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一口气。

自己的这个女儿,有时候还是太善良了,容易被有心人利用,就像她爹一样。

这样下去,也不知道究竟是好是坏……

方母只能祈求上天有眼,保佑方家平安顺遂……

几天后,方知秋又一次去医院时。

屋里传来模糊的谈话声,不是助理,而是女人的声音。

方知秋的眼皮跳了一下,大概猜到了会是谁。

那天看到的那一家三口最近都去了省外的一家大医院治病,在海城里还认识宋永霆的人少之又少,更何况是女人……

果然,一推开门,声音清晰了起来,就是苏雪俪。

她熟稔地搀扶着宋永霆的手臂,亲昵道:“永霆,你不记得我了吗?我们是青梅竹马,你说过要娶我的。”

宋永霆却皱起眉头,一边往后退一边想要把手抽出:“我不认识你……”

正要抽出手时,就见方知秋走了进来,有点好笑地看着苏雪俪。

“苏雪俪,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

苏雪俪动作一愣,有些不耐烦道:“什么事?”

方知秋的视线落在两人挽住的手上,心里却平静如水,她缓缓开口。

“宋永霆的所有财产,现在都在我的名下。”

“所以说,就算你勾搭上他,也得不了半点好。”

第28章

方知秋看着苏雪俪骤变的脸色,眼里流露出讥讽,又补充说。

“除非你是真爱他这个人,觉得钱财乃身外之物的话,那就当我没说。”

苏雪俪睁大了眼,不敢置信道:“怎么可能!?他凭什么会给你!”

方知秋看着面前女人几近扭曲的神情,嗤笑一声。

“谁知道呢,你不如去他公司里问问?”

“说起来,你不是他深爱的女人嘛?怎么这些年都没有陪在他身边呢?怎么他又一点钱都不给你?”

对于这几个问题,方知秋是有些讥讽的成分,也有着真切的疑惑。

她隐隐发觉,当年的一些事都在往奇怪的方向发展……

苏雪俪心里虽然怀疑,但看方知秋信誓旦旦,也动摇了。

但她仍旧嘴硬:“这是我们之间的事,与你无关。”

不可否认,苏雪俪曾经是真正爱过宋永霆。

可当这个男人亲手把她送进监狱里,苏雪俪的爱再深也变了质。

她是之前偷偷跟着方知秋来到医院的,才再次见到了宋永霆。

苏雪俪现在对他的亲近的的确确是别有目的的,她想着趁着宋永霆不记得以前的事,再次接近他,最好借机发生关系……等他恢复了,再厌恶她也会因为责任感给她一大笔钱。

到时候自己的日子就好过多了,她也可以去做生意,以她的聪明才智很快就能东山再起!

可是理想与现实总是不一样。

苏雪俪自诩很了解宋永霆,却没想到他竟然把钱都给了方知秋!

不过看样子宋永霆没有把当年的事告诉方知秋,否则方知秋不可能看到她之后还能保持冷静。

苏雪俪暗自松了一口气,却在抬眸时对上宋永霆嫌恶的眼神。

她心里一颤,就被宋永霆用力推远了。

“离我远点,你身上的味道让我恶心。”

宋永霆的话毫不留情。

“我身上的味道?恶心?”

苏雪俪的神情狰狞了一瞬,皱着眉抬起衣袖闻了闻,分明就只有香水味而已!

要不是没有钱,她才不会用这种廉价的香水。

以前她都是用进口香膏的……

生活的落差太大,苏雪俪还是无法释怀。

宋永霆不适地皱起眉,看向方知秋说:“能不能别让她进来,这几天她总是来,熏得我头疼。”

方知秋看着宋永霆毫不掩饰的地厌恶,有几分诧异,以前那么喜欢的人到头来也会觉得恶心吗?

她又看向脸色一会白一会绿的苏雪俪,扬眉道。

“苏雪俪,你需要工作?”

“是想回宋永霆的公司,还是想去我的书店?不如你求我一下?说不定我可以破格录用你。”

苏雪俪低下头,感到极为耻辱,向曾经她最是看不起的对手求职,实在是丢人至极。

她也不相信方知秋会有这么好心。

苏雪俪咬牙拒绝:“……不需要你假好心!”

果然,下一秒,就听方知秋笑了笑。

方知秋笑着说的,声音却极为冰冷。

“的确是开玩笑的。”

“你放心,我就算录用街边的乞丐,也不会录用一个潜在的杀人犯。”

第29章

苏雪俪脸色一下就因愤怒和不甘而变得狰狞。

“方知秋!你闭嘴!”

她气急了,快步走上去就要扬手打方知秋。

方知秋不躲不避,就直直地等着她那一巴掌落下。

打了正好,故意伤人罪可就坐实了,苏雪俪就该被抓取拘留十天半月。

可那巴掌却迟迟没有落下,宋永霆竟从床上下来,抓住了苏雪俪的手。

“你做什么!?光天化日之下就要打人?”

苏雪俪不敢置信看他:“宋永霆!你是被她下了什么迷魂汤!这么护着她!你以为她又是什么好东西,啊?”

宋永霆冷脸说:“快滚!”

苏雪俪脸色白了又白,愤恨地一跺脚,红着眼离开了。

方知秋看着眼前的场景,却只觉很熟悉。

大抵是风水轮流转,现在轮到宋永霆护着方知秋了,那个有气不敢撒的人变成了苏雪俪。

可方知秋并没有什么感激之情,反倒不悦道:“够了,不需要帮我。”

这不就是宋永霆欠她的,某种意义上他反而是帮了苏雪俪一把。

宋永霆无辜地看着她,有些无措。

似乎不明白方知秋为什么会生气。

方知秋揉了揉眉心,深深呼出一口气:“算了,谢谢你。”

宋永霆犹豫道:“你刚刚说……她是杀人犯?”

方知秋动作一顿,低低“嗯”了一声。

宋永霆又问:“她以前做过什么?”

方知秋并不想和他说太多,以前的事她根本不想去回忆起。

那些破事还不都是因为宋永霆的纵容与偏袒!

她不耐烦地说:“和你有什么关系?你能不能快点想起来,昨天的文件看了吗?”

最近苏雪俪的出现,实在是让方知秋身心俱疲。

宋永霆地手暗自捏紧,犹豫了一瞬,才开口。

“对不起,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方知秋看他低垂着头失落自责的样子,还是没有再继续说重话。

对一个不知情的人发脾气,有些太过分了。

方知秋放轻了声音:“慢慢来吧,这是今天林助理给我的文件复印件,你再看看有没有觉得熟悉。”

把一个新的文件袋放在桌上,方知秋就朝门口走去。

“我下次再来,有什么需求可以和林助理说。”

她毫不犹豫地走了。

身后的宋永霆却盯着方知秋的背影有些发怔,嘴唇蠕动着,却没有发出声音。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一个月。

宋永霆手上的石膏和头ɯd上的绷带都已经拆了,但记忆还是没有回来。

方知秋是最急的那个人。

这天,方知秋来给宋永霆办理出院手续。

上楼时,传呼机又响了起来,方知秋就去了人少安静的楼梯间里接了。

挂断后,索性走楼梯上楼,忽地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苏雪俪愤恨道:“宋永霆!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你以为这样就能和方知秋重归于好吗?你骗得了一时,骗得了她一世吗?”

