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火焰将自己的亲戚朋友同学,一个个在脑海里过遛了一遍,认为应该请的,就把他们的名字写在一张纸上,认为全部写完了,就对旁边的男人说:请帖就你填吧!我累了。就溜到床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八字似的仰躺着。
男人一直就在她旁边坐着,看她忙完这些事,然后嗯嗯答应着,就动手去做她吩咐的。
家里的房子借光不好,所以白天也开着灯。她看着桌上的台灯发出淡黄色的光,印着男人的头影,散到墙壁上,轮廓很大,但很模糊。
男人是个听话的男人,这就够了。她现在只需要听话的男人。有个不怎么熟悉的熟人见到她就说给她介绍一个男人,她就说好哇。找个时间找个地点他们就见面了。火焰感觉这男人各方面都很一般,没什么特别印象,可对人恭恭敬敬,好象天生是给女人做服务的,照顾的细节都非常周到。这就够了。都离了两次婚的女人了,还能苛求什么呢?
这时候她想到了俪俪。一个和自己小学初中高中都同学的好姐妹。她拿起电话拨了号码,里面传来个毫无声气的女音:你拨的号码正忙,请稍后再拨。拔了四趟才拔通,没等对方说话她就嘻骂开了:你个死女人,和哪个男人在打情骂俏啊,打情骂俏就不好去床上啊,占着个电话煲情话,害我好一阵打……
哎呀哎呀呀!对方就一叠声地急:哪呀哪呀哪有的事呀,我也是正打你电话呀难怪也打不进啊!
切!那有这么巧的事啊,那我刚才和男人搞过,你是不是也刚搞了啊,搞得太吃力了,才说话好象没有吃过饭、没有喝过奶样没神气啊……
阿唷哎,你就别那个那个我了,我是真的,真的……
对方真急了,话也急急巴巴,惹得火焰开心地咯咯大笑:哈哈,真的干了呀,哈哈哈……
火焰和俪俪电话里约定好,过会儿去“情种咖啡”厅会个面。
两人都有个习惯,过一段时间两个人就会想到和对方会个面聊聊天的。自己有什么事就互相说说,好象不说出来憋着难受。
火焰靠在床档上,点了支烟,使劲抽了几口,就有一大团烟雾腾起,熏得眼刺痛,合了双眼再张开就落了滴泪,口里舌头涩涩的不是个滋味,她就灭了半支烟,起身去卫生间抹了把冷水脸。镜子前探了探,发觉自己眼袋厚厚的明显,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岁月真是无情啊不饶人。原来硕大挺拔的胸房也已松松垮垮了。她去衣柜里拿出前几天刚买的特制的胸罩戴上,两手向上托了托,再去镜子前看,胸脯就有些夸张地高耸着,就想到男人看到它就惊讶大张着合不拢的嘴巴,自己就嘻嘻笑了。她又套了沙萱塑腰腹带,勉强将赘肉挤进腹带里,然后像生产孩子似的涨气吸气,吸气又涨气,完了,才感觉呼吸顺畅了些,再穿上外衣出了门,到了楼下,好一阵茫然,竟然一时想不起来出门是去哪里去做什么。
等拦了的士上了车才突然想起手提包都忘了拿,连忙说对不起对不起,吃了的士司机好几个白眼。
到了“情种咖啡厅”,环顾四周,才发现俪俪还没有到。
我应该想到的,她就想。俪俪的性格她太了解了,做什么事都是慢腾腾的,比别人要慢个半拍。可潜意识里她总希望俪俪会总有个一次不同,自己明明也知道,那永远是不可能的。
午后的太阳有些晃眼,面前的汽车疯狂似的来回奔跑,不时有汽车玻璃的反光闪过,使她总是要眯眯着眼睛。
好久才见俪俪紧张的模样出现。俪俪呼气如兰,有些急促,鼻尖上有细细透明的汗珠,白皙的脸颊上有淡淡的晕红。火焰望得出了神,顿生爱怜,直到俪俪焰焰,焰焰地喊了好几声她才回过神来,嘿嘿嘿地干笑了几声掩饰过去。她为自己刚才的感觉和失态惊讶,在心里连连对自己说:呸呸。变态变态。
两人走进了面前这栋高高的大楼。到了二楼,走上一条猩红地毯,进了门。门边站立着四个穿着旗袍的姑娘,见了她俩,有些愕然,疑疑惑惑一齐恭恭敬敬弯腰鞠躬:欢迎光临!