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就是宋永霆的,与平日里不同的低沉:“……你说够了吗?苏雪俪。”

苏雪俪不依不饶:“只要你给我一笔钱,我就假装不知道!”

宋永霆冷笑。

“你如果想要用这件事来威胁我,就大错特错了。”

“当年你买通流产医生的事,她还不知道……”

第30章

这些话想雷声一样,在方知秋耳边一声接一声地响起。

方知秋一下子陷入了震惊之中。

宋永霆在骗她?他根本没有失去记忆?

苏雪俪当年买通了医生?难道自己差点死去也和她有关?

回过神后,方知秋的心里涌出深入骨髓的寒意。

呵,这两人当真是天生一对……

晃神之际,手里的传呼机掉在地上,发出“咚”得一声响。

上քʍ面的两道声音夏然而止。

“谁?”

方知秋弯腰捡起传呼机,缓缓往上走去。

她看着脸色不定的两人,露出一抹凉薄的笑:“好巧,是我。”

苏雪俪意识到自己的情况更加糟糕,脸色惨白地转身直接跑了。

以前方知秋傻,被她玩弄于股掌之中,现在一切都和过去不同,她斗不过方知秋了。

方知秋看着她的背影,扯了扯嘴角,眼里却像有刀片似的。

当初自己所承受的所有痛楚,原来都是苏雪俪一手造成的。

宋永霆站在那里,看着方知秋的一双眼里,蕴藏着汹涌的爱意与悔意。

他沙哑着声音道歉:“知秋,对不……”

方知秋却径直打断,冷声说:“宋永霆,你真让我觉得恶心。”

宋永霆一下子僵住,脸色比当初受伤时还要白上几分。

“知秋,你听我解释,我真的不是故意要隐瞒的,我才刚刚想起来一些……”

宋永霆申请悲伤地说着,走上前就要拉方知秋的手。

方知秋像是嫌脏一样猛然抽开手,把包里新带来的文件袋用力拍在他胸膛上。

“够了,宋永霆这场闹剧到此为止了。”

“你知道狼来了的故事吗?你就是那个说谎成性的小孩。”

“现在我多看你一眼我都觉得恶心。”

说完,方知秋头也不回地离去。

宋永霆一个人浑身僵硬地杵在那里,怀里的文件失去支撑掉落,散了一地。

他又做错了吗……

晚上,方家。

方知秋忽然开口:“妈,我把书店卖了。”

方母愣了一下,不解道:“怎么了这是?好端端怎么把书店卖了?是宋永霆的公司忙不过来妈?”

“公司我已经还给他了。”方知秋语气淡淡,“妈,我们出国吧。”

方知秋把发生的事都一五一十地和方母说了。

她和林助理一起算过自己该拿的报酬,再把宋永霆的产业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

她倒也没有那么大方,免费给人打那么久的白工。

没想到这一算,方知秋发现自己虽然是商场新手,竟也在努力之下做了些业绩出来。

那些钱足以让她和母亲去国外定居,远离这些是非之地。

方知秋也相信,以她现在的能力,在那里养活两张嘴也不是问题。

方母听过之后先是骂了宋永霆和苏雪俪一通,冷静下来才回答道。

“你想去哪妈都陪你一起去,只有家人在的地方才是家。”

方知秋眼睛有些热,抱紧了母亲。

一周后,飞机上。

“哎呦,知秋啊,妈这么大年纪了还是头一回做这种新鲜玩意儿咧!”

“以后我们再一起去体验更多!”

方知秋和母亲正聊着天。

忽地飞机猛然晃动了一下!

方知秋还没回神,那晃动变得更加剧烈起来……

乘务员在广播上焦急通知:“请各位乘客不要慌乱!飞机很快就会恢复……”

后面的声音尽数被爆炸声吞没……

第31章

剧痛又席卷了方知秋的身体,滚烫的灼伤感想要把她整个人燃为灰烬。

眼里溅入不知是什么什么东西的碎片,使得眼里不停地流出温热的液体。

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

方知秋彻底失去意识前,拼命地睁开眼去看。

视线里,一片朦胧之中,她依稀看见母亲浑身都是血,却紧紧抱着她不放手……

方知秋是带着令人绝望地悲戚彻底昏过去的。

她以为,这辈子大概就这么结束了。

可她没有死,她又醒了过来。

只是就算奋力睁开双眼,看到的却也只有一片黑暗。

耳边的声音却传来的十分清晰,令方知秋一时不明白,自己究竟是还没有醒,还是没有开灯。

浑身都很疼,像是被重物狠狠碾压过一样。

方知秋心里慌张得很,伸出手到处试探着抓住身边的东西,被人用力摁住。

“你这手还吊着针,先别激动!”是陌生的女人的声音。

鼻腔里传来医院里常有的,消毒水的气味。

方知秋一下子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飞机失事,她遭遇了事故,被送进了医院。

……那母亲呢?和自己一起的母亲呢?

方知秋陷入极度的恐惧之中,她六神无主地抓住离她最近的人的手,慌张道。

“我妈呢?!我妈在哪里?她怎么样了?”

那人被方知秋突然激动的动作吓了一跳,身子一抖,却支支吾吾道。

“对不起,这我们不清楚……”

另一边的人补充道:“还要等航空公司的人公布名单才知道,我们只是负责照顾伤员的志愿者。”

“这位女士,请你先平复一下心情好吗?你现在的伤情很严重。”

看不清周围的景象,令方知秋的心更加恐慌。

方母是她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也是她坚持到今天的动力。

如果方母不在了……方知秋根本就不敢去想。

方知秋的心如同热锅上乱爬的蚂蚁,抓心挠肝的,怎么也没办法冷静:“我的伤怎么样都无所谓,求你们救救我妈,她和我就坐一起,肯定就在周围的!”

方知秋急得眼泪直流,一边哭一边祈求。

如果不是自己出的主意,怎么会碰上这种事情……

都是她的错!

“方知秋!”

这个时候,一道明朗又突兀的声音响起。

方知秋一愣,下一秒那人就紧紧扣住了她的肩,沉声开口。

“方知秋!你先冷静下来!你听我说!”

是宋永霆。

方知秋先是愣了一下,却更为焦急地问:“你快告诉我!我现在很冷静!”

她怎么可能冷静地下来!失去意识前,她最后所见到的画面仿佛还在眼前。

那时的方母浑身都是血,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她护在怀里……

如果母亲因她而死,那不就和上辈子一样了吗?

宋永霆沉默了一阵。

方知秋的心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紧得她快要不能呼吸ℨ了。

她带着哭腔喊:“宋永霆!你说话啊!”

她听见宋永霆似乎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哑着声音语气沉痛地开口。

“……知秋,阿姨她……去世了。”

第32章

方知秋一下子呆住了。

像是魂魄被夺走了一样,如同一具行尸走肉定在那里。

半晌,方知秋嘴里不停地念叨着,疯狂地摇头。

“不、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一定是你在骗我!”

没有一丝光亮的眼睛,像是一团深不见底的沼泽,一旦沉入就会被吞噬再也无法脱离。

方知秋拼命挣扎,想要挣脱宋永霆的手。

手上的针头因为剧烈的动作而摇摇欲坠,鲜血倒流,从手上流出,方知秋却仿佛感知不到。

宋永霆想安抚她,却又怕伤害到她。

“知秋!你不要乱动!会伤害到自己!”

马上,一名护士匆忙跑进来,给方知秋注射了镇静剂。

方知秋这才停下手中的动作,又瘫倒在床上。

护士又简单处理了手上的伤口,重新扎上针。

宋永霆微微松了一口气,如墨一样的眼里满是心疼与痛苦。

他怎么也想不到,方知秋这么想要从他身边逃离。

就在知道真相的那一刻,方知秋十分果断地就与他撇清了关系,在他忙于接手工作之时,她竟为了不想见到他而选择了出国!

得知飞机出了事故的那一瞬间,宋永霆的心脏几乎都要停止了。

他马上就抛下了一屋子的人,飞速赶来了医院。

他刚赶过来时,医生告诉他:“她的眼角膜受到了严重损害,醒来也看不见东西了。”

“不过还活着,就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唉。”

宋永霆看着病床上的方知秋,双眼赤红,却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他后来才知道,整个航班的人,活下来的只有五个。

其中,方知秋的母亲,方母当场死亡。

正因为有她用身体保护了方知秋,才给她争取到了一线生机。

都说天道有轮回,宋永霆觉得自己受罚是应该的,但为什么好人没有好报,方家总是会遇见这些变故……

方知秋昏迷了半个多月了,ℨ这才是第一次醒来。

这半个月里,宋永霆都一步不离地陪在方知秋身边,去拿个药的功夫,方知秋醒了过来。

命运真是爱做弄人,就连这种事情都要把两人错开。

宋永霆看着再次陷入沉睡的方知秋,轻轻拭去她眼角滑落的泪水。

“知秋,你还有我……”

那些眼泪一滴滴像是砸进他的心里,比刀子还痛。

……

方知秋恍惚间又做了梦。

她又梦见了前世。

那个时候,方知秋和宋永霆离了婚,她回到村里,见到了前来接她的方母。

方母先是叉着腰狠狠弹了几下她的额头,弹得通红。

方知秋挽住母亲的手,一边往家里走一边诉苦。

方母向来泼辣,哪里容得下自己女儿这么被欺负!连夜就买了去城里的车票!

以前方知秋觉得母亲过于,有时候简直是不讲道理,就和村里常见的泼妇一样。

后来才知道,母亲之所以变成那样,是因为要保护她,一对孤儿寡母,不凶一点就会被人欺负了。

也就是隔天,方母去城里的时候发生了意外……

“吱——!”

汽车的刹车声像催命的符咒,就带走了方母的命……

方知秋是流着泪醒来的。

身边的人还在。

她极为艰难地发出声音。

“宋永霆,我是不是瞎了?”

第33章

方知秋心如死灰,睁大了眼睛,看着漆黑一片的世界。

在她醒来时她就已经察觉到了这一点。

只是那时心情怎么也无法平复,现在镇静剂的药效似乎还在,令她浑身乏力,只能发出很小的声音。

身边的人动了动,发出衣料摩擦的声音。

失去视觉后,方知秋对于听觉似乎更为敏锐一些。

宋永霆的声音像是比她还要哑:“没事的,会有办法恢复的。”

方知秋扯了扯嘴角,唇角因为过于干涩而破裂,渗出血来。

她近乎绝望地说:“……为什么死的不是我?为什么老天就是不肯放过我?”

“为什么……为什么……让我代替妈去死不行吗……”

宋永霆的呼吸变得沉重起来,下一瞬,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就紧紧握住了方知秋的手。

他认真而笃定地开口:“知秋,你还有我。”

周围陷入了沉寂,谁也没有说话。

方知秋抽回手,讥讽道:“宋永霆,你不觉得可笑吗?”

她打心底里,为刚刚那一瞬间贪恋那份温暖的自己,而感到耻辱。

方知秋一般般提醒自己,不要忘记过去,不要放下那份沉痛的记忆。

不然她这辈子就真的没有什么活下去的意义了。

宋永霆吸了吸鼻子,低声说:“嗯。”

“你怎么推开我都可以,我不会走,我会一直陪着你,不管是悲伤还是快乐,都请让我留在你身边,好吗?”

“知秋,这是我的真心话,如果有一句违心的,我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男人所说的话十分真切。

方知秋的心脏在某一瞬间狠狠颤了一下。

可她还是没有心软,冷冷说:“你何必还要征求我的意见?我让你滚开你会听吗?”

当初能看能听时,宋永霆也是这么说的,最后不还是变了吗?

现在她是个瞎子了,什么都没有,也看到宋永霆的表情,他骗起自己来不是更随意吗?

宋永霆很明显地僵住了。

方知秋毫不留情地继续说出冰冷的话语,就像宋永霆曾经那样。

“宋永霆,你欠我的永远都别想还清。”

“我就要你一辈子都活在愧疚之中,这都是你活该。”

“反正……呵,反正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反正我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人,害过我的人就该活得和我一样痛苦才算偿还。”

宋永霆沉默了,身子在微微颤抖。

半晌,方知秋感受到宋永霆把脸埋进她的手心里,声音颤抖不已。

“……对不起,知秋。”

“是我欠你的,我说过,你想要什么都可以从我这里拿走,包括一切。”

“……即便是我的命,我欠你两条命的。”

宋永霆声音带着极为浓重的鼻音,方知秋感受到,似乎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从指缝中淌下。

宋永霆……哭了?

方知秋骤然愣住,方知秋从来没见过宋永霆为什么流过泪,她以为他一直是个机器人呢。

方知秋下意识收了收掌心,触碰到宋永霆冰凉的肌肤。

触电般的,方知秋用力把手抽回。

不及宋永霆说话,方知秋率先开口。

“我想去见我妈。”

第34章

“至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吧。”

睡着时的梦令方知秋的心境产生了变化。

从一开始的无名恐慌化为了一种平静而悲怆至极的绝望。

她看起来平静的像是接受了一切,实际上只是没有了活下去的热情。

就算再怎么努力,在命运的掌心里也只是一只蝼蚁,始终逃不开宿命的感觉,令人绝望。

宋永霆叹息一声。

“等这瓶水吊完,我带你过去。”

方知秋声音沙哑:“……好。”

等到了方母的骨灰前,方知秋紧紧抱住那个罐子,淡淡说。

“宋永霆,我想带上我妈,一起回老家。”

“……我们一家三口,总该要团圆的吧。”

宋永霆心狠狠一惊,紧张道:“我陪你回去,你千万不要瞎想!更不要做傻事!”