火焰觉得有些怪诞,忙退出门来看大门上的招牌,却发现是个新开张的足浴房,大感诧异。才多久没来啊,咖啡怎么就变足浴了呢?
两人只好就在附近一家一家按照广告牌来找,终于找了家咖啡厅。可这家咖啡厅没多久却是餐厅啊。这个火焰还是记得清清楚楚的,原来是个“老四川火锅”店,怎么就成了咖啡店了啊。
火焰心里感慨:什么都变化快,什么都变化得面目全非,让人糊涂,让人莫名地紧张,莫名地惆怅。
大厅里非常的空旷,墙上挂着的都是黄色的帘布,和外面透进来的光形成一致,让眼睛错觉空间里空旷无人。好久,火焰才发现那些夸张的大沙发上是有人的,仿佛是突然冒出来似的。大多是一对对的中年男女。或者男人在风度谈论,女人或嘻或嗔或佯怒,或女人兴奋的表情,还有男人,绅士般深沉地聆听女人的聒呱。
两人找了个小包间。火焰就顾自己点了两杯那种最贵的咖啡,还莫名其妙地要了两份牛排:我要七成熟的。火焰对服务生说,这才回过头来问俪俪:你要几成熟的?
俪俪想了想说:九成。
火焰说:死女人,看不出嘛,找男人倒是效率又高又快。
俪俪就一脸的无辜:总不成坚强地不要男人了哇,是我们大院里同事介绍的。俪俪他们研究院同事一大半都是住在同一个大院的。皇帝不急太监急,俪俪离了婚后,同事一个个登门来劝说来宽心然后来介绍,俪俪就同意了。俪俪觉得同事都是好心热情关心,他们认为那男人不错的,她就想应该是不错的,不能拂了他们的好意。尽管将要和她结婚的男人,她没有特殊的好感,也没有特别的恶感。
也许是离怕了,她一再推脱去登记,心里没个底,就想问问火焰,那晓得火焰竟然也订了日子,竟然是同一天。火焰也给不了什么意见,火焰说:结吧结吧,结了再说。然后就长声叹气,无限惆怅和落寞。
只是俪俪不想办什么酒席了,低调处理。俪俪说:别人当面不说,背后一定议论,都三锅头了还纤什么纤。
火焰嗓子就响了起来:三锅头怎么了,我偏偏要大办,至少男人的东西我就比他们见的多,她们阴骚却没胆,哼,说起来还是我气她们呐。
唬得俪俪满脸绯红:轻点轻点轻点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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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火焰看着俪俪那副惊弓之鸟的模样,她就笑了,觉得俪俪还是和以前一样:可爱,纯。
火焰和俪俪无论从什么方面看,完全不同。火焰一米七零还过的个子,丰乳肥臀,体格健壮,行走大步如风。皮肤略黑,但人热情,表情丰富,说话时附加有力的手势,办事疾风骤雨。而俪俪呢,皮肤白哲,文文静静,性格温温和和。
火焰她很奇怪和俪俪竟然能一直和好,而且互相从来不隐瞒什么,比亲姐妹还亲。
据说俪俪的母亲是习惯性流产,流了好多次才有了俪俪,怀俪俪的时候也是危机四伏。终于等到俪俪瓜熟蒂落,那还不是全家人的宝贝?捧着怕化了,吹着怕散了。小时候也是小病不断一箩筐。终于长大成人了,顺顺利利上了大学,毕业了,波澜不惊进了研究院,工作不忙不急,无过也无错。后来研究院新分配来了个研究生,出生农村的,工作勤勤恳恳,任劳任怨,人也长得斯斯文文,对什么人都点头尊敬。大家怎么看怎么都觉得是给为俪俪而分配来的,怎么看都觉得两人般配。于是大家就促合她俩,就说天造的一对,地造的一双。俪俪也觉得就是如此,父母也点头赞同。于是就结婚了。
俪俪婚前和婚后,生活和做姑娘时没什么两样。俪俪的老家其实在云南,非常遥远的。但她父母不放心俪俪,就把老家的一切托付给了亲戚,两老就来到俪俪身边服侍俪俪,当然爱屋及鸟,连女婿一快儿也服侍上了。