方知秋没有说话,只是又拢紧了手臂。

宋永霆看着眼前这个消瘦了一大圈的女人,心揪得生疼。

分明……以前的方知秋,是个笑容开朗、性格温婉的女孩子。

现在为什么却变成了这样……

三个月后。

除了眼睛以外,方知秋身上的伤终于恢复的七七八八。

她带了方母的骨灰回到老家,给母亲风光大葬。

就葬在父亲的坟墓旁。

虽然方父的牌位也跟着母女两人来回迁徙,可他的骨灰还是在他土生土长的地方。

人嘛,总要落叶归根的。

农村的葬礼习俗复杂得多。

宋永霆找了人替方知秋一手操办,他则临时有事暂且离开。

方知秋看不见,一路被人搀扶着走,身边哭丧的人此起彼伏,她却掉不出一滴眼泪。

有人小声嘀咕:“方家就她一个孩子,着妈死了怎么一点眼泪不掉!这老一辈真是下了黄泉都觉得寒心!”

“听说就是因为她要瞎跑,才害死了方家婆娘……”

方知秋的耳朵比常人更敏感些,讲这些碎嘴子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她的脚步踉跄了一下。

毫无血色的脸上看起来平静无波,衣袖里的一双手却捏紧,指甲想要渗进血肉里。

有的人悲伤到了极致,是流不出眼泪的,甚至发不出声音。

方知秋就是这样的人。

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比她更难过了。

可她不吵不闹,只想安安静静地陪母亲走完这最后一段路。

到了坟头前,棺材入土。

方知秋双膝跪地,一双手在地上摸索着方向,抓得满手泥泞。

她重重地磕了三个头,最后一磕时长跪不起。

方知秋也不哭,就跪着不动。

直到时辰到了,不明所以的旁人才上前把她扶起。

这才发现方知秋早已泪流满面,鼻下甚至流出两行鼻血。

葬礼结束了。

方知秋回到空无一人的家,心里也同样空空如也。

胸口像是破了一个大窟窿,里面的穿堂风“呼呼”作响。

方知秋在门前台阶坐下,就像母亲以前在那里等她回家一样。

她这一坐久坐到了天黑,但方知秋察觉不到,天亮和天黑,对她来说都没差别。

忽然有脚步声朝她走来。

脚步沉重,是一个男人。

方知秋下意识以为是宋永霆,这个时候只有他会来找自己,村里人都嫌晦气离得远远的。

“知秋,你还好吗?”

男人沉痛而担忧的声音传来,方知秋却愣了一下。

因为他并不是宋永霆,而是表哥方松毅。

方知秋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抬头用那双死水一般的眼看向发声的方向。

“松毅哥……好久不见。”

第35章

方松毅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方知秋,心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狠狠一阵刺痛。

他不过是离开了几个月……

方姨去世,方知秋双目失明。

那时三人一起在商场里的欢声笑语,一眨眼仿佛还在昨天。

可如今,三个人却只剩两个,方知秋瘦了一大圈,像是随时会被风吹倒。

那双明亮而坚毅的眼睛里再也没有了光。

方松毅的声音在颤抖:“为什么会发生这些事……”

方知秋苍白的双唇蠕动着,像是不知道说什么。

她最终只是露出了一个苦涩至极的笑:“都怪我……要是五年前,我直接死掉就好了……”

方知秋无数次在脑海里想……

要是当初,她直接死在了手术台上,母亲是不是就不会出事了?

方松毅蹲下身去,半拥半抱地搂住她的肩:“知秋,不要说傻话!方姨在天之灵,绝对不对容许你这样想的……”

说到母亲,方知秋空荡荡的胸膛里又有了什么在跳动。

母亲为了孩子可以以命相护,可她却没能保住自己的孩子。

方知秋靠在方松毅肩上,一言不发,默默地流泪。

方松毅救过她的命,她对他有一种信赖感与安心感,但和男女之情无关,更像是她的一个哥哥。

夜里又恢复了一片寂静。

过了好一会儿,方松毅轻声开口。

“知秋,还疼吗?”

方知秋擦了擦眼睛,摇了摇头。

反正也不是第一回了。

比起肉体的疼痛,心里的疼痛更加令人绝望。

她真的不知道这辈子还有什么东西可以支撑着她活下去。

“松毅哥,谢谢你,不管是以前的事,还是现在。”

方松毅愣了一下,片刻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深吸了一口气,手上力道也加重了。

他看着方知秋认真说:“知秋!以后让我来照顾你吧!我绝对不会辜负你!”

他的语气很坚决,方知秋一时有些呆住了。

可回神时,她只是抿紧了唇,颤抖着唇撇开了头:“松毅哥,你值得更好的,我麻烦你的已经够多了。”

她都已经是半个残疾人了,哪里还有脸去耽误别人。

方知秋感受到方松毅身子僵了一下,但他仍旧坚持说。

“在我眼里,你就是最好的!”

“我知道在这个时候说这些可能不太合适,但我是认真的,我想连同方姨的那一份继续照顾你!”

方知秋支离破碎的心颤了一颤。

可她不会答应他,也不可能会答应他。

老天爷还真是爱戏弄人,总是让她们在错误的时间里遇见一个值得托付的人。

方知秋还是咬着牙摇了摇头,正要开口说话。

这个时候,皮鞋踏在地上的声音由远及近。

ᴸᵛ方松毅的声音一沉:“宋永霆,你还真是阴魂不散。”

“不然她身边还有谁来陪着。”宋永霆的声音比平时更低,像是在隐忍什么情绪。

方松毅一时噎住,这些日子他的确都没有再方知秋身边。

宋永霆没有再和方松毅说什么,而是径直拉住方知秋往自己身边拽了拽。

方知秋愣了愣,接着就听他说。

“知秋,医院那边有了眼角膜的捐赠者,你很快可以进行手术恢复了。”

第36章

方知秋一下子抓住宋永霆的衣袖:“真的?”

“当然,你最近确保要好好休息,不要让眼睛再受累。”

宋永霆说着,打开了屋里的灯,扶着方知秋就往里走。

方知秋没有拒绝。

不知不觉间,这些日子里,她竟然有些依赖宋永霆了。

毕竟是她身边唯一可以说上话的人。

在许多次方知秋想要了结性命时,宋永霆都会及时出现,把她从深渊里拉出。

方知秋的心里有什么在摇摆不定,她开始动摇了……

方松毅看着两人的背影,忽地明白了,自己和方知秋是不可能的。

他总是在错误的时间里出现,错过了好多机会。

半晌,他走进屋里,在牌位前重重磕了三个头,烧了些纸钱。

“方姨,一路走好……”

临走前,方松毅把自己在部队里的号码写在纸上,交给了方知秋。

“知秋,有什么事可以找我,我一定会竭力帮忙的。”

方知秋接过,攥在掌心里,轻声说:“谢谢你,松毅哥。”

听到方松毅的脚步渐行渐远时,方知秋用极轻的声音说了一声:“对不起。”

她不知道方松毅有没有听到,但他的脚步声不知为何停滞了一瞬。

宋永霆从屋外走进来,迎面就又和方松毅打了个照面。

他刚刚扶方知秋进屋后,就出去接了个电话。

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眼,似有暗流汹涌。

方松毅眉眼下压,沉声警告:“宋永霆,你要是再做出伤害知秋的事,我不会放过你。”

宋永霆冷冷开口。

“不需要你,我自己第一个就不会原谅自己。”

说完,两人擦肩而过,一个往里走,一个往外走。

……

一周后,方知秋进行了眼角膜转移手术。

手术很顺利,只需要等待恢复期过去后拆掉纱布就好。

方知秋眼睛上蒙着纱布,在护士的搀扶下回到了病房。

医院里还是那股熟悉的消毒水味,她最近在这里待的太久,都已经习惯了。

她侧耳去听窗外的声音。

虫鸣、鸟儿煽动翅膀、风吹动树叶沙沙作响。

她不知有多久,没有如此心平气和地去感受这一切了。

心存死志的时候,不论是见到什么都不会觉得美好。

楼下,一辆车的刹车声响起。

此起彼伏的孩子的欢呼声响起,方知秋的心忽地猛然跳动了一下。

护士看了一眼,笑说:“是镇上的福利院来做义工了,都是些半大的乖孩子。”

“孩子……”

方知秋忽觉眼前的黑暗开始有了一丝光亮,空空的胸膛里有什么正在生长。

拆纱布那天,方知秋紧张地手心都要出汗了。

终于……又能见到这个世界了。

方知秋特意和医生说了,想要提前一天拆纱布,医生检查过后也答应了。

隔日,宋永霆赶到医院的时候,方知秋已经不在了。

留在桌上的,是一张存折和一封信。

存折里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是方知秋的全部积蓄。

“宋永霆,这些日子谢谢你了。”

“这些钱你收下吧,都是我该给你的,包括我在医院的生活起居,还有母亲的丧事,都是你帮我操办的……”

“最后,请让我再说一次,谢谢你这些天的照顾,但我始终无法释怀过去,也没办法选择原谅,可能我就是这样小心眼的人。”

“我走了,如果有缘的话,再相见吧。”

第37章

宋永霆手捏紧,信纸变得皱巴巴起来。

他的眉头皱成了“川”字,心里又陷入了一阵慌乱。

为什么!?明明眼看着一切都在往好的地方发展了!明明方知秋对自己不再那么抗拒了!

可只是转眼间,方知秋却又从他身边离开了……

难道他就永远无法再挽回她了吗?

宋永霆的一双眼变得通红,这个时候,护士进来整理床铺。

“这位先生,麻烦您让一下。”

宋永霆这才恍惚回神,眼眸垂下,往一旁让开了些。

他哑声问护士:“你知不知道,原本这张床上的病人她去哪里了?”

护士一边整理,一边回答说:“不知道啊,她昨天申请提前拆线,然后就自己出院了。”

“你和她看起来关系不是挺好的吗?她没有告诉你吗?”

宋永霆薄唇抿紧了,眼里闪过一丝沉痛。

护士并没有注意到这些,只是又似乎想起了什么似的,补充说

“噢,不过看她前几天经常在窗户边发呆,不知道在看什么。”

宋永霆眼睛微微一亮,追问说:“那几天外面有什么特别的事吗?”

“特别的……”护士沉思了一下,忽地一拍手,“我记起来了,那几天正好是福利院的孩子前来做义工……”

宋永霆一下就找到了方向,灰暗的眼里不再迷茫。

……

半年后。

一处边远山区里,孩子们正在陆陆续续的来到学校上学。

这里是半年前才建立的学校,是新来的支教老师一手创建的,不收学费,只收一些粮食做伙食。

站在学校门口,迎着孩子们前来上学的人,正是方知秋。

她前些年上了成人大学,也是个知识分子,也有证件。

在离开医院后,就带了少部分钱来到了这里。

山里的孩子并不多,只有一个二十来人的班级。

虽然学校的设施和城里都相差甚远,但在这偏远的山区里,聊有胜于无。

孩子们脸上都挂着天真无邪的笑容,黝黑的脸上,眼睛亮的像星星一样。

方知秋每每看到孩子们的笑,心里就释然开朗。

像是山里的清泉水一样,洗净了那些污浊的苦痛。

家长们都感谢她帮了孩子们太多太多,实际上,方知秋从中获得的也并不少。

这天下课后,一个女孩还不走,反而在书包里翻找着什么。

方知秋走过去,关切问:“怎么了?”

女孩终于找到了,喜笑颜开,从包里拿出几个红鸡蛋,把它们塞到方知秋手里。

“老师,我妈妈昨天生了个妹妹!她让我把这个送给你您!”

方知秋受宠若惊道:“老师很高兴!谢谢你!也替老师谢谢你妈妈哦!”

在这里,鸡蛋也算是贵重粮食了。

把鸡蛋染红是一种庆祝的习俗,红色代表着喜庆。

孩子几天可能才能吃上一个的,这一下就给了她好几个。

方知秋剥开一个鸡蛋塞进女孩手里,故作苦恼说:“不过老师吃不了这么多,收着会坏的,你帮老师吃两个好不好?”

女孩眼里一喜,又闪过纠结,才犹犹豫豫地接过来。

吃着吃着,女孩鼓着腮帮子嘟囔着。

“老师,你什么时候也会生个宝宝啊?你这么漂亮,宝宝一定也会好可爱的!”

方知秋一下子愣住,张了张唇却没有说话,心里泛起了苦涩。

“老师?”

小女孩疑惑地仰起头看他。

方知秋深深呼出一口气,扬起唇角笑了笑,却是有些释然。

“……老师啊,不会有小宝宝了。”

第38章

女孩的嘴巴停止了咀嚼,愣了一下才问。

“咦?为什么啊?”

没等方知秋说话,她又一拍大腿说:“哦!我知道了!是不是老师没有喜欢的人啊?”