俪俪业余的时间她也有安排,比如学习舞蹈,她的身材所以一直都保持得完美,可能就和学习舞蹈有很大的关系。说不上她学习舞蹈有什么目的,她就觉得有些喜欢,就学了。有时兴趣来了,在家也练。对着镜子,穿着紧身衣,扭腰摆腿,凹凸有形,自己也觉得说不出的美丽。再来劲了,就关了房门,扒净了衣服,让身体沐浴柔和的灯光,皮肤细润光滑,竟如磨光了的玉石,熠熠发出白亮亮的光。有时直看的研究生两眼冒出火焰来,凑过去做个卢字形,她倒不高兴了,说:鲜花旁突然出现一坨屎,不雅不雅。实在让研究生熬不住了,她也坚决要冲个澡再说。那时研究生就已经烙铁遇水,冷却了,即使做了也已寡而无味了。
有过几次经历,研究生的目光不再有神,暗淡了。
看别人的日子总是过的特别快的。在火焰的记忆里,画面还仿佛是定格在俪俪初为人母亲的时间上。
作为要好的小姐妹,火焰去看她。俪俪虽然生了儿子,脾性却不改。母亲要她头上缚块布条,说是生了孩子就应该这样的,是为了以后不会犯头痛。俪俪就是不愿意,说那样太土了,不雅观。让人听了,忍俊不住,觉得好笑。她母亲好话软话求尽,她才戴了顶绝对是非常时髦的红色礼帽。
有了孩子的俪俪,她的生活习惯仍然没有改变。她仍然要去舞蹈,而为了赞美身材的美丽,俪俪觉得应该配有华丽的诗句,所以她又喜欢上了吟诗作画。也确实就有了些小成就。报刊的副刊就经常有些朦胧迷离的小诗点缀,作者姓名:俪俪。
总之,俪俪的一切活动都带个雅趣,和体力劳动那些俗气的东西无关。她原本小巧玲珑的胸脯因为小生命的反哺而激发了盎然生机,变得饱满而又弹性,随着她身体的运动而奔腾跳跃,随时准备从俪俪的怀里兔跃而出。
这些研究生看在眼里痛苦在心里。
有了孩子,研究生和俪俪的夫妻卧室成了公开场合。孩子在一点一点吞噬他的情欲。孩子的哭啼是不分时间的,所以他们的房间大门是永远敞开着的,敞开着的大门是为了方便岳母随时可以进出哄抚孩子。他有时摸一把旁边那诱人的身体,却觉得自己是在做贼,是个心虚的小偷。为此他还患上了心悸过速的毛病。
他的焦虑有时让他歇斯底里,揪发捶胸,扼腕长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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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俪俪由舞蹈的爱好而衍生的爱好越来越多,后来又练起了琵琶。她说:好诗词应该有好的音乐配才完美啊!为了身形俱全,她又故意到唐装店去订了几套旗袍,红色绿色黑色都有,就看弹什么曲着什么装了。
有回火焰是下午去她那儿的,她说:哎呀,我正好练了一曲,今天有观众了,我要好好表现表现。她就认真地着了黑色旗袍,拿来琵琶,当下一调弦索,叮叮咚咚地弹了几下,说:弹的不好不怪哦!
只听她轻拢慢捻,弹了起来,曲调柔媚婉转,琵琶声缓缓荡漾,犹如微风起处,荷塘水波轻响,曼声唱道:
“横塘双浆去如飞,何处豪家强载归?此际岂知非薄命?此时只有泪沾衣。熏天意气连宫掖,明眸皓齿无人惜。夺归永巷闭良家,教就新声顷坐客……”
又唱:“相见初经田窦家侯门歌舞出如花。许将戚里箜篌桎,等取将军油壁车。前身合是采莲人,门前一片横塘水。”
然后琵琶渐缓渐轻,似乎流水汩汩远去。
让火焰直听得醉醺醺的,浑然不知身在何处。
才女,才女,绝对才女!火焰伸手直夸。
这时俪俪的儿子在地上爬着玩耍,突然静止不动,两眼直直的,小脸涨红,就咕咕几声,地上就现出一堆黄色的液体。俪俪呆了半响,然后捏着鼻子朝着厨房喊:妈妈,妈妈,孩子又拉臭臭啦!