“老师你喜欢什么样的男孩子?我觉得我家隔壁的大壮哥挺好的,老师要不要和他认识一下……”

孩子说的兴起,方知秋只是笑而不语。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孩子的头发,因为营养不良而发黄,有些毛躁。

和小时候的她一样。

方知秋是土生土长的乡里孩子,小时候跟爸妈下过泥田、爬过树、掏过鸟窝……

就是没有读过书,那时候村里穷,上学要爬过几座山,学费也贵。

虽说如此,方知秋是家里的独生女,这在那个任人喊着要生儿子的年代里并不多见。

方父本来是要让她去上学的,但方知秋干脆就主动拒绝了。

语气花这些钱,不如在家里帮爸妈的忙,还能贴补家用。

那个时候的生活,虽然苦了点,但一家人其乐融融,很是温馨。

如果宋永霆没有出现的话……或许现在那样的生活还在持续着。

父亲的模样在方知秋脑海里已经渐渐模糊了。

她记得最清楚的就是小时候,方父背着她去赶集,父亲有着宽阔地肩膀,像是天塌下来也能撑住了。

那个时候,方知秋对这个世率粥界充满着美好的期盼。

方知秋想着想着就出神了。

“老师,你怎么哭了?”孩子诧异而惊慌失措的声音打断了她的神游。

方知秋摸了摸眼角,安抚地轻拍女孩的肩,才温声说。

“……刚刚有沙子吹进眼里了。”

“老师并没有想要谈对象哦,而且你想想,要是老师怀了宝宝,那谁来给你们上课呢?”

方知秋当然不会告诉孩子,她的身体再也怀不上孩子的事。

她转身去自己的抽屉里拿出来一盒补品,塞进袋子交给女孩。

“对了,老师前几天上镇子里买了些东西,你拿回去给爸爸妈妈吧,就说是老师为了谢谢他们之前帮我搬东西。”

那是之前医生给她调理身体的,然而来到这里后吗,诶天的日子忙碌又充实,她根本无暇顾及这些。

“天色不早了,你快些回家吧,不然待会儿爸爸妈妈该担心了。”

给小女孩拉好书包拉链,给她背上,方知秋把她送出了学校。

“老师明天见!”

女孩一边走,还一边回过头向她摆手告别。

方知秋也朝她摆摆手,目送着她远去:“明天见!”

那一瞬间,方知秋产生了一种自己也成了妈妈的错觉。

心里涌出一股奇异的感觉,但她并不讨厌。

……

可天公总是不作美。

第二天女孩请了假,没能来上学。

那场洪水来的很突然。

方知秋正在教室里给孩子们上课,屋外忽地狂风大作,呼啸的风声像野兽的叫声一样。

很快,洪水就如同猛兽一样袭来……

偏偏学校的地段也不高,很快就被淹了大半。

负责救人的村民们也纷纷赶来找孩子,却被山上被冲垮的泥石流阻挡住。

明明就在咫尺之遥,眼睛都能看到就在那里,却举步维艰。

方知秋奋力把每一个孩子拖到高处,自己就要往上爬时,听到有个孩子惊呼:“小春还在那里!”

方知秋一惊,扭头看见那个孩子在水里扑通着,忙转身,拼命地朝她游去。

终于,把最后一个孩子安然无恙地托到了安全地带。

方知秋的眼前却恍惚起来,扣在屋檐上的手脱了力。

她因体力不支而往下沉了下去……

鼻腔里灌满了带有泥腥味的水,耳边是水流动的声音,和孩子们焦急万分的呼喊声。

“老师!老师!!”

“老师!你伸出手!!”

不知道是不是幻听了,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了她的名字。

“方知秋!”

第39章

方知秋竟试图伸出手去抓一把,把那道声音当做了救命稻草。

可抓到的只是浑浊的、夹杂着泥土的水。

方知秋在心里苦涩地笑了一下,最后想的是……

——没想到,自己竟然和父亲以同样的方式死去,那时候的父亲也是这种感觉吗?

——那自己到了那里,是不是很快就能见到他?

……

方知秋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她梦见自己只是一个故事里的配角,就像是她在图书馆里看过的爱情小说里那样。

故事的主角是宋永霆和苏雪俪。

而她不过是他们爱情路上的一个绊脚石,一个横刀夺爱的女配角。

故事里,宋永霆和苏雪俪自小相爱,却在下乡时被迫分开,分配到了两个不同的地区。

苏雪俪为人善良,温和又聪明,很受人喜爱。

宋永霆从来没有忘记过她,却因意外被方家要挟,逼着他娶方知秋报恩。

宋永霆因为责任心,只得把对苏雪俪的爱深埋心底,娶了不喜欢的女人。

后来回到城里,两人因身份的改变而痛苦万分,抑制着自己的爱意保持着距离。

故事里所表现出来的方知秋是个满是算计的乡下女人,又蠢又嫉妒心强,看不惯苏雪俪比她好看比她受欢迎,处处针对苏雪俪。

宋永霆就像个骑士一样,戳破方知秋的诡计,护着善良天真的苏雪俪。

最后,宋永霆终于看破了方知秋的真面目,选择了和她离婚。

方知秋自食恶果,难产而死。

宋永霆和苏雪俪则向双方表述了多年来隐忍的爱意,走入了婚姻的殿堂。

……

恶有恶报,男女主角幸福美满。

一切都仿佛顺理成章,是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

可对方知秋而言,却是一个颠覆一切的谎言。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做这种梦,但梦里发生的一切都似真似假,让人难以分辨究竟哪一个才是她自己。

或许是对这辈子的遭遇感到不幸,而自己臆想出来的故事。

没有人可以给她答案。

只是看着宋永霆和苏雪俪幸福的模样,方知秋心里快要作呕。

为什么临死前,还要让她做这样的梦?

她这一生还不够命运多舛吗?

难道她当真就是那个配角,所以因为她没有死去,破坏了这个故事,所以老天爷才用千百种方式想要杀死她吗?

这个想法诞生的一瞬间,方知秋的脑子狠狠一阵抽疼,就像是有人想要破坏她的脑子一样。

下一秒,她猛然醒了过来!

刺眼的阳光晃得方知秋眼前一片模糊,也传来真切的温暖之意。

视线还未清晰,方知秋就感受到自己被一个人抱进了怀里。

她怔愣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宋永霆的双目猩红,眼下一大片乌青,胡茬也生了出来。

看样子宋永霆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

他抱着她,浑身颤抖着,想要用力,却又小心翼翼的,不知是怕她拒绝,还是怕弄疼了她。

方知秋那一瞬间的心,忽然不可抑制地产生了悸动。

她伸出手,轻轻回拥住男人,嗓子还干涩至极,说话时会有淡淡的铁锈味。

“……宋永霆,谢谢你。”

宋永霆僵了一下,不敢置信地看着她的手。

方知秋又说:“我好像……做了一个梦……”

宋永霆怔怔问:“什么梦?”

“不记得了,梦的内容……我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第40章

方知秋没有说出口的是,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脱离了。

就像是一道隐形的枷锁,突然破裂了。

这种感觉很是怪异,但她找不到更好的形容词了。

宋永霆试探性地拥紧了些,发现方知秋没有推开他,心中一喜,更是小心翼翼地抱紧了。

他说:“不记得就算了。”

方知秋淡淡说:“嗯。”

两人静静抱着,没有再说话。

寂静的病房里只有两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半晌,方知秋轻声问:“……是你救了我吗?”

没有得到回应。

方知秋一愣,才后知后觉宋永霆的呼吸不知何时变得平缓,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

不过短短几分钟罢了。

他竟然累到了这种地步……

方知秋错愕地看了一眼男人,看着他此刻因劳累而不修边幅的模样,却忽然觉得比曾经还要英俊。

距离上一次这么近距离看宋永霆,已经过了好些年了。

方知秋离开时,曾下定了决心,如果两人能再次重逢的话,她就放下过去。

一切都交给缘分好了。

她没想到,自己去了那么偏远的地方,竟然还能与宋永霆相遇?

他是怎么找到自己的?

即便方知秋心里有成千上万个问题,这些话都只能等宋永霆醒来再问了。

……

宋永霆这一觉睡了一天一夜。

方知秋都担心他是不是身体出了问题。

医生检查了一下,说:“没事的,只是太累了,让他好好休息就好了。”

医生离开后,护士一边给方知秋换吊瓶,一边和她说。

“我跟你说,你丈夫是真的关心你,你昏迷的这几天,我就没见他合过眼!”

“男人我见多了,好多都是那种老婆在里面躺着,他在一边翘个二郎腿约人打牌的!”

说起那些,护士皱起眉一脸的鄙夷,忍不住就和她聊了起来。

方知秋摸了摸鼻子:“其实……我们已经离婚了。”

护士眼睛一瞪,八卦说:“啊?咋回事啊?我看他还蛮在乎你的啊!”

“大妹子啊,这样的好男人你可得抓紧了!”

方知秋看了一眼沉沉睡去的宋永霆,心情复杂。

回城以前的宋永霆的确是个称职的丈夫,只是后来发生的事让两人都变了。

非要等到失去了,宋永霆才会后悔。

如果一切,真的都来不及了呢?

抿了抿唇,方知秋说:“……是因为我生不了孩子。”

护士手上一顿,眼里闪过一丝怜悯,马上安慰说:“没事的,还可以领养的嘛!”

“就怕婆家不同意,唉,真是造化弄人,好好的一对夫妻……”

方知秋满不在乎地笑了笑:“没事的,我已经接受了。”

第二天。

“知秋!”

宋永霆醒来时,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方知秋的身影。

他生怕方知秋又像过去那样,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他总是追不上她的脚步,总比她慢上一步,也担心方知秋又会出事。

“我在这里。”方知秋的声音从窗边传来。

宋永霆猛然转头,死死地盯着那道身影,确定了是真切的,不是幻觉,紧绷的神经才松缓下来。

方知秋静静地站在那里,宋永霆就静静地看着她。

半晌,宋永霆捏紧了拳走过去,紧张地开口。

“知秋,我曾经欠你两条命,我不知道该怎么样才能弥补,但是可以给我一个机会吗?”

“我以后会竭尽全力地保护你、照顾你。”

“……可以吗?”

第41章

方知秋刚刚还在出神,这时倏地愣住了。

她转身看向身后的男人,看着他那双眼睛,想要把他看透。

“宋永霆,你是真心的吗?”

曾经她好多次想要留住宋永霆,换来的却是一次次的冰冷无情的眼神。

原来人真的是会变的,会变好也会变坏……

方知秋也不知道宋永霆的这份认真能维系多久,但心里的那一粒种子,却在温情的灌溉下开始生根发芽……

宋永霆神色极为认真,伸出三根手指指向上天。

“我宋永霆对天发誓!刚才所说的话绝无假话!如有违背,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方知秋看着他,没有说话。

惹得宋永霆的掌心紧张得渗出了汗,指尖在微微颤抖。

好一阵子,方知秋淡淡说:“宋永霆,这是最后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机会。”

宋永霆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怔愣地点了点头。

但马上他就意识到了方知秋的意思!

方知秋答应他了!

那颗悬在半空中的心忽地开始加速跳动,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宋永霆止不住地嘴角上扬,压都压不下去。

他一时间高兴地手和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才好,眉眼飞扬着想要说话,却被方知秋伸手捂住了嘴。

方知秋微不可查地勾了勾唇角,撇嘴道:“好了,多余的话就不要说了,承诺什么的也不想听,我只要看到行动。”

宋永霆握住方知秋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咕噜咕噜”

这个时候,肚子叫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气氛一下子被打破,宋永霆有些窘迫的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方知秋微微皱眉:“你睡了一天一夜了,确实该吃些东西补充一下营养。”

宋永霆点头说:“我这就去食堂打饭。”

方知秋看着他的背影,抿了抿唇:“宋永霆,你上一次吃饭是什么时候?”

宋永霆的身影一顿,他支支吾吾说:“就是……睡觉前。”

“真的?”方知秋显然不信。

宋永霆轻轻叹息一声:“……好吧,我不记得了,好像是几天前吃了个包子。”

那段时间里,他的神经紧张地都快要绷断了,怎么还有心思去管那些……

方知秋不满说:“宋永霆,不要这样糟蹋自己的身体,健康比什么都重要!”

“好,我知道了。”

宋永霆向她保证了一番,就快步去食堂打了两份餐回来。

方知秋的身体虚弱,只能吃稀饭。

她并没有什么胃口,强撑着吃下,她忽地开口。

“宋永霆,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命中注定吧。”

宋永霆只是笑了笑,并未细说。

其实从方知秋离开的第一天起,宋永霆就一直在找她。

他知道方知秋肯定是去了能帮助孩子的地方,宋永霆先是找遍了海城的所有的福利院,又转向周边的城市,一点点去找、去问。

皇天不负有心人,花费了半年多的时间,终于被他找到了方知秋的去向……

生命里绝大多数的巧合,不过是另一个人努力的结果。

……

方知秋出院那天。

宋永霆准备了好几辆车,接了山里的孩子过来给她庆祝。

孩子们第一次来到镇上,好奇地四处张望,见到方知秋后就停止了好奇,纷纷涌上来把方知秋团团围住。

“老师!谢谢你!”

“老师!这是我送你的礼物!”

宋永霆倚在门边,笑着看被围在中间的方知秋,她的脸上是真挚的笑容,灿烂又温暖,像是冬日里的暖阳一般。

如果当初的那个孩子没有打掉,是不是也有这么大了……

宋永霆的心忽地狠狠刺了一下。

他后来也从医生嘴里知道,方知秋再也怀不上孩子了,那时他们唯一的孩子……

是他毁了方知秋做母亲的梦。

第42章

看着方知秋满面的喜悦,宋永霆的眼眸暗了又暗,心揪紧。

等孩子们都纷纷送走,方知秋看着车辆离去,怅然若失。

她想起那时的惨状,怔怔道:“村里是不是被毁了?”