这时间俪俪的母亲正在厨房忙碌。
火焰哑然失笑。
俪俪的父母觉得自己真老了,于是就思念老家,思念老家的一山一水,思念越来越强烈,就走了,落叶归根去了。
老人走了,没多久,俪俪就离婚了,家就散了。
是研究生提出来的。研究生的情欲早已冷却,但工作热情没减,反而一心扑腾在科研上。只有劳累地工作,才会沾床就睡,免了辗转反侧的痛苦。也恰好研究院有国家重大科研项目,他是攻坚的核心人物。他这时候最需要的是后院无恙,能给他提供一个安静休息的场所就万事OK了。偏偏事与愿违,娇娇女俪俪连下碗面条都下不好,更甭说要吃上一顿可口的饭菜了。俪俪进一趟厨房,总是弄得厨房水流成灾,忽然尖声大叫:着火啦,着火啦!激灵的研究生梦里惊醒,如临大敌。原来是油锅过旺。又或者尖声大叫:有虫虫!有虫虫!研究生火烧火燎去看,晕,是只蟑螂!
如此反复,研究生痛苦地揪着自己的胸襟,龇牙咧嘴。忍,忍,忍。睡眠状态,再也不需要俪俪的尖叫,梦里自己会有可怕的大火灾难,或者巨虫袭击,噩梦连连。研究生一跺脚,卷了铺盖去了郊外的研究室,不回来了。
可安静了没两天,就突然接到俪俪带哭腔声音的电话:儿子没了,失踪了。研究生急火攻心,天旋地转,差点晕倒。急忙忙赶回家里,儿子在,俪俪的泪却未干。
原来俪俪去接儿子放学,路上堵车,等到了学校儿子没了人影了。俪俪就慌了,119火警似的电话一个接一个飞向研究生那里。儿子其实呢迟迟没见大人来,就和院里的另一个孩子坐车自己回家了。
研究生的情绪终于控制不住,咆哮着爆发:离婚,离婚,离婚!这哪里像个家呀,简直就是个垃圾场,没一顿热饭吃,没一杯热茶喝,我是个带头发的和尚……研究生越说越伤心,最后颤抖着手指指着俪俪:你说,你会干什么?你这一辈子能做什么?你什么都不是。
研究生就走了,头也不回地走了。不久,他就申请调走了。
俪俪痛哭了好些天,发呆了好些天,逢人祥林嫂似的反复一句话:都是我没用,都是我无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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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火焰和俪俪喝着咖啡,想到些什么就说些什么,漫无目的地聊。对方有没有听,有没有认真地听,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在说话,有人在听,好象在聆听,这就够了。如喝着的咖啡,你再怎么形容它给人带来什么味觉,只有自己才能体会,才能触觉。而咖啡真正带给你什么,你其实自己也说不清楚,但是,它却让你消耗了些时间,你是知道的,这就足够了。
现在喝咖啡这个过程,是应该结束了。
俪俪喊了声买单,服务员就迅速出现了。服务员此刻看俪俪动作的眼光是加倍精神的。火焰就拍了一下掌,站起来说:你什么意思?我火焰再跌,还轮不上你买单吧!
俪俪就微微笑了笑,不再坚持。她知道火焰的性格。火焰是个很要面子很要做大要强的女人。有火焰在的任何场合,印象里都是火焰买单的,她付钱付得理所当然,她从来没有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妥。
就是毕业以后,火焰已不再是老师的学生了,火焰仍然和老师保持联系着。
有次中秋节,火焰正好出差在外地,她还是吩咐了自己的司机将一些月饼送到老师家里。老师准备拒绝,慌得司机差点下跪求饶:为了我的饭碗,一定得收下。老师能忍心拒绝吗?不忍。
火焰就这样,她的大方和热情是不能拒绝的。也许她是接受了她家族祖辈们的基因。
她的祖辈们在他们的时代里都是小有名气的,都是轰轰烈烈的人物。不说远的,就说她的父亲。她父亲坐过牢,是因为受贿罪,在那个年代,名气够响亮了吧。
她父亲从笼子里出来后,找了一段时间工作,不成,没有单位要他。他就在城市的一个角落,申请了一个小摊位,卖花花绿绿的衣服,在自己的城市和义乌之间,背着麻袋不辞辛苦地日夜来回奔波。没有几年,她父亲就买了闹街里的一个店面,很大,再没有几年,她家里就买了土地,造了别墅。后来又造了宾馆,做了歌舞厅,办了汽车修配厂,最后又做了实体,有个非常规模的金饰模具铸建厂。按小平的话来说,是新中国八零代第一批允许先富起来的那一部分之一。
火焰还在上高中的时候就已经参与了家族的生意。她秉承了父亲优秀的基因,好于挑战和永不言弃的精神。高中毕业后不久,就已经是父亲公司里的得力助手之一。
她体内涌动着不息的河流,越来越汹涌澎湃。她仿佛听到自己身体轰隆轰隆的声音,随时会火山将要爆发一般。她行走在路上,头依然是昂着的,步子依然是大步的,神态依然是严肃和高傲的。但她的眼睛却没有闲睡着,似猎犬似的四处游走。
有好一段时间了,有个身影若隐若现,不离不弃。那怕是在黑夜,那影子也是游移漂浮左右。这些是逃不过她敏锐的眼光的。那影子的双眼看她的胴体时是贪婪的,却又是羡慕和崇拜的,这些都让她极度地兴奋和自豪,甚至掩盖不住地激动。
终于有一天,火焰将那影子拦在了自己的面前。那男人叫杭杭,不,应该还是个男孩,是父亲公司里的一名职员,一名大学毕生。做事勤勤恳恳,任劳任怨,话语不多,是那种看去胆小谨慎的性格。火焰就拿眼直直地看着他,火辣辣地盯着他。他很快就垂下了眼帘,双掌不安地互相摩擦着,一只脚尖前后反复地拖沓水泥地面。
火焰就说:你是不是喜欢我?
他身体仿佛一颤。
是不是?火焰继续问,她的口气是不能拒绝的。
杭杭小心地看了看四周,脸已胀得通红,点了点头。火焰就满足地开怀地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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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火焰灿烂了一会儿笑脸,然后说: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杭杭似乎一只宠物小狗,摇晃着尾巴乖乖地跟着火焰走。他一直盯看着前面两个圆浑浑的臀部,激烈地左摆右摆,他就这样看着蠕动脚步的,他根本没意识到走了哪条路,拐了多少弯,跨了多少楼梯。他就一直跟着臀部进了一间小屋,然后喀嗒一声,火焰就将门锁上了。
当时火焰向父亲要了这间办公室。这是公司办公楼最旮旯的地方,是个让人遗忘的角落。火焰好动不喜静,要来之后她压根儿就没什么来过。可为什么要了这里,她也懵懂。
这时她进了办公室,唰地又拉上了黄色的窗帘。外面的光馏过布帘,暧昧得屋里隐隐约约,两个影子仿佛宣纸般洇着的两个速写图案。
当初为什么要了这里,火焰突然就有些明白,莫不就是为了这神奇的一刻?
火焰的眼睛熠熠生光。她说:刚才你对我说的话再重复一遍。
杭杭就轻轻地说:我喜欢你!
一种愉快的情绪刹时溢满火焰的全身,她仿佛听见体内沸腾的岩浆咕咚咕咚的声音。她将男人抱了起来,搂得紧紧的,身体往后一仰,让男人压着自己倒在了沙发上。
两俱身体都在哆嗦,在颤抖。
她就感觉体内窒热,身体如漂浮在半空,欲罢不能。
她对男人说:晚上,八点,这里,重新来!