“我想回去帮帮他们。”

宋永霆走到方知秋身边,皱眉道:“知秋,你才是伤的最重的那个!你得先好好照顾自己!其他事还有我在。”

“我已经把他们安排在安全的地方了,有物资能提供日常生活。”

“我会安排人给村里重建的,再给他们修上公路,交通方便了,钱日子就好过了,学校也好、医院也好,都会有的。”

他握紧了方知秋的手,给予她曾经欠她的安全感。

方知秋鼻尖一酸,原来身边有值得依靠的人是这样的感受。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好。”

“走吧。”

宋永霆提起行李,给她打开了车门。

方知秋的东西也随着学校被洪水带走了,她现在可谓是身无分文。

可她不想跟宋永霆回去,那个地方会让她感到不适。

宋永霆也没有为难她,就在附近给她安排了一间公寓。

宋永霆又去注销了方知秋的死亡证明,谁也没有想到,几年后两人又这样成为了夫妻。

这一天。

宋永霆拿出一张纸交给方知秋。

“这是什么?”方知秋先是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纸,看清上面的字眼时一下子愣住。

——领养申请书!

接着就听宋永霆说。

“知秋,我们去福利院收养一个孩子吧。”

方知秋猛地抬眸,不敢置信地开口:“你、你是说真的?你不介意吗?”

在这个年代,大多数人都很看重血缘关系,总觉得养得不如亲生的来得亲近。

方知秋不是没有想过,一直没有提起,就是怕宋永霆心里不舒服。

因为宋家一脉相传,也算是个大家族,到了这一代就这么断掉了……

宋永霆淡淡说:“我不介意啊。”

“那宋家人……”

“他们没有资格左右我的事。”

宋永霆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剩下的只有远房的舅舅阿姨和爷爷奶奶。

那些老人思想比较封建,常常说三道四的,但其实宋永霆的生意早就脱离了宋家,他有今天的成就都是自己一手一手建立起来的。

宋永霆一个人长大,自小就没有什么家庭的概念。

是方知秋让他知道了什么是家庭,也是方知秋让他知道了什么是爱,什么是信任与真诚。

方知秋忽然就笑了,眼角渗出泪花。

她挽住宋永霆的手臂上了车:“好啊,走吧!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宋永霆笑了笑:“你决定就好。”

下车时,路边,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趴在地上乞讨。

一只骨瘦如柴布满污渍的手抓住了方知秋的脚踝。

“好心人,求求您……给我一点钱吧……”是一个沙哑的女声。

方知秋一下子愣住,没有挣脱,这个声音似乎有些熟悉。

“我给你,你先放开她吧。”宋永霆从皮包里拿出一张钱放进乞丐碗里,蹲下身去时,透过蓬乱结块的头发,他对上了一双熟悉的眼。

宋永霆一下认出了她是谁,乞丐显然也是意识到了这一点,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钱就转身逃一样跑了。

方知秋回过神来,她也发现了那个声音为什么熟悉。

她看着宋永霆,犹豫道:“那是……苏雪俪?”

第43章

“我不在的时候,究竟发生过什么?”

方知秋有些茫然,一切好像都眨眼之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就像是世界颠倒,她与苏雪俪的人生也全然翻转。

宋永霆站起身来,替方知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围巾,温声说起之前的事。

“半年前,苏雪俪找到我,求我给她一笔钱。”

“她欠了一大笔高利贷,实在还不上了……”

说到这,宋永霆忽然停顿了一下,不知在想什么。

方知秋问:“然后你就给了?”

宋永霆点了点头。

“我告诉她,我可以帮她还——不过她要把眼角膜捐出去,人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总要付出些代价的。”

“这本来就是她欠你的。”

方知秋一时间愣住了,她的眼角膜……是苏雪俪的?

等回神来,就听见宋永霆说:“知秋,你会不会觉得我趁人之危很可恶?”

这才是宋永霆刚刚说到一半停顿的原因。

他在担心方知秋会不会觉得他做得过分了,用钱去胁迫别人。

方知秋伸出手指,狠狠弹了一下他的额头,就像母亲曾对她做的那样。

“这是她自作自受罢了,本来她可以过上安分日子的,却偏偏要去借高利贷,你替她还了一大笔钱已经仁至义尽了。”

“后面的事也都是她自己的选择了,人各有命,与我们无关。”

“走吧,我们进去吧。”方知秋不再多说,转身就往福利院里走去。

走进去,院长就迎了上来,把两人带到了孩子面前。

“宋先生,宋夫人,这就是咱们院里的孩子,个个都很乖的。”

方知秋与他们相处了一天,最后和宋永霆商量着领养了一位女孩,叫她思思。

其实这个名字是方知秋在几年前就想好的,第一个宝宝的名字。

是她的私心。

思思今年五岁大,是个安静内向的女孩,得知被领养的是自己时,满眼都是不敢置信。

她并不突出,长得也很普通,一般来领养的人都不会注意到她。

但对上方知秋的那双眼睛,她莫名一下子就安心了,像是有魔力一样。

她乖乖地走过去,拽住了方知秋的衣袖。

方知秋却伸出手,笑容温和地看着她,思思一愣,心口传来暖意,把小手覆了上去。

……

三年后。

已经上小学的思思放学回到家,心情却有些低落。

今天是她的八岁生日,可是好像没有一个人记得,就连今天来接她的都是爸爸的助理林叔叔。

往常都是妈妈亲自送她上下学的。

“妈妈,我回来了。”

思思推开门,屋里却昏暗一片,没有人回应她。

她叹了一口气,正要伸手去开灯。

“啪!”

这个时候,忽然一道声音响起,是礼花的声音!

接着就见四周都亮了起来,方知秋端着一个蛋糕走出来,她身边的宋永霆双手背在身后,两人都笑盈盈看着她。

“思思,生日快乐!”

蛋糕上晃动的烛光似乎有些烫眼睛,思思眼睛里一下就变得热热的。

她就知道!爸爸妈妈对她这么好!根本不会忘记的!

宋永霆拿出身后的东西,是一个用丝带系着的大型毛绒玩具熊。

“思思,新的一年也要快快乐乐的哦,这是爸爸送给你的生日礼物。”

方知秋嗔怪地看他一眼:“分明是我们一起送的,怎么还在孩子面前邀功呢!”

“哎呦!怪我一紧张,不会说话了!”

宋永霆笑着认错。

思思也跟着笑,她知道爸爸妈妈的关系很好,根本不会因为种事情吵架。

方知秋笑笑就过了,她又看向思思:“思思,快来许个愿!”

“好嘞!”

思思笑得明朗,这三年里,幸福愉悦的家庭氛围使得她性子也越发开朗起来,像个小太阳。

她把双手交叉贴在胸前,开始认真许愿。

——希望这一年和以后的每一年里,我们一家三口仍旧幸福美满,爸爸妈妈永远恩恩爱爱,身体健康!

睁开眼,一鼓作气吹熄了蜡烛。

传言说,只要吹灭了所有蜡烛,愿望就一定会实现。

这一家三口,未来一定也会一直幸福下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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