火焰结婚后,公司就从父亲那里独立了出来。
在公司,火焰是绝对的权威,名义上杭杭是老板,可谁都知道他唯火焰是瞻。当然杭杭并非一无是处,他的内部管理一丝不苟,有条不紊,这让火焰大为放心,没了后顾之忧,火焰就可以腾出精力向外拓展业务。
这就成了男主内女主外的模式。
杭杭对火焰的脾气非常的温顺。
这些火焰都非常的满意,唯一有遗憾的是,男人那方面总是不行。每回火焰刚推云出帕,男人就已经收兵回营。使得她的躯体膨胀似的饥饿难熬。男人背后的好些乌青就是让她这时留下的。男人只得战战兢兢,满脸羞愧。
火焰也是想过办法的,她不惜大量的金钱,采购了虎鞭羊鞭牛鞭鹿鞭骡鞭马鞭,每天督促着男人啃吃,她耐心又耐心地等待男人有一天会雄风突起,辣手摧花。越是这样,男人临幸时越加恐惧和紧张。因此,摧枯拉朽的情景始终没有发生过。
有回俪俪去火焰家打麻将。火焰一会儿叫男人拿冷饮,一会儿叫男人拿毛巾,一会儿又叫男人倒烟灰缸。有一把她决定不了打哪张牌,她就问男人,男人也没主意,又不敢不说,就胡乱点了谱,结果没糊,她就开始闹脾气,做脸色,怪男人瞎支招。其实谁都看的出来,她不是真生气,更不是在乎钱,她是在展示自己男人的好脾气——男人低三下四地哄了她差不多半小时,她才多云转晴。
这种情形发生的很频繁,不是指使得男人团团转,就是闹完别扭秀恩爱。
这样的次数稍多,让俪俪都感觉不舒服。何况是个大男人呢?俪俪这样想。
俪俪总觉得火焰这样很是不妥,隐隐觉得会发生什么。
结果有一天,男人突然向法院申诉离婚。这场离婚仿佛是男人打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种种痕迹表明,男人为了这场官司,已经筹划了很久。
毫无思想准备的火焰在这场官司里输得几乎连底裤都不留。离婚让火焰失去了大半个公司。他们的女儿男人不要的,因为男人要迎娶一个刚毕业的女大学生。
那段日子火焰哭得死去活来,哭得披头散发,她一遍又一遍地说:怎么会这样?他看上去是那么地爱我!
法院开庭这天,审判大厅竟然座无虚席。火焰觉得自己就是一只被耍的猴子,几百双眼睛盯着。
男人是这样陈述离婚的原由的:被告火焰,婚后虐待丈夫,动辄拳脚相向,卡喉咙,掐脖子,百般凌辱。生活上不给吃喝,经济上大权独揽,而自己连零花钱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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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N年后,火焰和俪俪又聚在了一起。仍然在那家由餐厅变成的“路漫漫”咖啡厅那里,这个火焰还是记得清清楚楚的,这里原来是个“老四川火锅”店。但是显然,现在又已经不是原来那家咖啡店了,招牌变成了“时间对面”。房子还是那个房子,咖啡还是那些咖啡,人却已大不同了。
火焰心里感慨:什么都变化快,什么都变化得面目全非,让人糊涂,让人莫名地紧张,莫名地惆怅。
大厅里非常的空旷,墙上挂着的都是黄色的帘布,和外面透进来的光形成一致,让眼睛错觉空间里空旷无人。好久,火焰才发现那些夸张的大沙发上是有人的,仿佛是突然冒出来似的。大多是一对对的中年男女。或者男人在风度谈论,女人或嘻或嗔或佯怒,或女人兴奋的表情,还有男人,绅士般深沉般的聆听女人的聒呱。
俪俪又迟到了。火焰就先找了个小包间。
火焰就顾自己点了两杯那种最贵的咖啡。
有一段时间,两、三个月中,火焰持续收到一个陌生号码的呼叫,电话那头很嘈杂,但打电话的人不说一句话。她不知道是否找的就是她,或者是其他的原因,再或者找的是另一个人。
好久才见俪俪紧张的模样出现。俪俪呼气如兰,有些急促,鼻尖上有细细透明的汗珠,白哲的脸颊上有淡淡的晕红。我要是个男人,我就喜欢上你了,火焰打趣说道。呸呸呸!俪俪边放包边提臀落座,你呀还是口无遮拦不会变的。火焰嘿嘿嘿就笑。
这倒是很美好的感觉,总觉得打电话的人是自己认识的某个人,因为一些原因只能以这样的方式听到我的消息,如果听到我欢快地“喂”他也会很快乐,如果听到我的声音有变化他顿时会紧张,我猜测他会忍不住说话。但以上所说纯属火焰自己的臆想,真实的想法是不知道哪个人吃错药了老是开这样的玩笑。
哦!俪俪听着火焰这件事,她并没有表示惊讶。她右手拇指和食指轻轻夹着杯耳,将杯子送到嘴边小小抿了一口。蓝色蚯蚓状的静脉因为俪俪的肤白而特别显眼
很久以前,俪俪说她就做过这样的事情。她和研究生分开后,她心里一直放不下他,为了不让研究生有负担,她周末就跑到另一个城市给他打电话,一次次地听他的“喂”,一次次地思念。直到有一天,接电话的是个女人,她才终止了这样的行为。
那你为什么不用陌生的QQ号码和他联系呢,火焰问。
俪俪理了理挂到脸部的几丝垂发,说,我只想听他的声音,只要一个字我就知道他今天的心情是好还是糟,我怕和他聊天,我会忍不住暴露自己的。
包间里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这样的做法是否正确,但我知道这样的感情太沉重了。说这话的时候,俪俪并没有看着火焰,而是垂着头仿佛是在看自己的手指,不断反复地拨弄咖啡杯耳。眼神却是空洞无泽的。
我不知道一个男人爱的至高点在哪里,不知道爱一个人如何做到就像爱自己,但我想这个点来自于毫无回报的付出,这样的爱来自于超过对自己的爱。不是说他能为你做多少,而是虽然你得到的很少却清晰地知道他已经给了你他的全部——俪俪继续说着,好象并不在意是否有聆听的人。在以后的日子里,俪俪始终能记住研究生所有的事情;做任何事情的时候最先想到的是他;无论在哪里,看到能想起他的东西总是买下来,哪怕一张普通的卡片。
我对他的爱是无私的。俪俪终于抬起头来,看着火焰。
火焰伸出食指,在俪俪面前摆了摆:你不是无私的,人的爱都是自私的,只有神的爱才是无私的。
他终究是走了,总之,你们分开了,永远不可能回头的。火焰也觉得是在对自己说。
俪俪:我特别希望他幸福,他那时和我在一起生活,苦了他了,是我太不懂事太忽略,我不怨他。
火焰:人都有初恋情结,我也有,能理解,那你还打电话想知道他的近况干什么?倘若他过得不好,你又能怎样?
俪俪:如果不好,我希望我们能重新在一起。
火焰:所以,其实你一次次打电话只是想听到万一他有过得不好的迹象,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和他复合,而不是真的愿他幸福,没有你一样幸福,甚至更幸福,对不对?
俪俪:(无语)
火焰:假如你们真的复合了,你现在的喜欢你的男人怎么办?
俪俪:我很矛盾,他对我真的好,没话说,我其实对他也好,只是没做好,忽视了他。如果真的复合,对以后的男人,我肯定是对不起的,但是我总还是想着初次那个,无法解脱……
火焰:真的复合了,要是他还像以前一样,仍然一心扑腾在科研上,天天早出晚归,抱怨家庭没有温暖,抱怨没有可口的饭菜,那你能怎样呢?
俪俪:我会改变我自己,我已经改变了自己,要是再被这样伤一次心,我也许对他就真得死心了。
神爱人,即使人类咒骂他,唾弃他,离开他,神也一样爱着人。即使亚当和夏娃离开了伊甸园,上帝也是爱他们的。
火焰说……太虚幻了,我是肯定做不到。
俪俪笑了,你做不到,我也做不到,我们大家都做不到,只有神才能做到吧?神的,那是爱;我们的,那是爱情。
爱情是什么?当你爱上一个人的时候,你便和魔鬼签订了契约:你享受爱情带给你的甜美,就要承担爱情消逝的痛苦,爱有多销魂就有多伤人。一纸貌似很公平合理的合同,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当你失去了爱情时,魔鬼会派出一只叫孤独的鬼伴随你左右,无论你睡着还是醒着,从此以后,你便不能享受爱情的甜美,只会被孤独折磨。为了逃脱这种折磨,你再一次恋爱,然后,再一次享受爱情带给你的甜美和痛苦。我们不是都这样过来的么?火焰说。
俪俪:唉——,佛说六道轮回,一切皆空。没想到,爱情也是如此轮回。
何时能大彻大悟?俪俪问。
火焰说,若大彻大悟如此简单,要那么多寺院做什么,要那么多经文做什么,要那么多信仰做什么。正因为我们命中注定都无法参透这轮回,所以我们才有信仰。
这信仰便是希望——终有那么一个人,是魔鬼终结者。火焰自言自语,又仿佛是对俪俪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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